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拿到了进博会展位,殷霞依然每天都在四处奔波,甚至还比以前更忙碌一些,但这是找到了方向感的忙碌,如果能像汪余斌形容的那样,推开窗户见到海,她就不会再觉得心慌了。
参展商品早就在2017年完成清关手续,存进了她租赁的仓库,可到2018年申请参加进博会时,除去哈维尔的授权书要改,还得对照列表的参展商要求增加一些差异化材料,并处理好已清关展品的展览用途备案与海关监管转换。
殷霞联系了主场运输服务商上海国际展览运输有限公司,向上海会展海关提交展品用途转换申请表,注明货物需要从仓储转为展览用途,并同时提交了原报关单、装箱单和商业发票。
以为至少需要等待一个星期,谁知两天后海关就通过审核,为她出具了《展览品备案证明》。海关办事效率如此之高,得益于胡大海事先就将远山商贸的情况知会了相关负责人,请求他们全力配合。
当然,高效率的背后也离不开殷霞认真办事的态度,她重新整理展品清单,列明了小羊驼的名称、材质、尺寸、价格、HS编码,并附上高清照片。参考2017年的清关文件,她及时补充了哈维尔手工合作社出具的材质证明,证实羊驼玩偶确为安第斯山区原产手工制品,加上早已准备好的原产地证明、动植物检疫证明,审核方找不出任何理由来拒绝她。
在胡大海的耐心指导下,杂乱无章的申报材料变得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厚厚一本活页夹,从企业资质到产品证明,从文化传承到民生帮扶,每一份文件都透着用心。
写满一面A4纸的申报理由,看不到华而不实的空洞辞藻,殷霞把安第斯山区里匠人们的特色传承、他们的梦想,还有她自己对未来中秘手工艺产品产业化融合的期许,都揉进了薄薄的纸页里。
此外她还主动补充了一份《中秘合作帮扶说明》,把同秘鲁手工艺人合作的细节、帮扶的具体措施、帮扶之后的期望订单量,都写得非常清晰。
在8月9号,参展商申请期限过去后的一个多月,她如愿拿到了9平方米展位的《展位确认书》和合同,但那小小胜利只是一个开始,唯有确保官方最终核验通过参展资质,她才算成功锁定展位,不用担心随时可能被取消了。
上官网交完展位费后,参展前倒计时正式开始。烈日当空的日子,殷霞的脚步几乎踏遍了浦东海关、上海质检院、上海市商务委的各个办事大厅。早晨海关一上班就赶紧排队办展品仓储转展览的监管转换备案,她抱着厚厚一叠2017年的清关文件,一遍又一遍跟工作人员解释羊驼玩偶为什么去年就引进了中国。
午后顶着四十度高温去质检院送羊驼原绒样品做材质检测。送检材料她和对方确认再确认,生怕最终生成的报告出一点差错,因此拖垮整个计划。
很晚才回到家,却连水也顾不上喝一口,就立即打开电脑和苏珊娜开视频会议。
苏珊娜也总在赶路,有时在去往坎波村的山路上,有时在阿雷基帕的公证机构门口。哈维尔的授权书公证认证是这场攻坚战里最难过的一关,起初办理的公证文件里少了合作社主体资格证明,她只好又顶着安第斯山区冬季的寒风,开着借来的小皮卡往返村庄与市区好几次,补全公证,再送到秘鲁领馆做认证。
国际快递最快也得走七八天,收到苏珊娜发来的快递单号后,殷霞每天都忍不住要刷新几次物流信息,直到快递员把厚重的信封送到她手上,拆开后取出文件,看清哈维尔的签名旁,秘鲁公证机构的鲜红公章,还有领馆的认证章,她才终于能放下心来。
除了涉外文件,羊驼毛制品的动植物检疫证明、黑胡桃木平安扣的熏蒸证书、展品价格备案表、参展人员信息核验单……一份份资料从无到有,从零散到规整,摞在殷霞的书桌上渐渐形成了小山。
2018年的夏天悄然远去,殷霞不记得她用过了多少个文件袋,又往文件袋上贴了多少张标签。运动鞋的鞋底快磨平了,脚上的水泡从来没消失过。皮肤也晒黑了,不过是她喜欢的古铜色,和多年前带旅游团翻越安第斯山脉时一样,所以她找到了当年做导游时的那一股子工作**。
许多个夜晚,办公间的灯一直亮到凌晨,她在电脑上做着枯燥的整理工作,把每份资料按进博会系统的要求命名、压缩,确保分辨率刚好在300dpi,单个文件不超过5MB,生怕到最后上传时出一点纰漏。
先获得展位名额,再补全申请资料,是进博会官方为广大参展商制定的灵活政策。作为国家级展会,它既要保证展商的资质符合参展标准,又要考虑到涉外参展、中小企业参展的实际困难。像殷霞这类代理海外手工制品的小微企业,涉外公证、海关备案等文件办理周期长、流程复杂,若强制性要求他们备齐所有资料才准予申请展位,会大幅提高参展难度,这与进博会“扶持中小企业、促进国际民间贸易”的初衷相悖。
不过政策再人性化,也不能打破规定的界限,好在有苏珊娜鼎力相助,有哈维尔全力配合,她好不容易拿到的“入场券”才不至于到期作废。
今天是8月30号,又是最后期限——距离官方规定提交材料的截止日期仅剩一天。上海进入初秋,已接连下了好几天雨,缠缠绵绵的雨丝斜打在阳台办公间的玻璃窗上,晕开一片蒙眬的水雾。
虽然刚过中午,桌上也亮着台灯,柔和的光映亮了殷霞专注的脸庞。桌角是厚厚一摞经过扫描的PDF申报材料,五颜六色的便利贴被翻得卷了边。
这些文件一共十九份,每一份都盖好了公章,经胡大海和她一起核对并确认无误后按顺序扫描存入电脑文件夹。事后她仍不放心,自己又检查了好几遍。
深吸一口气,点开进博会参展商后台,输入账号密码,进入最终申报页面。
熟悉的界面,比刚注册时多了出了大量填报项,她的手指落在键盘上,敲下展商信息、展位信息,再一一上传PDF文件。上传进度条缓缓滚动,十九份文件传了一个多小时,没有一份因格式不符需要重传。这六十几天的奔波、六十几天的较真,都化作了此刻的顺畅。
最后一步,是确认所有信息无误后点击“提交”,殷霞盯着屏幕上的确认框,又扫视一眼桌上的文件“小山”,确认没有遗漏,轻轻按下了鼠标左键。
一秒,两秒,三秒……时间仿佛被无形之手拉长,她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明亮的绿色字体跳出屏幕:申报资料提交成功,审核通过,展位N5-0*1正式锁定,敬请参展。
看着那行字,她默然许久,然后靠到椅背上,自言自语地说:“祝贺我们。”
拿起摆在电脑旁边的羊驼玩偶样品,奶白色的绒毛软乎乎的,她错觉自己的手触到了安第斯山里的野花,触到了哈维尔布满老茧的手,触到了苏珊娜奔波的脚步,也触到了这么长时间以来,或坚定或蹒跚的走出每一步的自己。
就在这时,微信提示音响,胡大海大概收到了她最后的材料申报,知道系统审核通过了,发来一条信息:【祝贺殷总!成功走出第一步,接下来就靠你自己了。好好备展,别辜负了那些手艺人的期待,也别辜负了这个舞台。】
哪怕仅为她一家展商,胡大海这段时间也没少跑路,他戴在手腕上的运动手表每天都显示步数在两万以上。
殷霞心里过意不去,想请他吃饭表示感谢,他却摆手笑道:“不用啦,只要能让你们远山卖的这类好东西在进博会的展台上陈列出来,我就心满意足了,这比吃什么都强。”
尽管大脑被艰难跋涉的回忆淹没,殷霞却发自心底地笑了起来。从去年七月和拾光声动签订采购合同,到今天坐在电脑前上传材料,这样长的时间里她不记得自己笑过多少次,又哭过多少次。眼泪是真的,笑容却只是为了告诉别人她很好,可她真的好吗?
此时此刻,她终于能卸掉所有负担,卸掉一切伪装,向世界大声宣布:“我很好!”
秘鲁那边快天亮了,她在微信上给苏珊娜留言,又配了进博会展商后台申报成功的截图:“资料提交成功,展位锁定,十一月,上海见。”
苏珊娜居然秒回消息,看来她和殷霞一样心情焦灼,总也睡不好觉。收到这好消息后也明显如释重负,用不太“正规”的中文,还有一大串开心表情包回复:【祝贺祝贺!办好授权书公证以后,哈维尔大叔手工合作社又开了起来。大家都等在从进博会传好消息,霞要加油,一定!】
殷霞抬头望向窗外,下午五点时不仅雨停了,阳光还穿破云层洒向湿润的大地。金灿灿的黄昏正缓步走来,笼罩其中的万事万物都显得那样耀眼。这一场横跨太平洋的合作,终于走过了最艰难的一程,2018年11月,在被亲切地称为是“四叶草”的上海国家会展中心,N5-0*1的9平方米展位上,那些系着平安扣的羊驼玩偶将被全世界采购商看见。
说说进博会。
2017年5月,国家主席习.近..平在“一带一路”国际合作高峰论坛上宣布,中国将从2018年起举办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
决定办这样大规模的展会,是中国政府推进新一轮高水平对外开放工作中做出的一项重大决策,恰逢改革开放 40周年,这一举措成为了中国高水平对外开放的里程碑。国务院牵头成立筹备委员会,由中华人民共和国商务部与上海市政府具体执行细则,上海交易团等 38个交易团体负责组织国内采购商参会。
进入21世纪,中国经济已由高速增长阶段转向高质量发展阶段,市场对优质、特色商品和服务的需求更加旺盛。国家层面的决策,是要通过开放、共享中国市场,打造世界各国展示国家形象、开展国际贸易合作的开放型国际合作平台,这不仅有利于满足中国人民对美好生活的追求,更将促进各国开展贸易和开放市场,推动经济全球化的深入发展和构建开放型世界经济,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创造条件。
首届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于2018年11月5-10日,在位于上海市青浦区崧泽大道333号的国家会展中心(上海)举办,它是世界上第一个以“进口”作为主题的大型国家级展会,也是国际贸易发展史上的一大创举。
展会以“新时代,共享未来”为slogan,分为国家贸易投资综合展(国家展)和企业商业展两大板块,并配套举办虹桥国际经贸论坛。论坛以“激发全球贸易新活力,共创开放共赢新格局”为主题,共计吸引了4500名全球政商学界代表参会,包括15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政要、工商界领袖、知名专家学者,并发布《虹桥国际经贸论坛宣言》,形成了全球开放合作的共同倡议。
企业商业展共设七大展区,覆盖了智能及高端装备、消费电子及家电、汽车、服装服饰及日用消费品、食品及农产品、医疗器械及医药保健、服务贸易等多个方面,累计意向成交金额达到578.3亿美元,参展覆盖172个国家、地区以及国际组织、3617家境外企业,展览面积超过了27万平方米,到会80多万人次。
首届进博会对于殷霞、由她创立的远山商贸、以及坎波村制作羊驼玩偶的哈维尔一家人,同样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展会开始前两天,她和周延一起展开了紧张的布展工作。
2018年11月3号一大早。
“我说周延你到哪儿了?等你来了才能开工,怎么到这节骨眼上还磨磨唧唧的?”站在国家会展中心那四叶草建筑的北区N5展馆门口,殷霞焦急地对着手机话筒催促。
话筒里传来周延喘粗气的回答,不过还没来得及听清楚他说什么,她就发现这是“立体回旋音效”,不仅微信里的人在说话,绕在耳边的声音也正同步,回头一看,周延两只手撑着腰站在她身后,晚秋的风虽然凛冽也吹不干他那一头大汗,整个人都显得有些狼狈。
“不好意思啊霞姐,今天差不多所有展商都来布展了,诸光路给堵得三条车道都排起长龙了,我让我师父去停车,自己先以八百米冲刺的速度赶过来见你。”
殷霞弄明白他迟到的原因,顿时觉得抱歉,今天是啥日子她也不是不知道,怎么能因为自己着急就不体谅别人?周延人到了,也不用急了,她这才顾得上朝四周望去,瞬间就被眼前恢弘的场面震撼,以往参加的那些展会与这一次相比,似乎也太“安静”了。
这一天,会展中心被进博会的红色主视觉包裹,从室外广场到偌大的展馆内都人潮汹涌,推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响、展商们的沟通声、工人搭建展位的敲击声,交汇成热腾腾的期待之海,在初冬的空气里起伏翻涌。
殷霞和周延穿过长长的N5馆消费品展区,来到贴着N5-0*1号码的9㎡展位前——人生第一次,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令他们错觉站在了一扇朝全世界打开的窗户前面。
展位形象设计,是周延熬了三个通宵的心血,没有繁复的装饰,但藏着满满的巧思。
按照设计图纸,主背景墙用浅米色的亚麻布铺满,上面是高清的安第斯山区晨景。连绵雪山下躺卧一座原始古朴的村落,那正是坎波村,村里土坯房错落排布,羊驼群在草地上踱步。
墙上醒目的位置还标明了“远山商贸”字样和公司slogan:安第斯幸运手作,山海喜相逢。
展位一侧摆放三层原木置物架,尺寸刚好适合陈列三种各十只不同颜色的羊驼玩偶。另一侧保留开放式展示台,台下铺着苏珊娜特意从阿雷基帕寄来的印加传统图案地毯,与玩偶颈间的围脖以及耳后太阳纹遥相呼应。展示空间顶部不做复杂吊顶,只悬挂三盏暖黄色的藤编灯,一打开就会在布景墙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仿佛安第斯山顶闪烁的星光。
二十分钟后,老窦也停好车赶了过来,见徒弟一个人在往上顶背景板,急忙上前给他搭把手。
殷霞与老窦见过几次面,知道他是第三空间文创设计院的资深设计师,已经坐到总监位置,此时却来为自己这9平米的小展位干活,感到很不好意思,放下手里的活计上前打招呼,脸颊带着几分局促的红:“这么大老远的,窦工还特意抽时间来帮我这小展位做搭建,真不知该怎么感谢您!”
老窦穿着一身靛蓝色工装,一点架子也没有,不仔细打量挺容易把他当装修工人。他爽朗地摆摆手说:“殷总别这么见外,你的远山商贸踏踏实实经营海外乡村手作,帮偏远地区的手工艺人找产品销路,我们设计院在你创业初期进行公益性质的帮扶是应该的。听说你拿下这展位也特别不容易,我和周延只是出点力气,实在算不上什么。咦,别尽顾着说话了,虽然展位在角落里不太惹人注目,但只要咱们把搭建做精做好,这些秘鲁小玩偶就肯定会在进博会上有亮眼表现的。”
殷霞听得鼻头发酸,使劲点了点头。
周延为帮她节省资金,坚持不请装修工人,他和老窦一起将所有家具安装到位,又走通电路,晚上七点多就能往展架上摆放展品了。
殷霞拆开从仓库搬来的纸箱,小心地一个个取出小羊驼,拆掉外部包装软纸。样品的绒毛没有乱,她仍拿着工具梳给它们捋一遍,保证绒面一点也不压塌、围脖和平安扣都端端正正的。第一批挑好的玩偶给周延抱过去,摆上展架一只一只调整角度,让神态憨憨又有些顽皮的玩偶头朝着主通道,尽量确保路过的参观者能一眼瞧见它们。
摆完样品,打开三盏藤编灯,它们与辅助射灯群一起照亮整个展位。暖黄的光洒在背景墙上,将安第斯雪山映得仿佛近在咫尺。
21点开始清场,时间快到了,展馆里依然人声鼎沸。殷霞揉了揉发酸的腰,看着渐渐成型的展位——浅山背景、原木架、暖光灯、印加图案的地毯、一排排憨态可掬的羊驼玩偶、展台上摆放的产品手册和小礼品、还有悬挂在合适位置的玉米、辣椒等农作物挂饰,不禁感叹周延和老窦仿佛让遥远的安第斯山里的风轻轻吹进这四叶草场馆,带来远山的幸运,也将她深深感受着的幸福送了回去。
周延拍拍落在衣裤上的灰尘,叉起腰四顾着笑道:“还差最后一点就能收尾,明天打胶封缝再整理好电线,五号开展,稳了。”
老窦蹲下身摸一摸柔软又好看的地毯,嘀嘀咕咕却又故意放开音量说:“徒弟媳妇家卖的东西质量真不错,今后算有地方找人打折了。”
殷霞没来得及反应,周延就已经跟火烧屁股似的冲过去,狠狠捂住老窦的嘴,“瞎说什么呢你?嘴巴干就赶紧灌矿泉水解渴!”
老窦拍开他,一本正经装委屈:“哪有你这样当徒弟的?教师父怎么说谎!”
一年多来,殷霞心里只装着一件事,就是卖出小羊驼,将和哈维尔之间的生意做起来,因此对身边的人和事都有所忽略。周延经常和苏珊娜聊天,这她清楚,虽然隐隐察觉哪里不对,却无暇深入细想,此时算是给老窦提醒了,顿时恍然大悟,也乐得直拍巴掌,望着打打闹闹的两师徒说:“原来如此。”
周延脸红得像关公,生气地跺脚:“什么原来如此?霞姐你别听我师父胡说八道,平时在院里他也是这么欺负我的!”
“嘿,好小子,连倒打一耙也玩这么顺溜,谁教你的?”老窦当仁不让,和周延摆出要好好较量一番的架势。
“老顽童”和“小顽童”太逗了,殷霞肚子都笑疼了,掏出纸巾一个劲擦眼睛,让人以为她的眼泪是笑出来的。
偏偏就在这时,苏珊娜打来视频电话,殷霞趁那二人还没闹完赶紧接通,于是苏珊娜惊奇地看见周延拽着老窦的胳膊,老窦拧着周延一边耳朵。
苏珊娜问:“周延和那个大叔在做什么?”
殷霞:“搞搭建呢。”
苏珊娜更好奇了,“建展台为什么要揪耳朵?”
殷霞:“他们在研究怎么摆羊驼的造型好看。”
苏珊娜:“那我明白了,下次让哈维尔和卡洛斯也这样研究一下。”
殷霞:“……”
殷霞举着手机到处转一大圈,连角角落落也收进了镜头:“你看,今天差不多全搭好了,周延说明天来搞收尾,后天顺利开展。”
此时苏珊娜正在坎波村的哈维尔手工合作社里,身后是哈维尔和库拉,夫妻俩都笑盈盈看着手机镜头,脸上写着满满的期待。索菲亚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刚做好的羊驼玩偶对镜头挥了一挥,嘴里说着生硬的中文:“上海,好!进博会,好!”
周延和老窦则跑到殷霞身边,向视频电话另一头的人们打招呼,周延问:“娜娜,你看我和我师父设计的背景墙,像不像围绕着坎波村的雪山?”
这话是用西语说的,哈维尔一家能听懂,大家都不住点头,眼中满是感慨。
库拉吸了吸鼻子叮嘱:“这面墙就像把咱们的山搬到了上海!霞,别忘了一定还要放几个羊驼原绒小样,就是哈维尔寄给你的那些,这样大家都能相信这些羊驼真的是纯手工做的。”
不止是展示羊驼原绒的玻璃罐,殷霞还买来十几个相框,将安第斯山区的原始风光、坎波村合作社里匠人们劳动时的场面,还有哈维尔全家的合影,这些照片嵌入相框摆放在醒目的位置。
苏珊娜看着热火朝天的四叶草展馆,红着眼眶说:“真可惜,我不能在上海和你们一起。辛苦你们各位了,我在这里和坎波村的村民们等你们的好消息。”
殷霞承诺:“好,开展后我每天都给你们做现场直播,如果哈维尔大叔愿意,甚至可以加入我们来与采购商一起洽谈!”
“我,和采购商洽谈?”哈维尔嘟哝着,有些不情愿。这个老实巴交的山里汉子,连奇瓦伊小镇一年也去不了几次,让他隔着深埋在海洋下的网线电缆与远在中国的商人们谈生意,这也太难为他了。
库拉却悄悄拽他一把,教训地说:“电话里都不敢说,将来等真有好多采购商来买咱们的羊驼玩偶了,你怎么跟人家谈话?我看你还是先跟着霞好好练练。”
一席话说得大家忍不住哈哈大笑,老窦啥也听不懂,却跟着不停乐呵,这种时刻,他认为自己不需要听懂什么,反正都是高兴事儿,笑就完了。
11月 5号,展会正式奏响开馆的序曲,青浦区成了全上海最热门的打卡区域,一大早就有大批民众从四面八方涌来,各大交通枢纽的客流量相比平时翻倍,交警辅警全员上岗,忙得不可开交。
人流汇入崧泽大道333号的国家会展中心,首届上海进口博览会的各个场馆都人头攒动,消费品展区更是大多数参观者的首选。然而明媚的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在“四叶草”的每一块地板砖面,却照不上N5-0*1那小小的四方形展位。
正如胡大海所说,这展位处于N号馆最偏的位置,离主流通道有百步远,参观人员通常还没见到摊位门头就会转道,从偏门出去了。
殷霞和她临时请来的两名女促销员守着展位,一上午仅接待了两拨客人,其中一拨客气地和她交换名片,另一拨只围着展柜转悠两圈,就闷声不吭地走了。
十点钟时,胡大海和他的一位同事过来巡查,与殷霞聊了几句,事务繁忙无法长时间驻留,没等听她诉苦就给一个电话喊走了。
位置太偏,吸引不到人流,这可怎么办?殷霞百无聊赖地翻着参展商手册,这是唯一能让参观者们看见她的渠道,可N5-0*1展位的远山商贸,缀在一长串看起来无比高大上的公司名后面,犹如一粒沙子被埋进沙堆,怎么也不觉得它能引起谁的注意。
秘鲁那边过几个小时就天亮了,这种情况,适合给一心牵挂着展会进展的哈维尔手工合作社直播吗?当初夸海口说的“大批参展商前来洽谈”,那种盛况在哪里?
殷霞一筹莫展地坐着,已消散多日的恐慌感又渐渐弥漫上心头,她是不是不该坐这儿枯等,而是要主动出击?
想到就做,她吩咐聘请来的两个女孩,每人用袋子装三十本产品介绍册子,拿去人流量大的通道分发。女孩们见没人来展位看,也挺着急,一听老板说要用这法子就积极起来,两人一个往东走一个朝西走,去派发产品手册。
过了大概半小时,名叫谢婷的小姑娘兴匆匆跑回来对殷霞说:“姐你要不要去看看?大厅的广告屏上在给咱们远山打广告,还挺好看的呢!”
“什么?”殷霞一愣,不敢相信会有这样的好事。据她所知,在进博会的显著广告位投放广告,需要交纳一定费用,并且还不知道能不能排上。广告内容需要经过官方筛选,必须要对展会起到宣传作用才允许投流,可她这缩在角落里的9平米展台……
摊位交给谢婷,殷霞跟踩了风火轮似的赶到大厅,分散排布的落地立柱上,滚动的巨幅广告公屏播放的是别家广告,吸引不少人围拢观看。她有些失望,心想那丫头连这么大的屏幕都能看走眼,也真是的。可转过身没走几步,就听见一个男播音员充满**且极具燃点的旁白:【来自秘鲁安第斯山,每一缕绒,每一针线,都带着当地手工艺制作者指尖的温度。远山商贸,独家呈现最具原生态手作制品,进博会 N5-0*1展位,让您在21世纪的今天清晰触碰印加文明的传承。】
殷霞惊呆了,她蓦然回头,仅持续几秒钟的滚动广告已经结束,画面滚去了下一内容。
看来这是循环播放,于是她耐心等待,没过多久关于远山的那一则又播了出来,她目不转睛的从头看到尾。
快切加暖光加质感特写,无冗余,适配展会人流快速观看。背景音乐采用轻柔的安第斯笛音加清脆鼓点,开机画面正是安第斯雪山远景,镜头切到坎波村哈维尔大叔捻羊驼绒的粗糙大手,随后字幕显示:纯手作天然绒·匠心好物一见倾心·流量之外的艺术圣品。
影片突出展现小羊驼公仔由100%原生羊驼绒以纯手工缝制,并由远山商贸独家代理,能看出制作方采用的正是她用来申报展位的照片和视频,清晰度不错,内容也非常引人入胜。
旁边有人在小声议论:“那些小羊驼真的是秘鲁的老手艺人手工做的?好有特点呀。”
另一人应和:“是啊,跟现在市面上卖的那些公仔太不一样了,要不咱们过去看看?展位是哪一号来着?我在展商册子上找找。”
殷霞忙对那两人说:“你们好,我是远山商贸的负责人,小羊驼是我司这次参加进博会的主要展品,二位要是有兴趣,我带你们过去看看如何?”
“真的吗?这可太巧了!”二人惊喜地表示同意,跟着殷霞往她的展位走回去。
然而还没到N5-0*1,远远的殷霞就吃了一惊,挂了安第斯雪山背景的四方形展台,怎么和她离开时不一样了?多了许多参观者,那些人围着三层展示架指指点点,表现出了极大兴趣,又有人轻轻抚弄着装羊绒原绒的玻璃樽,找促销员问:“这些真不是化纤的,全是从活羊驼身上薅下来的?”
另一个小姑娘张颖也回来了,和谢婷一起接待参观者,几乎要忙不过来了。
跟殷霞一起来的两人,其中一位是大约四十几岁的女士,见展位如此热闹,笑着和殷霞握手并自我介绍:“我是上海千壹跨境贸易有限公司的CEO陈茹,我公司的主营业务是跨境电商供应链整合与国内直播带货,业务范围专注在海外小众手作、非遗文创、天然材质家居这三大品类,出口端对接秘鲁、哥伦比亚、尼泊尔、土耳其等12个国家的手工艺合作方,对包销特色手作产品非常有兴趣。公司规模 35人团队,分直播组、选品组、供应链组、运营组,年GMV达8000万。”
“仅35人的团队,GMV就能有8000万!”殷霞听得又吃惊又羡慕。她知道GMV是英文Gross Merchandaise Volume,商品交易总额的缩写,是电商与直播带货行业的核心指标,年GMV8000万,意味千壹实际的年收入约为5000到6000万元,在扣除退款、平台佣金、物流成本等杂费之后。
见殷霞发愣,陈茹以为她不太想和自己合作,又进一步解释:“作为电商,我们公司的确不算特别成功,但请你相信,我们正在一天天的壮大,有单场直播最高破三百万的业绩,抖音、小红书、视频号三大平台矩阵上线,自有仓储一件代发。现在市场上最火的就是‘海外乡村手作’、‘小众治愈系’,你这羊驼玩偶自带故事属性,我相信只要经我们的手来包装推广,绝对能成爆款。”
站在陈茹身边的是她的助理Vicky,生怕老板谈不成这桩生意,颇有诚意地递话:“是啊是啊,现在年轻人消费就认天然、认手工制品,你公司卖的商品正好踩在市场痛点上,不赚钱都难。要不,我们先试水一千只怎么样?”
陈茹连连点头:“Vicky说得对,我们一定会为产品全部做独立包装,按照快递盒适配尺寸。总之卖爆了立刻加单,圣诞节和新年争取冲五千只的量!”
殷霞真有了脚底踩云朵的虚浮感,只想快找个支撑稳住自己,以防站立不住。
十分钟前还在为冷冷清清的展位发愁,十分钟后场面就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积压了一年多的九百只羊驼玩偶库存,不仅一下子全部售罄,还面临“超卖”?
她暗自叮嘱自己,这种时候千万不能乱,才刚与渠道商们打交道,稍有不慎就可能失去他们的信任,当务之急是想清楚与他们建立合作的第一步该怎么走,等稳固后再迈大步子发展。
打定主意,殷霞也微笑着对陈茹和Vicky说:“贵司的销售规模我很钦佩,也相信如果远山和千壹展开合作,未来的发展趋势一定十分蓬勃。”
陈茹一喜,问道:“这么说殷总是愿意将小羊驼的包销权签给我们吗?”
殷霞却摇了摇头:“如果您提到的包销是指独家代理,这我估计不能接受,毕竟一项热门产品问世,针对的是整体市场而不是单一渠道。但请您放心,如果您仍想与远山合作,价格与经销商权益保护方面,我们一定会制定公平合理的政策,任何从我司采购的渠道商都不会因为不平等竞争而招致损失。”
“这个……”Vicky去看陈茹,后者微微点一点头。
Vicky便又高兴地说:“行吧,我们理解您这幸运驼刚打入国内市场,还需要时间来研究全面营销策略,千壹也愿意与您并肩进步。那么目前您能卖多少只样品给我们呢?”
殷霞用手指比出“1”,Vicky问:“只有100吗?”
殷霞又摇了摇头:“不是,是10只。”
刚和千壹的CEO谈完合作,殷霞就被张颖拉回了展位。随着广告视频不停滚动播放,来展位围观的参观者越来越多,有意向洽谈的合作方问的问题也越来越深入,她和谢婷刚刚加入远山,岗前培训没来得及做,对产品还只是比较粗浅的了解,以致应付不过来。
一位大型连锁商超的采购总监拿起一只样品,滑稽的和小羊驼圆溜溜的黑眼珠对着望望,赞叹地说:“这真不是普通化纤绒,是实打实的羊驼毛,手感、做工,都比我见过的进口毛绒玩具更扎实。”
有人认出了他,打趣地起哄:“连莱姆客连锁的采购总监也过来看了,这小羊驼不走进千家万户也难呢。不过李总,你打算首批定多少只呀?得先问问人家仓库里的货够不够你铺的。”
人群爆发欢乐的笑声,李总大方地表态:“这么好的商品,我莱姆客不试销一下就跟不上潮流了。不过进货之前,我得向殷总问清楚,您这羊驼公仔的质检报告和原产地证明之类的资料齐全吗?莱姆客采购总部的审核可严格到近乎苛刻呢,能入进博展馆也不一定就代表能上我们的货架。”
殷霞信心十足地答道:“放心吧李总,远山公司的产品全部通过了国标标准的质量检测,不掉毛、无荧光,安第斯山区的手工艺人用双手缝制。”
李总喊一声“好”,掏出水笔与印有莱姆客logo的意向订货单,在上面写:首批两千只,进我司旗下十八家高端商超母婴区与进口文创柜台。又对殷霞说:“只要贵司能确保稳定供货,咱们就签长期框架合作协议。”
殷霞礼貌地将对方塞到她手里的订货单递回去,说道:“我对与莱姆客长期合作非常感兴趣,相信我们能有很大的洽谈空间。不过这一次在进博会上,我们仅出售商品货样,您能订购的最高数量目前是十只。”
远山商贸位于N5馆偏僻角落的展位,在接下来的三天里却接待了超过六十家渠道商,羊驼玩偶的意向订单数量累计高达八千只,且仍有参观者源源不断的涌来,难说等展会结束,库存量就连仅售十只样品也不够了。
忙得不可开交时,殷霞的眼角余光扫到不远处一根廊柱边,正朝这边观望的胡大海,他没有过来打扰,就那么站着看着,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笑容。
后来殷霞才得知,视频是胡大海委托展会拍摄团队临时用她的申请资料剪辑而成,他快跟上级领导磨破嘴皮子,广告才能在大厅的黄金广告位播出。考虑到殷霞的展位位置太偏,难以吸引客流,他就不出声地又帮了她一把。
人来人往,不时遮住胡大海的身影,殷霞隔着人流对他说了一声“谢谢”,尽管知道他听不见。
小小九平方米展位,终于在进博会掀起的进口商品浪潮中,迎来了属于坎波村羊驼玩偶的高光时刻。来自安第斯山区的手工艺制品,顺着络绎不绝的人流融进中国广阔的市场,让这场跨越山海的四叶草幸运之约有了最动听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