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底层魔物之一,狗头人在逃命这件事上的天赋,丝毫不逊色于哥布林。

它们丢下手中的钉锤、弯刀和破盾,尖叫着转身钻进林子,四肢并用地狂奔而去。

灌木被撞得东倒西歪,枝叶剧烈摇晃,杂乱的脚步声迅速向林深处延伸。

不过转眼之间,森林便重新归于死寂。

安澜望着眼前一片狼藉的林地,并没有下令追击。

原始林地从来不是适合贸然深入的地方,更何况,他并不清楚林中究竟还潜藏着什么东西。

魔物、陷阱,甚至更危险的存在,谁也说不准。

若是一味追逐,反倒可能一头撞进新的危险之中。

“差不多了,贡多回来。”

安澜抬手示意贡多停下。

只要把敌人击退,目的达成就可以了。

穷寇莫追这个道理,安澜从不需要自己去验证。

听到安澜的命令,贡多缓缓停下脚步,站在道路一侧,他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树林周围,随时防备可能再次出现的变故。

大道上散落着许许多多狗头人的尸体,这场突如其来的冲突,就此落下帷幕。

安澜收起长剑,骑着喜洋洋走到那名受伤的女仆身旁,目光随即落在她怀中那名被护得严严实实的孩子身上。

那是个年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女孩。

虽然她身上的丝绸长裙被划破了,但无论是面料的光泽,还是绣纹的精致程度,都清楚地表明,她绝非寻常人家的孩子。

“你们是谁?”安澜语气平静的问道。

女仆刚要开口,随行的随从们已然围拢上前,将她与小女孩护在中间。

先前领头的老管家这时走出人群,挡在最前方。

他身形消瘦,五官深刻,尤其是一双眼睛,沉静内敛,仿佛可以看透人心。

管家抬手理了理衣襟,随后微微躬身,对安澜郑重地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仪。

“多谢骑士阁下出手相救。我叫菲兹,是绯月家族的管家,谨代表绯月家族,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感谢。”

说着,他侧身一步,让安澜看清女仆怀中的小女孩。

“这位是我们家的五小姐,若非骑士阁下及时出手,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话音落下,他再次低头行礼。

听到对方自称绯月家族,安澜心中便已经明白了。

他从喜洋洋身上翻下来,抬手回敬了一个标准而严谨的骑士礼,动作干净利落,既不显傲慢,也不失身份。

“我叫安澜,是新德里城的守城骑士,讨伐魔物本就是我的职责所在。”

安澜语气平静,态度从容。

只是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的目光已不动声色地在这一行人身上掠过。

也正是这一眼,让安澜心底微微一沉。

“不对。”

“一位出身贵族的幼年子嗣,行走在荒野区域,怎么可能没有骑士随行?”

这支队伍中只有一名管家、一名贴身女仆,以及几名看起来更像家仆的随从。

武装水平,也仅仅够用来防备零散的魔物。

这样的配置,别说在荒野区域,就是距离城镇远一点的地方都称得上是冒险了。

安澜的思绪在瞬间转了几圈,突然一个极其不合时宜、却异常熟悉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卧槽,该不会是网文小说中的……庶女剧情吧?”

上辈子作为十年老书虫的安澜,他对这种桥段实在太熟了。

贵族家族、排行靠后的小姐、身份微妙、外出配置寒酸、没有骑士护送……

每一个细节,单独看都还说得过去。

但如果说凑在一起,怎么看都像是某种“庶女复仇网文”的开局。

再往后,剧情几乎都不用动脑子。

要么是家族内部权力斗争,要么是继承顺位冲突。

甚至更狠一点的,是这位五小姐存在本身,就碍了某些人的眼。

这趟“外出”,其实是从原本的家族中逃出来的,这一路上五小姐的逃亡应该并不太平。

安澜在心里啧了一声。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这次顺手救人,恐已经不只是清理一窝狗头人那么简单了。

当然,这些念头他半点都没写在脸上。

安澜只是维持着骑士该有的沉稳神情,视线重新落回那位老管家身上,心中却已经默默提高了警惕。

现实不是小说。

但很多麻烦,偏偏比小说还要麻烦得多。

安澜原本已经打定主意,只做必要的寒暄,便带着小队继续赶路。

就当自己做了一件好人好事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然而,安澜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名老管家却先一步出声道:

“安澜骑士。”

老管家上前半步,神情郑重看着安澜,“安澜阁下,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坏了,这老头看来是铁了心要把我拉进来啊。”

安澜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不妙预感”,瞬间坐实。

菲兹也没有绕弯子,对着一脸茫然的安澜,直接说道:

“希望安澜骑士,能够护送我家小姐前往新德里城见霍尔子爵,只要您答应,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见霍尔子爵,你开什么玩笑,亏你这句话也说得出口。

安澜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贵族之间的事,从来都不干净,牵一发而动全身,他根本不想往里掺和。

但下一秒,他的思绪却又停住了。

指名道姓要去新德里城,见霍尔子爵。

这并不是一个随口提出来的名字。

安澜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老管家菲兹,又落在那名被女仆抱在怀里的小女孩身上。

若只是寻求庇护,找公共骑士、找冒险者都说得过去,只要给钱,他们甚至可以豁出命都行。

可偏偏是霍尔子爵,这位新德里城的实际掌权者。

老管家菲兹的这句话,让事情多了一种可能。

女仆怀里抱着的这孩子,很可能与霍尔子爵有渊源。

安澜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在心中迅速权衡利弊。

如果只是护送途中出点意外,那麻烦绝对不小。

可若判断成立,这位五小姐真是霍尔子爵的亲戚,那么这趟护送,本身就是一份实打实的功劳。

不仅是救人。

而是把人送到对的人面前。

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一次在霍尔子爵面前“露脸”的机会。不是通过文书,不是通过守城功勋记录,而是通过一件对方会真正记在心里的事情。

安澜很清楚,接下来的新德里城,并不会太平。

战争的阴影已经开始显现,他真的不想,再看到那么多人,像约德尔城那样,死在战争里。

所以他需要话语权,至少需要被掌权者倾听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