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时分,霍尔子爵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厚重的石墙隔绝了城堡外刺骨的寒风,壁炉中的火焰烧的噼啪作响,将橘红色的光影投射在书房内陈列的地图跟盔甲之上。

安澜站在书房中央,右手按胸,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绯月家族的老管家菲兹,则是微微弯着腰,姿态恭敬谦卑站在安澜身后。

霍尔子爵端坐在主位上。

这位新德里城的主人,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怀中的小女孩身上。

他的神情在这一刻明显柔和了下来。

霍尔子爵低声逗弄了几句,语气极轻,又伸出手,替女孩理了理略显凌乱的发丝,动作笨拙,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

短暂的温情之后,他抬起头,对一旁的贴身女仆点了点头。

“带小姐回房间休息吧。”

女仆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五小姐抱起,恭敬行礼后,安静地退出了书房。

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书房重新归于寂静。

霍尔子爵这才将目光移向安澜,眼神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欣赏和肯定。

“安澜骑士,这一次,你做得很好。”

“能在骑士与巫师的合围之下,仍能救回我唯一的侄女。事实证明,你的确是一位骁勇善战、值得信任的骑士。”

随后他的视线又落在菲兹身上,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沉重。

“菲兹……作为绯月城的管家,你没有倒戈希波利特,还能带着我的侄女一路逃出来,真的辛苦你了。”

说完,霍尔子爵缓缓靠回椅背,抬手按住额头。

眉宇之间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顿了顿,像是有什么堵在喉咙里。

“我没想到……我最敬重的姐姐,伊莉莎,竟然会死在流放之路上。”

火焰在壁炉中轻轻跳动了一下。

“她一生谨慎,从不参与权力争斗。哪怕被牵连流放,我也以为……至少她能活着下来。”

霍尔子爵缓缓闭上眼睛。

那一刻,他不再只是新德里城的子爵,不再只是费尔德王国的贵族大臣。

他只是一个,失去了姐姐的弟弟。

“子爵大人!”

菲兹再也压抑不住情绪,胸腔剧烈起伏,声音嘶哑颤抖道:

“菲兹恳求子爵大人,请您一定要为我家老爷与夫人报仇,杀掉希波利特那个混蛋!”

“当时老爷跟夫人前往王都时,是如此地相信他,以至于毫无防备地将绯月城交由他打理。”

菲兹的声音陡然拔高,双眼通红,带着无比的愤怒:

“可谁能想到他居然做出了那等窃贼之事,趁老爷夫人不在,夺权篡位,还要将老爷的血亲赶尽杀绝!”

说到最后,老管家菲兹已经泣不成声。

“我菲兹这一生,愿以把这条老命豁出去,只要能为老爷和夫人复仇!”

书房中一片死寂。

霍尔子爵看着痛哭的菲兹。

“小五不只是你家老爷的血脉,她的身体里同样流淌着我霍尔家族一半的血脉,等过完新年,这件事我会亲自动手。”

听到霍尔子爵允诺,菲兹浑身一震,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涌起无法掩饰的狂喜。

“菲兹,多谢子爵大人。”

霍尔子爵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威严:

“你先下去吧,以后就留在新德里城好好照顾孩子。”

“安澜骑士留一下。”

“是,子爵大人。”

菲兹不作过多停留,颤抖着身体退出了书房。

木门合拢,整个书房只剩下了霍尔子爵跟安澜两个人。

“子爵大人有什么吩咐?”

安澜站直身体,语气恭敬道。

霍尔子爵迅速收敛起方才的悲恸,重新恢复了那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沉稳。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转身走到书桌旁放档案的柜子边上,随手翻开了上面的几份卷宗。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这段时间的守城功勋和任务流程我都已经看过了。”

“无论是之前的迷雾峡谷,还是现在的守城任务,你都完成的不错,这一点我很满意。”

说到这里,霍尔子爵的语气中,又带上了明确的赞许。

“多谢子爵大人赞美,只要安澜没有辜负子爵大人的期望就好。”

安澜脸不红心不跳的说着恭维的话。

用他那没有血缘关系的叔叔话来说,有时候恭维上位者,也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好处。

霍尔子爵将卷宗重新放回柜子里,语气随意道:

“所以这次新年你就别再往外跑了,留在新德里城渡过新年,到时候我带你认识一下其他人。”

“大人,我原本就打算在新德里城渡过新年,并未打算外出。”

霍尔子爵摇了摇头。

“不,我的意思是,在我的城堡里渡过新年。”

霍尔子爵转过身走回书桌旁,语气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至于你的随从们,在你守城期间同样出了不少力,这一点我不会亏待他们。每人就赏赐6枚金币,让他们在新德里城里好好过个新年。”

听到随从们也有赏赐,安澜立刻低下头,语气恭敬地说道:

“多谢子爵大人,您的恩赐令我无比感激,您的慷慨,必将被世人铭记,如同日月昭昭。”

“对了,还有一件事。”

就在安澜拍完马屁,准备告退时,霍尔子爵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叫住了安澜。

“大人,您还有其他吩咐吗?”

“最近这段时间,露西亚时不时就在我身边提起你。”

霍尔子爵轻轻敲了敲桌面,语调平稳,继续补充道:

“本来想着你不来,我就派人去阿什代尔镇找你了,正好现在你来了,这几天就多带着露西亚出去走走吧。”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安澜身上,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既视感:

“有你在她身边,我也放心。”

安澜心中微微一动,没有多问,只是再次行礼:

“是,子爵大人。”

“嗯。”霍尔子爵点了点头,“没什么事了,你先下去休息吧。”

安澜转身离开书房,随着厚重木门缓缓合上,书房里最终只剩下霍尔子爵一个人。

霍尔子爵靠回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露西亚,这次你要求的,爸爸可是替你做到了,至于以后的路该怎么选择,就全看你自己了。”

霍尔子爵低声自语过后,独自拉开书桌的抽屉,从中取出一张洁白的画纸。

画纸上,用并不算精细、却极为用心的笔触,勾勒着两个身影。

一头昂首站立的黑色山羊。

以及一只蜷缩在山羊角上、羽毛尚未长齐的夜枭雏鸟。

霍尔子爵盯着那幅画看了许久,目光逐渐变得复杂起来。

“一只超凡种还不够,这才多久,居然又来了一头魔物幼崽。”

“安澜啊安澜……”

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如果你的能力真是如此,那我将自己最宝贵的女儿赌在你身上,又有何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