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窈一番话,不疾不徐,却字字诛心。

最后一句话,更是将一顶天大的帽子,结结实实地扣在了许梦月的头上。

诽谤皇亲国戚,藐视长公主。

这罪名,借许梦月十个胆子,她也不敢认。

许梦月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她万万没想到,傅窈竟敢拿长公主来压她!

这个贱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牙尖嘴利,懂得借势压人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让她方才那股冲天的怒火,瞬间被浇熄了大半。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时,许梦月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穿过月洞门,朝这边走来。

是侯爷!

他回来了!

许梦月心中一喜,她眼眶一红,那副泫然欲泣的委屈模样便要立刻摆出来。

然而,她快,傅窈比她更快。

在许梦月酝酿情绪的瞬间,傅窈已经抢先一步,对着她盈盈一拜。

“夫人息怒。”

“此事确是我的不是,不该在府门口与外人多言,惹夫人不快。”

“只是谢大人今日救了我一命,我心怀感激,才多说了两句。若因此连累了侯府声誉,我愿一力承担,领受家法,绝无怨言。”

她这番话,听着是在认错,实则是在告诉所有人,她是被冤枉的。

她不仅没有做错,反而是在维护侯府,不想因家事牵连到谢池这位贵人。

与之相比,许梦月那副急着要兴师问罪的模样,便显得格外小家子气,刻薄而不近人情,一看就是在虐待傅窈。

沈重山刚走进院子,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妻子指着傅窈,满脸怒容,而傅窈低着头,身形单薄,一副逆来顺受的委屈样子。

他本就因朝堂之事心烦,此刻见到这后院又起纷争,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川字。

又是她。

这个许梦月,一天不惹是生非就不痛快吗!

前几日账册的事才刚过去,如今又闹得下人围观,成何体统!

沈重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够了!”

他一声怒喝,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心头一颤。

许梦月刚要开口哭诉狡辩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沈重山,不明白他为何一来便对自己发火。

“侯爷……”

傅窈抬起头,露出一双微红的眼。

“侯爷,您别怪夫人。”

“夫人也是为了侯府的颜面着想,是窈窈不好,让夫人误会了。”

她越是这么说,沈重山便越觉得许梦月是在无理取闹。

好一个颠倒黑白,恶人先告状!

沈重山看着许梦月,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误会?她能有什么误会!”

“你身为侯府主母,不想着如何操持家业,整日里便只会盯着一个晚辈喊打喊杀!你还有没有一点当家主母的样子!”

许梦月彻底懵了。

她明明才是占理的一方,怎么到了侯爷眼中,就成了她无理取闹?

“不是的,侯爷,你听我解释!是她……”

“够了!”沈重山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厉声打断,“我不想听你那些狡辩之词!”

他只觉得颜面尽失。

“你闹得还不够难看吗?来人!”

他指着许梦月,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气。

“把夫人带去祠堂!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来!”

“让她给我跪在列祖列宗面前,好好反省反省,什么才是真正的规矩!”

许梦月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跪……跪祠堂?

为了傅窈这个贱人,侯爷竟然要罚她去跪祠堂?

“侯爷!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才是你的妻子!”

她尖叫着,挣扎着,却被两个上前的婆子死死架住,半点主母的体面都不剩,被狼狈地拖了下去。

院子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沈重山胸口依旧起伏着,显然是气得不轻。

他转过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傅窈,神色复杂。

傅窈对着他,缓缓屈膝一福,声音轻柔。

“多谢侯爷,为窈窈做主。”

天色微亮,傅窈便再无睡意。

她撑着微带酸软的身子坐起,昨日种种还没完全反过劲来,感觉耗尽了她所有心神。

先是谢池突来石破天惊的告白,后又是祠堂的惊魂一刻,最后是在院中与许梦月那场无声的交锋。

这一件件下来让她没法不疲惫。

春喜端着水盆进来,见她已经醒了,连忙上前伺候。

“小姐昨夜没睡好吗?眼下都有些青了。”

傅窈由着春喜为自己梳妆,对着铜镜里那张略显苍白的脸,没什么情绪地应了一声。

春喜一边为她挽发,一边小心翼翼地开口。

“小姐今日,真的要去谢大人府上吗?”

傅窈的手指微微一顿。

“嗯。”

春喜从镜中看着自家小姐那副不情不愿的模样,忍不住小声打趣。

“奴婢瞧着,谢大人待小姐与旁人是不同的。”

“昨日在祠堂那般危险,谢大人想都没想就护住了您,可见心里是有您的。”

傅窈听着这话,只觉得耳根又开始发烫。

她板起脸,斥了一句。

“胡说什么。”

“我与他不过是几面之缘,他救我,不过是顺手为之。”

“今日去,也只是还了这份人情,往后便两不相欠了。”

春喜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言。

小姐嘴上说得决绝,可那泛红的耳廓,却怎么也骗不了人。

马车在锦衣卫指挥使的府邸前停下。

这里没有侯府的雕梁画栋,处处透着一股森然的威严。

傅窈下了车,门口谢池侍卫天羽一眼就认出,很快便将她给引了进去。

穿过前厅,绕过回廊,便到了后院。

谢池就坐在院中的石桌旁,一身闲适的家常墨色长袍,正慢悠悠地品着茶。

他见她走近,放下茶盏,唇边噙起一抹压着内心雀跃的笑。

“傅小姐当真是准时。”

傅窈对着他福了一礼,面上没什么表情。

“不敢让谢大人久等。”

她只想快些结束这桩差事。

谢池站起身,引着她往一旁的暖阁走去。

刚一坐下,他便忽然蹙起了眉,抬手按住了自己受伤的那只胳膊。

“嘶……”

他发出一声轻微的抽气声,那张俊美的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一丝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