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叶君盈躺在**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今天经过宝凝斋一行,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多明白了些东西。

他觉得自己是有些过于依赖那不知何时会随风而来的真相之梦了,颜绿说的他认为有道理,应该依靠自己的力量,而不是依靠从天而降的灵异能力。像宁瞳,事事都靠分析,有理有据。

叶君盈想从上次中断了的思绪继续,翻身坐起来,摸黑打开了电脑。他从电脑中调出关于郑氏企业老总的资料,一行行地扫视。

除了比较宠溺女儿这个普通家长都容易犯的错误外,他只有一样缺点,这样缺点,如果放在其他任何地方都不能成其为缺点。而偏偏他的归宿是在猫头坳!

众所周知,猫头坳是一片动物的坟墓,是由那些热爱动物的人们所修建。而这位郑老总恰好是一位狩猎爱好者,隔三差五总要去狩猎场放上几枪,在他手下死去的动物不在少数了。那么,凶手把他的尸骨放到猫头坳,是否别有深意呢。

想到这里,叶君盈激动起来,这条思路似乎有些希望,有继续延伸下去的必要。

就在这个时候,他发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抵住了自己的头。

他的心中一冷,却发现那并不是枪,而是一只冷冰冰的爪子。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小叶,我实在是很舍不得杀你,你是一个很有趣的人。你对于我,就像光与影,从来都是形影不离,如果说我是思想,你就是我的行动,像你这么一个听话的人,我实在是很舍不得。”

黑暗里亮起两盏宝石般的光芒,幽幽地罩住了叶君盈。

叶君盈心中顿时一片雪亮,他刚才的思绪已经全部接上了,叹道:“宁瞳,你何苦这么做?”

宁瞳一声叹息:“其实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你只要不再来碰触我的秘密,我是可以给你一条生路的。可惜,为什么是你拥有公正之眼?”

叶君盈还未来得及回答,门铃却突然响了起来。在这静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叶君盈一喜,宁瞳却是一惊,眼珠一转,竟笑了起来:“原来是那小丫头,她还真关心你呢。本来她和这件事是不相干的,不过,既然她撞上来了,也就不能放过她了。”

叶君盈眼睛睁大,正想出声示警,却顿时觉得自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什么动作也做不了。他眼睁睁地看着宁瞳把不能动弹的自己像垃圾一样随手一丢,放到了阳台上一个纸箱子后面。

客厅的灯亮了,宁瞳打开了门随即又关上。

颜绿急促的声音响起:“为什么这么半天才开门?”奇怪的是颜绿对宁瞳去开门竟没有一点惊异。

这时叶君盈听到一个自己的声音在客厅说话:“刚才我在睡觉啊,当然要穿好了衣服才来开门。”不禁浑身颤抖,宁瞳竟然变作了自己的模样去欺骗颜绿。

宁瞳化身的叶君盈接着说:“怎么这么晚了还来串门?”

颜绿急急忙忙地说:“你还睡得香,知不知道,你已经被队里怀疑是猫头坳命案的犯罪嫌疑人了!”

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惊呆了叶君盈。虽然他被排斥在整个猫头坳命案之外,但从来没有想过会以嫌疑人的身份被卷入其中。

宁瞳也发出惊讶的声音:“真的?怎么会这样?”

颜绿喘了口气说:“你这段时间不是被派去查别的案子吗,关于猫头坳的案子,宁瞳和小符在负责。因为这次的被害人是你前女友的父亲,而据说导致你和你女友的分手,有她父亲的因素在里面,他不喜欢女儿找一个工作危险、生活不固定的男朋友。所以……”

宁瞳截口说:“所以就怀疑我报复?”

颜绿轻轻点了点头:“但这只是一种怀疑。所以他们就继续顺着这条思路查下去,结果发现,几乎所有猫头坳案件中的死者都和你有或多或少的联系。有的曾经是你的邻居,有的曾经和你念过一个学校,还有的是……”

宁瞳故意接上说:“难道仅仅凭这样的关系就能够认为一个人有罪吗?”

“正是因为如此,他们现在正在找你的证据。我是刚才吃夜宵时听小符说的,所以我马上来告诉你。”

“可是,如果别人都认为我是犯罪嫌疑人的话,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颜绿愣了一愣:“因为,我觉得你不会是他们所说的那样的人。虽然你是个刑警,但是我总觉得你不适合这个工作,你不是那种心狠手辣干得出来那么多大案的人。你是一个好人,一个有着正义感却又有点固执的好人,但是一旦发生了什么事,却一定会站出来,绝对不会躲避。我觉得他们这么怀疑你是不公平的,他们一定是陷入一个误区了。”

叶君盈都听呆了,他没有想到颜绿会这么仔细地观察过自己,并且在这种时刻还能够站在自己一方,一股暖流流过他的心田。

颜绿忽然发现桌上打开的电脑,奇怪地问:“你怎么睡觉的时候还开着电脑?”

宁瞳笑了一声,慢慢说:“我竟然把这件事忘记了呢,这是你要自寻死路。叶君盈要感谢你对他的信任,小丫头,你没有看错人。”

颜绿被惊呆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她想喊,却什么也没有喊出来。眼前叶君盈的脸忽然一下子变成了宁瞳。

宁瞳只挥了一下手,客厅的灯就如同油灯被风吹灭一般熄掉了,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他一双闪闪发光的眸子,像狼。颜绿毛骨悚然,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动弹不得,好像被什么东西包裹了起来一样。只听得宁瞳长笑一声:“小叶,颜丫头,这里说话不方便,我带你们到一个方便的地方去,再慢慢跟你们好好聊聊吧。”

颜绿看到阳台上飘浮起了一个晶莹的水泡,叶君盈便蜷缩在里面。颜绿真想向他冲过去,看看他有没有受到伤害,可惜自己也被裹在相同的水泡中,一动不能动。宁瞳轻轻松松地把包含着二人的水球用一根晶莹如水的带子拉了起来,在阳台上向下张望了下,长啸一声,向下飞跃而去。

颜绿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要停止跳动了,这里可是九楼啊。她想,当她的身体坠落到地面时,她的心一定还停留在高空。可是当她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的身体依然还是在空中飘浮着,宁瞳在空中飞翔,手里牵着那根水样的带子,叶君盈正在自己的旁边的水泡里晃晃悠悠。

叶君盈现在心倒反而定了,虽然现在夜色深溟,看不出方位,但他知道宁瞳是向什么地方飞去:猫头坳。

宁瞳带着他们降落的地方离猫头坳其实还有一段距离,他觅了个山顶上的平坦之处,将二人放了下来。

月色如洗,照着宁瞳闪闪发光的眼睛,装着二人的水球也晶莹发亮,一派妖异的景象。他望着半空中的月亮,并不回过头来,却向二人发问道:“你们可知道,我为什么要将你们带到这里来吗?”

颜绿心中气极,脱口而出:“只因你是个疯子!”话出口后,她才吓了一跳,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开口说话了?

叶君盈连忙阻止她:“颜绿!”

宁瞳不怒反笑:“错!我不是疯子,却比是疯子对你们来说更加糟糕呢。”他蓦然转过头来,“我是个妖怪!”

颜绿吃了一吓,暂时收住了口。

“小叶,颜丫头,我本来不想把你们两个卷进来的,可是你们自己偏偏要往里面跳,那可就怪不得我了。”宁瞳笑了笑。

叶君盈有点郁闷地说:“为什么,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你?”

宁瞳凑近他,声音变得无比温柔:“我的好搭档,你还不知道为什么吗?你的公正之眼,不是能看到一切吗?”

“不!我没有!”叶君盈提高了声音,“我正是奇怪,为什么我总也不能看到真实的情况,因为我怎么也想不到会是你!”他略略有些伤感,“宁瞳,你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正如你所说,我和你,就像光与影的关系。这么多年以来,我已经习惯了跟在你的后面,听从你的思想的支配和安排,因为我信任并崇拜你的头脑与智慧,我相信自己永远也达不到你的高度,而心甘情愿地任你的思想所支配。”

宁瞳出了一会神,说:“从在刑警大队工作开始,我们俩就是搭档,这几年来,焦不离孟,秤不离砣。如果少了你,我还真有点不习惯。如果你不是刻意和我作对的话,相信我不会舍得动你的。”

颜绿并不清楚他们之间发生了些什么,但是她能看出宁瞳此刻的情绪转好,不禁道:“宁瞳,你放过叶君盈吧,虽然我来了时间不久,但我也能看出你们之间的情谊深厚,何苦要弄得这般剑拔弩张呢?”

叶君盈骤然喝道:“颜绿,不要求他!他是猫头坳命案的凶手,你知道吗?”

颜绿倒吸一口凉气,不再作声。

“对了。”宁瞳蹲下来,对颜绿笑道,“小丫头,就算我想放过他,他也不会放过我啊。”转过头向叶君盈说,“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到底知道了多少?”

叶君盈低声说:“其实我之前一直都没有怀疑到你,我知道的,和别人知道的并没有两样。虽然发现有很多疑点,但是我一直没有把它们串起来想过。”

“哦,说说看?”宁瞳兴致很高,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像这次出租车司机劫车案件,我当时能够看到现场,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很多事情在我自己还没有明白之前,你就明白了对不对?不然,你那天为什么要给我讲那个星空宝石的故事来试探我?”叶君盈盯着宁瞳说,“其实,那天晚上我们并没有和小符一起去喝酒,你一直都在我家,当我意识出窍附着到颜绿家的猫身上时,你是知道的。不过,因为这个案件与你无关,你并没有插手。只是对我隐瞒了之前发生的事,让我以为那真正是一个梦而已,从而忽略掉自己能看到真相的能力。”

宁瞳笑了笑:“嗯,不错么,猜了个大致差不离。我修改了小符的记忆,让他以为我们那天晚上是去喝酒了,给你一个我不在你家的旁证。我不想让你那么早意识到自己能力的觉醒,那样只能加速我们的分离。”

“然而你不能时时刻刻看着我,你没有想到我的能力觉醒得越来越快,以前只是构成一定的案件才能看到现场,而到后来成了判定一些家常事也能够打开我的公正之眼。”叶君盈说,“并且,你更没有想到,人类中也会有像颜绿这样知道并相信星空宝石传说的人,并把这个讯息传递给我。”

“关于星空宝石的传说,在灵界是流传很广的,虽然人类知之甚少。所以,我早就知道了这个故事,只是没有想到真的有人会得到它。”宁瞳感叹地说。

“我奇怪的是你为什么不从我这里把星空宝石弄走,这样你就不用担心我会看到你的真相了。”

宁瞳只是苦笑了下:“你以为我没有想过吗?星空宝石只有人类才可以触碰,像我们这些异类是不可能持有的,即使只是接触,也会被烧灼般地烫伤。”

叶君盈接着说:“关于这五年来大大小小的案子,其实大部分我们队里破获的,都是我能够看到真相的案子,然而我仅仅只能看到,却无法找到证据。每当我看到真相之后,你便能找到相应的证据来破解这个案子,因此,我也一直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如果没有你,仅靠我的直觉,是无法将罪犯捉拿归案的。”

宁瞳懒懒地说:“不错,连这你也看出来了。”

“那些案子,其实多少都和你有关对吧?如果不是这样,你怎么能如此之快便找到证据?如果我不能看到真相,这些案子就会和猫头坳命案一样,永远破获不了对吧?”叶君盈越说越气愤。

宁瞳抿着嘴点了点头:“别生气啊,小叶。其实人类本身是很邪恶的,我只不过是在适当的时候,激发了一下他们心中的恶念罢了。如果你不发现凶手呢,他们就可以再多杀掉几个人,既然被你发现了,那么让法律来杀掉凶手,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颜绿不禁尖声叫了起来:“人类到底有什么错,为什么你要这样漫无目的的杀人?”

“啊,真的没有过错吗?”宁瞳脸色一变,“也是,人类几时能够认识到自己的错啊。”

叶君盈审度着宁瞳的表情说:“这恐怕,就要说到猫头坳命案了吧。这个案子,长达五年,中间间隔一到几个月便有一次作案,先后死亡达几十人之多。凶手手法凶悍,受害者往往除了一副骨架外,别无所存。奇怪的地方有几点,一是作案的地点其实并不是都是在猫头坳,为何凶手总要不辞辛苦,将受害人的遗骨运到这个地方来,有什么意义?二是猫头坳其实并不是一个好的埋骨场所,虽然看似偏僻,然而因为人们常常要到这里来埋葬他们的宠物,是会常常有人到这里来的,而凶手对于受害人的遗骨,也并没有刻意掩埋以避人耳目,恰恰相反,弃骨的场所非常容易被人发现,因为每次都是在同一个地方。三是所有的受害者,看上去似乎全无关联,他们的生活背景全然不同,也从不相识。如此看来,给人的印象只能是一个变态杀人狂的作案了,这也是给大多数人的感受。而这样的案子,如果凶手不在再次作案时被发现证据,或者凶手自己亲口承认,是很难破获的。”

“说得好。”宁瞳轻松地说,“继续说下去。”

叶君盈摇了摇头:“你不该把菲菲弄到刑警队来闹事。你这样做,反倒提醒了我。”

宁瞳盯着他,眼睛里却没有笑意:“哦,是么?”

“我成为刑警以来,一直都是把自己置身于案件之外。我在分析那些问题的时候,总是以一个第三者的角度去看问题,总觉得这样就能做到冷静、客观。之前的我们的一些案件,确实也破获了,可是我忘记了,那些案子不是我,而你破的。像这样没有头绪的案子,就是一切皆有可能,凶手可能是你,可能是他,也可能是我。我早早地把自己排除在外,那是因为我自己知道我不是凶手,可是,别人知道吗?我怎么能轻易把自己放到案件之外呢?”叶君盈也紧紧地盯着宁瞳,“那么,是谁把我放到这个案件当中的呢,他为什么要把我放到这个案件当中呢?”

宁瞳没有回答。

“所以,我从菲菲的父亲这条线索开始搜集资料,渐渐发现,这些受害者之间确实不是毫无关联,而你选择这些目标确实也煞费苦心。第一,他们每一个人都多少和我的生活有所交集,这个原因并不是作案的必要动机,而是为我创造的成为凶手的条件。第二,他们每一个人都多少有一种习惯,一种对于人类来说是无伤大雅,而对于动物来说是非常讨厌的习惯——狩猎,或者说,杀死动物。”

山顶上的夜风冷冷地吹过,森林发出排山倒海般呜呜的响声,听起来惊心动魄。

宁瞳的目光越来越冷,突然说:“够了,你说得够多了。”

叶君盈也就当真闭住了嘴,他知道,是时候让宁瞳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