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方悦几乎天天泡在车间,弄清楚每一个程序,然后记在笔记本上,说是晚上回去加班做改革计划书。

工人们一开始有些为上次的事故感到惴惴不安,特别是八戒,那台机床是他负责的,知道刀片松了,还没有得来及换,就出了那档子事。但后来发现似乎上面并没有动静,八戒又从陈娟那里听说了方悦的承诺,一下子就转变了阵营,改说方悦的好话了。

陈锋很恼怒八戒竟这样容易就被收卖过去,难道多年的交情还不如一个小妮子?他承认方悦的漂亮与气质对男职工们有一定的吸引力,有的年轻女职工在空闲的时间也拉着方悦的手,要她教她们穿着打扮。陈锋真想敲醒这些头脑简单的人,并不是单凭外表漂亮就可以拯救工厂的。

正在这时,方悦却率先找到了他。

“陈锋,你不是一直都喜欢机械技术吗,这次厂里重新整顿排岗,你们车间的技术员就由你来担任吧。”她眼睛亮亮地望着陈锋,期望他能对她笑一笑。

陈锋却一点也不激动:“是吗?为什么叫我?”

“我调查过了,你们车间现任的技术员工作懒散,技术工作也不过关,只不过是以前的书记的亲戚。现在我要把他调到别的岗位上去,换你上来。你虽然没有当过技术员,但是你在厂里的机械技术是有口皆碑的,和车间的工人关系也相处得不错。你来担任这个工作应该是没有问题的。”方悦抿着嘴说,她心里很高兴,总算可以让陈锋干一些适合他而他又喜欢的工作,也是人尽其材。

可惜陈锋一点儿也不领情:“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呀,生产、安全、质量,你都一手抓了,看来看去,呶,还真昏了头,原来人事才是你的本行。可是你真的了解什么人该呆在什么样的岗位上吗?”他满意地看到方悦的表情渐渐僵硬起来,“要我做,我就得做技术部经理,这个什么施舍的车间技术员,我不做!不然,我还是呆在车间当我的大头工好了。”

“陈锋!”方悦几乎被呛得背过气去,“你知道什么事都要循序渐进。现在华云刚刚接手工厂,虽然说对资历不是那么看重,但是你一无学历二无经历,你叫我拿什么去说服领导让你一个毛头小子来当技术部的经理?”她急促地说了一段话后,想想不妥,又换了一种和缓的口气说,“你也得讲讲道理吧。我是想,你当了车间技术员以后,抓紧时间去拿个文凭,在这期间,工作表现得出色一些,让领导认可你的能力,这提拔还不是指日可待的事?”

“文凭真就那么重要?”陈锋冷笑着,“我算是知道华云集团都在用些什么样的人了。你知道现在那些文凭都是怎么混来的,有文凭不等于有能力!”

“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方悦试图说服陈锋,“话是这么说,可是……”她心里一急,忍不住眼泪喷溅而出。她匆忙扭过头去,鼻子咽塞地说,“你的事我回头再考虑。”三步并作两步匆匆离去。

陈锋怔了一怔,他的手稍稍抬了起来,准备拉住她,然而终于没有。

向他来兴师问罪的是陈娟,她气得小脸通红,胸脯一起一伏:“哥,你为什么把方悦姐姐气哭了?你知道方悦姐有多不容易吗?”

“娟子!”陈锋虽然有点儿后悔,但没想到妹妹也加入了对方的阵营,“怎么你也帮那女人说起话来了?”

“哥哥,你恨的只是那些不为民作主的贪官,可方悦姐不是那样的人,她也是苦出身的孩子啊。”陈娟知道哥哥的软肋在哪里,就轻言细语地和他说,“方悦姐的家在农村,家里还有弟弟妹妹,她是一边帮家里干农活,一边努力读书考上的大学。工作以后,她一直省吃俭用,有一点余钱都寄回家里,还要供弟妹读书。这次的事故,方悦姐不但没有怪罪工厂,还帮我们把事情瞒了下来,像她这样通情达礼的人,到哪里去找?听朱天文说,她天天下车间调查工作,比你们哪个到得都早,走得都晚,而且还总是征求大伙儿的意见,我相信这样的制度做出来一定会切合工厂实际的。”

陈娟看着陈锋渐渐低下去的头,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上次方悦姐在我们医院检查的时候,出现了一件怪事,X光机不知怎么失灵了,片子上什么也没有。”

陈锋呼的一下坐直了身体,聚精会神起来:“是吗,怎么会这样?”

“是呢,这是放射科的小王悄悄对我说的,当时你们乱哄哄的,幸好方悦姐没事,就混过去了。后来她找人来检修过,什么问题也没发现,真是怪了。”陈娟不经意地说。

“还有别的人知道这件事吗?”陈锋身体前倾,显得有些焦急。

“没有。”陈娟觉得哥哥有些反常。

陈锋放心了,跟妹妹嘱咐说:“以后不要跟别人提起这事。”

第二天方悦破天荒地没有出现在车间,陈锋反倒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新的车间管理制度已经下发,工人们拿着那厚厚的一叠文件好奇地翻着,有车间安全管理制度、经营考核制度、人员培训制度等等,十分严密和具体,奖励固然使工人们动心,惩罚却也令人咋舌。第一次使人感到,在这个早已习惯自由散漫的工厂,不认真点做事,钱没有那么好赚了,但是如果只要努点力,奖金又不是那么遥不可及。

陈锋比任何人看得都要仔细,他从心底里感到惊奇。本来他想通过方悦做制度这件事看看她的笑话,他不相信没有接触过实际工厂工作的大学生能够做出什么有效的制度来,照他看来,他们只会用书本上那一套唬人,真正落到实处会发现很多地方的漏洞,就是飞机上扔炸弹——空对空。然而方悦似乎不同于以前的那些人,这个小姑娘在车间经受了那么多酸甜苦辣,竟然还没有吓退她,她能吃苦,人聪明,渐渐地赢得了工人们的心,做出来的制度也严丝合缝。他说不清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似乎有些失落,却又暗暗觉得方悦就应该是这样一个人。

他以平时一倍的劲头做起产品来,早早就把当天的任务完成了,跟主任打了声招呼就出了厂,直奔华云集团总部。

方悦下班的时候,看到陈锋正靠在大门口,潇洒地向她打着招呼:“嗨,柳经理!”

方悦快步向他走过去,有些诧异地问:“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有事?”

陈锋油腔滑调地说:“我有工作要向领导汇报哇,你晚上有时间吗?”他看方悦虽然有些惊讶,却点了点头,便说,“那好,上车吧!”下巴往前面一甩。

那是一辆看不出牌子的摩托车,流线型的车身配上法拉利红非常漂亮,即使方悦这样的外行人也看得出来价值不菲,她不禁问:“这车很贵吧,你的工资难道都拿来买了这个东西?”语音中隐隐含着责备。

陈锋嘻嘻一笑:“这车是我自己利用材料组装的,没花多少钱,没想到吧。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关心。”

方悦确实有些意外,虽然对陈锋的技术能力有所耳闻,但今天她才第一次直接地感觉到。她不自觉地接住了陈锋抛过来的头盔,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坐上了他的摩托车后座。她的心情很复杂,昨天陈锋才以那样激烈而尖锐的口气和她争辩过,然而今天,他却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笑嘻嘻地又来找她。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她觉得真的弄不懂他。

在车间看到陈锋的时候,方悦就知道在人才市场那天,自己做错了些什么。可是当时那个人虽然衣着不整,学历也不高,却神气得如同穿着天下最高贵的华服,让人忍不住恨得牙根痒痒,再说他确实也不符合招聘的要求,自己就按正常的程序拒绝了他。当时认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然而现在,她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被表面的一些东西蒙蔽了,反而忽略了黄沙下面那片金子呢。

像陈锋这样的人,学历不高,也没有什么管理经验,他却能让车间那帮锣鼓不齐的工人们服气。他的头脑灵活,技术过硬,就算在工厂管理的问题上,也能说得头头是道;聊天的时候,他的奇谈怪论层出不穷,常常把女工们逗得前仰后合。关于救车间主任小孙子那件事,更是让人把他当成了英雄,连老工人的心他也都赢得了。

然而这样一个人,他却总是对管理层抱以敌意,尤其是对自己,这使她很沮丧。

她沉思着,竟然忘却了现在她正是坐在这个人的身后。迎着黄昏的凉风,她的发丝在风中纷纷地扬起,在飞驰着鲜艳的摩托车上,两个人的风景格外地亮丽。

坐在滨江路露天的一家餐厅,陈锋递上了他名牌大学机械设计专业的毕业证。

方悦真的吃惊了,她的嘴半天合不上,不知道面前这个人还要给她多少惊奇。

陈锋抢在方悦发问之前说话了:“现在我有了文凭,是不是就可以当技术部经理了?”他得意地看着方悦下巴都快掉下来的神情,悠闲地说,“哦,你是不是还需要听一听对这张纸来历的解释?”

“你可能听说过关于我高考那年勇救落水小孩的故事吧,那之后不会游泳的我被冲到了江水下游,被好心人救了起来,侥幸未死。在大家都以为我死了的时候,我却一边流浪,一边打工,历尽种种艰辛终于回到了风陵这座城市,然后,参加了高考。从那以后,我一直没有回过家,直到大学毕业为止。”

方悦灵活地转动了下眼珠,说:“你骗人,你不是当时已经失踪了吗?如果说你当时已经回到了风陵市,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要让家人朋友为你那么担心?”

“为什么?”陈锋冷笑了一声,“因为那不是我的亲生父母,我是被陈娟的父母捡回来的。如果当你从小被别人骂作野种,如果当你一直被别人以鄙视的目光注视着长大,你也会希望自己消失的,消失在一个你从来得不到尊严的地方!”他英俊的脸孔扭曲了,恶狠狠的目光使方悦有些害怕,“当我藏起了文凭,以流浪了四年的身份回去的时候,得到的竟然是对我四年前没有死在那条江中的遗憾!想想看,如果我当时痛痛快快地死了,‘见义勇为’的英雄是一个多么动听的名词,又能够给周围的人带来多少光彩啊!”他仰天大笑,引得周围的客人都纷纷侧目,“可惜,他们得到的只是一个流浪了四年,什么文凭也没有的蠢小子。”

“所有的人都骂我傻,骂我蠢,除了……娟子……”他黑亮的眼睛眨动了一下,语音渐渐柔软下来,“只有那小丫头对我的回家高兴得直哭,虽然我并不是她的亲哥哥,她也不计较我能给她带来多少好处。”

方悦迟疑着问:“所以……你就留了下来?”

陈锋点了点头,嘴角挂着一丝揶揄的笑容:“这就是我的文凭的来历,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到这所学校去调查我是否曾经就读。”

方悦惊愕了,她不曾想到陈锋的经历竟会是这样错综复杂,她甩了甩头,像是要摆脱这种想法,喃喃地说:“这,这太令人意外了,我不能相信。”

陈锋一跃而起,他的眼里闪着狂热的光:“你真的不相信吗?那么,刚才说的只是我的第一种解释。”他瞥了一眼几乎还没动过的各种菜品,拉起了方悦,“如果你想听第二种解释,我们需要换一个地方再说。菜,还要吃吗?”

方悦被这种急风骤雨直转而下的态度弄得措手不及,但是她当即作出了决断:“我很愿意倾听,那我们就换一个地方好了。”

陈锋选择的是江边一块大石上面,他支好摩托,回身向方悦走过来:“怎么样,这个地方还不错吧。”他又说起了俏皮话,“江面上凉风习习,再等一会儿还可以看到月亮升起在蓝色的天幕上,很有情调吧。这么看起来,我们岂不是像一对恋人?”

方悦无奈地笑笑,她已经习惯了陈锋的胡言乱语,所以只是问道:“你说的第二种解释是什么?”

陈锋眼中的顽皮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见过的严肃。他先问方悦:“你是否相信一些不可思议的现象的发生?譬如在你成长过程中,有没有遇到过一些奇怪的事?”

“呃,你是指……”方悦不确定地说。

“这次机床事故你是不是第一次进医院?或者你以前进医院时有没有发生过异常现象?”陈锋有些焦躁。

“嗯,我是第一次进医院,你怎么会知道?”方悦隐隐觉得事情不那么简单。

“那就是了,你头上这个发卡是不是黑玛瑙质地的?”陈锋几乎是十拿九稳地问。

“哦,是的,黑玛瑙……”方悦还记得她当时到名叫宝凝斋的店铺去买东西的时候,那个店铺的老板曾殷勤地向她介绍过这款被称为珍品的天然黑玛瑙。

“这一切的一切,都源自于黑玛瑙啊!”陈锋仰天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