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孟棠也抬眸过来。
“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刘剑尘摇摇手机。
谢桉笑:“知道了,快走吧。”
大门吱扭带上了。
谢桉扭回头,拎起门槛那儿放的东西打算进去,这才注意到,孟棠坐的那张小圆凳恰好堵在她房门口。
他膀子宽,留下的地方不多,就个十公分左右的缝隙,挤个人费劲。
孟棠瞧谢桉这架势,知道她过不去,打算挪,冷不丁想到回寿阳那天,在廖曾店里,这女人躲他那事。
估摸当时也是狗眼看人低,不愿跟他一个屋。
那么现在,也可以不跟他说话,那就看看她要怎么过去?
想着,屁股成心定在椅子上。
谢桉没看出他那弯弯绕绕的心思,但确实不想搭话,只好踮起脚,从那缝隙挤,不过艰难许多,等挤过去,腰上那圈肉被衣服磨蹭的疼。
阿要嘴里那颗花生米嚼了一阵,也看了一阵,愣是没闹明白孟棠为啥要为难人家老师。
开门时,谢桉手松了劲儿,拎的盒子不巧甩到孟棠鬓角,嘭的一声,那儿红了一片。
门这时推开了。
谢桉撂下东西,伸手去碰孟棠鬓角,那处肌肤扒了下,瞧见并无红肿,方才撤开,“不好意思。”
孟棠腮帮子绷着,挪了下屁股,站起来,足足高出谢桉一个头,只好垂眸去看她:“过不去也不知道吭个声?就硬挤?不会说话还是怎么着?”
谢桉默认,实则是出于身份,不好与他争辩。
孟棠偏嘴坏:“不会说话当的哪门子老师?”
这人好像是故意找茬,谢桉暗恼,村口讹她就算了,后来统共也没说过几次话,可每次都夹枪带棒的。
但想到他是孟玉的家人,还是罢了,垂下头:“抱歉。”
说完,没给孟棠反应机会,进去关上门。
孟棠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那股劲儿怎么着都过不去,干脆堵在门口,将那道门遮得严严实实。
阿要瞧着就想笑,压压声,尽量不让里头听到:“棠哥,那老师得罪你了?”
孟棠拈了两颗花生米塞进嘴里,就了口酒:“别多管闲事。”
“是不是对孟玉不好?”阿要又问,可问完,想到之前在廖曾店里,听他提到,这老师也是刚来不久,估摸着也不会针对孟玉吧?
但孟棠这么看不上,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老师,凑过去:“要不——”
“要不什么?”孟棠手捏着阿要脖子,眉蹙成川字,“管好你自己,还是我说的,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阿要不说话。
孟棠手没撤,下了劲儿,将阿要脖颈上的蛟头捏的变了形,方才开口,嗓子沉了不少:“你妈最近怎么样?”
“换了新的疗养院,下个月做手术,医生说成功率挺高的。”
“钱的事——”
“不用。”阿要抬头,“他全包,说就当是我替他卖命的成本。”
那天喝酒阿要提过,孟棠噙着酒瓶,眸扫过去:“可靠吗?”
“当初出事是他救的我,我妈的事也是他经手办的。”
“生意人讲情义的不多。”孟棠咂舌一想,“卫子山的侄子?叫周什么来着?”
他恍惚有个印象,风光那几年,鱼龙混杂的地方去过不少,跟李肖争万源那地段时,好像跟阿要说的这人打过交道,搞房地产的,挺年轻一个人,印象中西装革履,板板正正的,可一张嘴又像个老油子,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我只帮他办事,其他不知道。”
“嗯,有分寸,不错。”孟棠手松了,见阿要垂着头,拈颗花生米堵在他嘴上:“想什么呢?这几天一直闷着脸,怎么着,我出来你不高兴?”
阿要咕咚下去半瓶酒,借酒意红了眼:“没什么。”
“不说就他妈滚蛋,以后不用再来了。”
阿要把剩下半瓶酒灌下去,压住喉腔那股哽劲儿,才说:“棠哥,你不该是这样的下场。”
“哟,这是替我委屈上了?”孟棠勾着嘴,“那你说说,我该是怎样的下场?”
阿要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盯着孟棠眼睛,见里头平静又释然,这才是他想不明白的地方。
“开个阔车,穿身像样的皮,手底下一群人跟着,走哪儿都有人给递烟,风光叫你一声哥,然后成天跟李肖那杂种打交道,就不委屈了?”
“不是。”
“不是,那半天也放不出一个屁来?”孟棠提嘴一笑,手又搭上阿要脖子,笑意随之凝固,“你意思我明白,放心,我有数。”
阿要盯下孟棠眼睛,立即明白出他话中深意,心也就此稳定下来,可突然又想起什么,忙问:“哥,你那天说你坐牢那事......你是怀疑?”
孟棠点头。
阿要攥着手,“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不急。”孟棠说着眸子暗了,“该收拾的,一个也落不下。”
阿要点下头,又道:“松哥他......还不知道你出来。”说着抬眼,“我估计也瞒不了多久了,要不干脆告诉他?”
“等我歇几天再说。”
谢桉从回房瘫到**就没再起来,心里闹气,净想着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从孟玉家里搬走,可想来想去,实在不想因自己给学校添麻烦,只好作罢,反反复复纠结好几次,心都累了,鞋也没脱就睡过去了。
一眨眼的功夫,耳边好像有孟玉的哭声。
起初以为是梦,可后来,声音愈发大,接着客厅突然起了阵摔打声。
谢桉立时清醒了,开门奔出去,一脚踩到玻璃渣上,要不是没换鞋,估摸这会儿脚就废了。
她弯腰拔掉鞋底的玻璃渣,往孟玉身边走。
阿要站在一边,脚边凳子被孟玉踹翻了也没敢扶,只是静静站着,眼睛盯着孟棠,等他发话。
孟玉把人往出推,嘴里说着什么“滚出我家”的话。
阿要先被撵到院子里。
轮到孟棠,孟玉推了几下,人没动。
谢桉想上去劝,可连叔侄俩恩怨在哪儿都闹不清,实在无从下口,只好在旁站着。
孟玉又推,孟棠还是没动,但呼吸声加重不少,看来动气了。
孟玉上手掐,在孟棠胳膊上狠狠拧了几下,瞬见青紫,孟棠暗暗嘶了声,继而捏住孟玉手腕子不再让她动。
孟玉骂他:“滚。”
孟棠不说话,提溜起人扔到房里。
孟玉抓起盆丢出去,正巧砸到孟棠后脑勺。
咣当,盆落地,而后屋里静悄悄的,连根针掉下都听得见。
孟棠不动了,折回去,把孟玉拎出来:“我说了,没有第三次。”
拖人往外走。
孟玉偏拗,疯了似的朝孟棠又咬又掐。
孟棠把人丢到大门外,甩上门后还上了闩,没事人似的折回来。
谢桉紧追上去,拉开门闩,瞧见孟玉站着正哭。
彼时她的情绪在崩溃边缘,谢桉不敢去触碰,只是轻轻搂着人往里走。
到客厅,谢桉送人回房,也没多说话。
踏进房门的霎那,孟玉突然扭头,抄起椅子往孟棠背上砸。
谢桉眼疾,伸手去拦,凳子落在她胳膊上,脚下一个踉跄,人往后倒,不巧跌坐到孟棠身上。
等孟棠反应过来时,胳膊已经圈着谢桉腰了,下意识拢了拢,只觉胳膊上沉甸甸搁着两团,尽是软肉,像要化了一样。
一挪眼,又瞧见谢桉纤白的胳膊红了一片,再抬头,看孟玉那小崽子,恨不能捏死她。
谢桉疼劲儿缓过来,赶忙从孟棠身上爬起来,去拦他:“当家长的,不可以跟孩子动手。”
起身又去安抚孟玉,和事佬一样:“不管怎样,他是你的亲人,说归说,怎么能动手呢?”
孟玉反应过来时,先是呆了一阵,直到看见谢桉胳膊上的红肿,情绪才彻底崩了,哭起来,指着孟棠骂:“你克死我爸,现在还要来克我是吗?你干脆直接弄死我算了!等我死了见了我爸,我就跟他说,是被你克死的,让他下辈子投胎把眼睛放亮点,别再摊上你这种弟弟!”
“行。”孟棠过来,捏着孟玉脖子,但没下劲儿,“老子现在就弄死你,等到下面亲自跟你爸说。”
孟玉狠狠呸了声,狰狞地望着孟棠:“我爸死了是上天堂,你死了只能下地狱,你们永远都见不着了!”
这话听着,连谢桉都觉着心凉了一下,下意识去看孟棠。
孟棠眸子暗了暗,变得空洞无神,人恍惚了一阵,才发觉胸口那儿紧紧巴巴的。
自己死了铁定得下地狱,这兔崽子话没错。
想想,撒手笑了:“下地狱也好,我认,但我没死之前,就是你监护人,你也得认。”
孟玉甩开他手,哭着跑出去了。
谢桉追出去时已经不见人了,于是赶紧通知蒋树年和吴存根。
二人前后脚到,在客厅看见谢桉和孟棠,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都沉默。
谢桉先跟二人说明情况,刚说完,又来了两人,是杨婷和她妈妈。
杨婷和孟玉是发小,亲如姐妹。
吴存根解释,他来之前先去了趟杨婷家里,结果没见人。
“老师,小玉到底怎么了?”杨婷很急。
杨婷妈妈也在一边附和:“小玉前两天来找小婷就一直闷头哭,我以为是被人欺负了,可怎么问她都不说。”
谢桉不好说原因,也不该说,只道:“还是先找人吧,这么晚了。”
蒋树年也认可,毕竟现在究原因是多余,找人才是关键。
吴存根叹着气,扫了眼孟棠,走进去,叫他跟着一块去找人。
蒋树年带着杨婷到几位相熟的同学家里去问,谢桉则跟着吴存根这边,到孟玉她爸坟上去。
这会儿夜过半,虫子都歇下不叫了,山上冷冷清清。
孟棠打头,吴存根和谢桉后面跟着。
绕了几圈,南山坡上,月光下冒出个坟尖时,孟棠脚下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