孟伟山的半山别墅在西港。

夜已被墨色浸透,半山腰仅有这处庄园结构的院落内亮灯。

前面的谈话并不欢愉,因此客厅气氛这会是沉重的。

静了半个多小时,先开口的依旧是孟伟山:“听说你把邵言都给弄回来了?”

孟棠叼着牙签,眼看过去,随之点头:“嗯。”

“魏松这事,事先怎么不说一声?”孟伟山显然不悦。

“说?”孟棠哼哧几下,“怕再叫人算计。”

“你这心也该松松了。”

孟伟山沉沉叹口气。

“松不了。”孟棠哼了声,问:“魏松算计我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孟伟山眼皮一抬,“知道的比你早一些。”

“那你他妈不说,让我费这么大劲儿查?”

孟伟山抿下嘴,“我有我的目的。”

“什么目的?”

“不该你问。”

孟棠扭扭颈子,“那今天叫我来什么意思?”

“黄兵的案子,是不是你做的?”

这话末尾,孟伟山的神色已由不悦转为担忧。

“不是。”孟棠肯定。

“我知道阿要的事上你有气,所以——”

“我说了,不是我做的。”孟棠不悦挤起眉,“收拾一条狗,他妈用得着我搭上自己吗?”

“有这分寸就好。”孟伟山翘着腿,又沉默了下,“考虑下我的建议吧,到国外待一阵。”

“待多久?”孟棠似笑非笑,“到你们行动结束?”

“你?”

“你什么时候跟警察穿上一条裤子了?”

孟伟山清清嗓子,方才说:“还是那句话,不该你知道的,就不要多问。”

“不关我的事?”孟棠点点头,“你让我兄弟给你卖命,你说不关我的事?”

孟伟山沉默。

“你知道我让阿彬在帮我盯李肖,所以借此机会让他给你当眼睛?”孟棠凑过来,“还是说,给那帮警察当眼睛,然后给你捞功?”

“给谁捞功不重要。”孟伟山语气平平,“关键是,达到目的就行。”

孟棠冷哼了声。

孟伟山皱皱眉,“阿棠,不是我非要你出去......你进去这几年,外头形势大变,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时候了。现在你要做的是养精蓄锐,知道吗?过去歇一段,剩下事我会处理,至于李肖,我迟早给你个交代。”

“晚了。”孟棠笑着看来,“林哲已经来找过我了,想让我帮忙除掉李肖。”

孟伟山情绪终于有所波动,“你答应了?”

“没。”

孟伟山松口气,警告句:“别搅和这事,带着你的人出去消停一段,等事情了了再回来。”

“原先我不打算搅和进去,但现在——”孟棠拧着眉,好一阵子,“你说我要搅和进去,胜算能有多大?”

孟伟山倏的抻直脊背,警告的眼神看向孟棠:“最后说一句,别搅和这事——”说着朝脑袋指了指,“这不是儿戏,要掉脑袋的!”

兜里手机这时嗡嗡震动起来。

孟棠眼睛盯在地上,琢磨孟伟山的话。

嗡嗡声持续不断。

孟棠掏出手机,定格在那个陌生号码上。

是林哲的另一个号码。

孟棠接上,嘶哑地“喂”了声。

那边音很低:“现在有空吗?”

“没有。”

“魏松......放了。”

几乎瞬间,孟棠神经紧绷:“什么?”

“具体见面说。”

挂了电话,孟棠脸色不对。

孟伟山察觉异常,皱眉问:“怎么了?”

“魏松跑了。”孟棠眼落过来。

孟伟山震惊在场,但很快想明白怎么回事,叹气间:“我说什么来着,这事没你想的这么简单。”

孟棠没多说什么,到东湾码头去见林哲。

前往码头的路上,孟棠心中突然涌上来一股坏到窒息的念头,是关于谢桉的。

汽车一个急刹停在路边。

孟棠拨了刚刚那号过去,“见面的事再说,我不放心桉桉,先回寿阳一趟。”

海风呼哧**在耳边,越野以最快速度往寿阳开。

次日一早的火车,到滨城时刚刚十一点。

一晚上的情绪内耗,导致谢桉在火车上几乎全程在睡,包里手机震了很多次都没听到。

孟棠把手机扔到一边,加快速度又往滨城方向走。因为一大早赶到地方,被告知谢桉回滨城了,两人正好错过。

火车站已经修缮完毕,崭新的面貌落在眼前,好不真实。

这一段,将自己禁锢在感情的螺壳里,似乎都要忘记外面世界的模样,有些陌生。

记忆卡在上次过来的场景里,当时还是林哲送她来的,被孟棠截胡带走。

而现在......

谢楠电话这时打进来,接上就是焦急的声音:“桉桉,下车没?”

谢桉轻“嗯”了下,鼻音依旧很重:“我刚出站,现在打车回去。”

谢楠叮嘱说:“不着急,路上小心。”

粗略说了几句,谢桉把手机塞到包里,拎着东西去路边拦车。

这个时段不算高峰,几乎没怎么等就有的士过来。

谢桉上去报了地址:“阜新区杨华家属院。”

路上车流不多,车子平稳又顺利地穿行在柏油马路上。

窗外景色飞驰而过,如同这一年的时光和记忆。

谢桉晃神了。

兜里还在震动,谢桉没去注意,倒是开车司机,听着着震动好一阵不见停,往后瞧了眼:“姑娘,是不是你手机响?”

谢桉这才回神:“嗯?”

“你手机响。”

谢桉“哦”了下,去包里翻出手机。

司机呵呵一笑,继续开车。

蝴蝶流线灯闪着灯光,分外好看,小屏幕上显示着两个字:孟棠。

不得不承认,看到的时候,心还是紧了一下,下意识就想接。

可真要接,还是犹豫了很久,“喂?”

粗哑的一声:“桉桉?”

“是我。”

“打这么多电话怎么不接?”那边声音异常焦急:“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滨城。”

还未来得及解释太多,那边又是很急很重地问:“滨城哪儿?”

谢桉往窗外看了看,一时说不清位置,干脆去问司机:“师傅,现在到哪儿了?”

“大概还有十分钟能到,这会儿在——”

地址还未报完,孟棠耳边轰的一声。

剧烈的撞击声从听筒传来,信号刺耳一响,声音随即没落。

孟棠脑中一片空白,几乎吼出那个名字:“桉桉?”

再没答复。

黑色半挂卡车全速冲击而来,将的士撞碎后迅速逃逸。

一瞬间,路上黑烟滚滚。

过路司机纷纷停下,行人围观过来,有报警的,有打急救电话的,有上去救援的,现场乱作一团。

谢桉身体好像被撕成碎片了,瞳孔快速扩散导致根本看不清东西,只看得到许多双手围上来,试图把她拉出深渊。

孟棠。

谢桉叫了句,但喊不出声音,只有费力的喘息下的无声嘶吼。

想去拿手机,可右手卡在车门中无法动弹,好像已经断了,好疼。

谢桉眼泪流下来。

闭眼之前,好想见他。

阿棠。

阿棠......

好像看见他了,看见他了。

谢桉感觉意识逐渐游离出这具躯体了。

好想见你,孟棠。

这时耳边有嘶吼,是有人在叫她的名字:桉桉,桉桉,桉桉......

一遍一遍。

好熟悉的声音,好像孟棠。

抱着人冲进急诊室的路上,孟棠脑子完全是空白的。

手上全是血,怀里人身上也全是血,不知从哪里流出来的血,洇透孟棠的黑色T恤,黑色牛仔裤,好像流不完一样。

医护人员快速上来接手。

孟棠无措站在原地,看着急救床被推走。

“病人怎么样?”

有人问了这么句。

孟棠麻木跟上去。

急救床的轮子在地上擦出哗哗的声响,夹杂着护士有条不紊的数据报告。

“血压八十五,五十。”

“呼吸十八次。”

“血氧正常。”

“心率目前正常。”

“头部有血肿,可能有颅内出血......”

孟棠跨上去,抓住那只冰凉柔软的手。

急救**的人已经完全没有意识。

终于到抢救室。

谢桉被推进去。

孟棠捏着那只手没放。

耳边仪器滴答作响,护士急迫的声音交替再次响起:

“静脉通路已经扎好。”

“血氧掉了。”

“生理盐水已经滴注。“

“李医生,病人心率掉的很快。”

氧气罩下,孟棠看见那张沾满血污的脸皱了皱,好像是疼了。

孟棠下意识要过去,护士上前来把他推到外面:“家属请到外面等候。”

“我看看她。”孟棠双眼猩红,抓着那只冰凉的手不舍得放。

“请你配合!”

孟棠被推着往外走。

眼睁睁看着那只柔软的手,就这么从自己手中滑开了,抓不住了。

抢救室那道门终于关上,一切声音都被隔绝于耳。

孟棠站在那儿,盯着“手术中”三个大字,人恍惚了,一下子没站稳,跌到地上。

他身体素质一贯很强,虽不像阿要这几个有过雇佣兵经历,但好歹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

可这会不知怎的,腿软了,怎么都站不起来。

旁边路过的人好心过来搀扶,被他一把甩开。

多久冷静下来的,不知道,总之在地上坐了很久很久,兜里手机响了,才把他思绪拉回。

孟棠没动。

兜里手机不断在响。

孟棠皱皱眉,顾不上手上血污去接:“喂。”

没看来电显示,孟棠下意识以为是阿要,又或者林哲。

却都不是。

一道熟悉又轻蔑的声音,叫他:“孟棠。”

久违的声音。

从国外打来的电话。

孟棠神经一跳,大脑终于回缓。

那边:“还记得我吧?”

孟棠沉默,攥着拳,呼吸已沉如巨石。

那边李肖的笑声转为侥幸,“你送了个好兄弟给我呀——你说是吧,阿松——”

电话那头轻轻一声“嗯”,尽管很低一声,孟棠也可以断定,这是魏松的声音。

“这躺在大别墅里品着上好的红酒,听着你老婆出事的消息,心情就是不一样。”

孟棠攥着拳没出声。

那边笑声依旧:“你老婆怎么样了?应该没什么大碍吧?啧......卡车撞小汽车,里头人活下来的机会好像不大?”

“你叫人干的?”

“不然呢?”那边声音平淡下来,也阴狠下来,“算是给你的警告,当初没弄死你,是我失手,但我下次不会了。”

孟棠滚滚喉。

“怎么样?现在是不是想弄死我的心都有了吧?”那边依旧轻蔑,“我等着你来,孟棠,我告诉你,你要是弄不死我,后半辈子你老婆别再想安生。”

电话挂了,耳边变为滴滴声。

孟棠胳膊垂下来时,另只手上拳已攥碎。

阿要先赶过来,看到孟棠全身血污时震住了,“哥?”

孟棠没看阿要,眼死死盯着手术室的门。

“警察已经赶到现场去了,货车司机肇事逃逸,还在追查。”阿要说。

孟棠这时眼落过来,布满血丝的眼球吓得阿要抖了下,“哥?”

“准备出境的船,明天走。”

阿要眼瞪了下,不等说话,就听见孟棠平静一句:“我现在只想要李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