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拾光签订的采购合同上,交货日期定在12月5号,为节省运输成本,由阿雷基帕前往利马卡亚俄港的运输方式,殷霞采用公路货运,这只需要支付空运航空费的两成,但时间上多出了两天。

秘鲁当地货代公司提前帮中国远山商贸在阿雷基帕完成商会认证,办理好了商业发票、装箱单和原产地证明,货车从阿雷基帕开到利马后直接驶入了卡亚俄港。

殷霞认为初期一切进行顺利,谁知就因为那小小的改动,没过多久货代就来通知,因为秘鲁国内的运输比预期延长了几天时间,有可能无法在下月5号之前将货物送达上海港,需要另想办法解补救。

卡亚俄港作为秘鲁最大的国际货运港,走两条航线,传统航线的海运时间在28-30天,快线服务在22-25天,但费用要比传统的高出30%,如果殷霞想确保按期交货,快线服务是唯一的选择。

收到告知邮件,殷霞欲哭无泪,纯利润合共只有两万块,后来为确保供应方按时交货,又采购了一大批辅助物资送过去,这些钱全出自她的账户,现在货运又要加急,折算下来她只赚不到一万块了,辞掉安稳的工作,辛苦打拼小半年,到底换来了什么……

不过权衡不到五分钟,她就一咬牙做出决定,从卡亚俄港走快线服务,只要交货不延期,哪怕一块钱不赚她也无怨无悔!

11月3号,达飞公司的巨型货轮托载满满的集装箱启航,穿越太平洋的东南信风带,于17号上午抵达巴拿马运河港口,12天后,如期进入中国南海,上海方面的货代就开始准备清关提货。

殷霞坐在狭窄的阳台工作间里,望着墙上贴的进度表。那张菲薄的A4纸不仅给涂得五颜六色,还经历了从夏天到冬天的空气干湿度变化,显得有些陈旧了。不算长的时间轴线上,11月29号这天以一颗红心作为标注符号,她拿水笔画上去时有想哭的冲动,不过很快就忍住了,那时她和苏珊娜的想法有些相似,按时收货对于一家刚刚成立、尚处在襁褓中的民营外贸公司来说,不过是站在了一个起点。

从国外采购的毛绒玩具在上海清关,需要严格遵守中国海关与国家质检总局做出的各类繁琐规定,并且在2018年之前,进口羊驼绒制品会面临一定风险,必须提前准备详细的材质说明,证明其为“加工后的羊毛纤维”,否则可能会被误认为是动物制品,因归类错误而导致延迟提货以及额外征税。

趁货物还在运输途中,殷霞抓紧时间与货代公司一起完成了大量前期准备工作,企业资质审核,包括进出口经营权、海关注册登记证、检验检疫备案等都没有遗漏。清关文件,包括提单、商业发票、装箱单、原产地证明、由秘鲁农业部提供的认证材质检测报告、3C认证(也即是毛绒玩具强制认证)多证齐全,然后她又委托专业报关行提前在海关的“单一窗口”系统录入了申报信息。

接下来就到正式清关的关键步骤了,从凭电放提单到船公司换取提货单,一直到缴纳税费以及查验通过后领取《报关单》和《完税凭证》,以作为后续财务凭证,海关同意放行货物,殷霞一步也没出错,清关完成,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大半。

货物提出来后,从洋山港运抵她在小区附近租下的仓库,新的任务又接踵而至,为在两天内快速对一千只小羊驼进行二次质检和分拣,再用存放在仓库里的标准包装物重新包装,贴上包含“幸运驼”品牌、材质、产地以及安全警示语的中文标签,她雇来两名钟点工,打算再废寝忘食苦干两天,务必要在5号之前如约将货物送进拾光的仓库。

然而等打开来自原产地的包装,笑容渐渐就凝固在了她的脸上。

家政李阿姨从纸箱里取出第一只小羊驼时,直呼好可爱,她三岁的小孙女要是见到肯定爱不释手,不买一只回家就会哭闹不休,然而等另一位吴阿姨接连拆出四只,一溜儿摆在桌上,三个人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单独拿在手里,小羊驼依然不失殷霞架在液晶电脑屏上的风采,毛绒绒可爱又逗趣,但它们若是“集合”在一起,就掩盖不住高矮不一、胖瘦不齐的缺陷了。

李阿姨找来卷尺一量,最大的居然比最小的整整高出三厘米,哪怕仅想挑三只一模一样的摆出协调的造型也很困难。最糟糕的是,由于是手工缝制,尽管玩偶接缝处的针脚扎实牢固,却有粗细不一的问题,单凭肉眼也能看出它们做工粗糙,这要是暴露在专业摄影器材的精密镜头下,就会是无法容忍的瑕疵。

装饰小羊驼而绣的太阳纹,更是五花八门,有的绣在耳朵上,有的绣在肚皮上,有的甚至只绣了一半。内部填充物由于没有填充标准,又是由不同的人操作,以至于极不均匀,有的羊驼过于鼓鼓囊囊,像往肚子里吹了一团气,于是反衬填充少的瘪瘪塌塌,仿佛营养不良。

殷霞又从箱子里取几只加入进来,对比之下仅有两只能勉强凑在一起,但还是看得出工艺制作的水准不太一致。不管如何控制情绪,此时她也快急疯了,这些“形态各异”的小羊驼,怎么能当成正品交付给采购方!

拾光采购合同里,赵京扬确实没列出明确的验收标准,但殷霞很清楚,不写不代表标准不存在,那只是因为甲方信任她,再加上中间有一个周延作为双方心照不宣的“担保”,所以忽略了。而以她自己罗列的验收标准衡量,大部分玩偶都没法打及格分。

做工如此粗糙的货物,采购方拆开包装后会怎么想?她是不是就成了不打算做回头生意,故意用次品充好货,靠糊弄来赚一票就跑的女骗子?

想到这儿,殷霞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抽泣起来。李阿姨和吴阿姨在一旁不知该怎么安慰她才好,两位都是上了年纪的人,最喜欢勤勤恳恳脚踏实地的小年青,见她辛苦打拼一场却徒劳无功,也难免心疼难过。

吴阿姨忽然灵机一动,从小挎包里取出一卷针线包,认真对殷霞说:“姑娘,要不阿姨帮你再缝缝?反正是用绒毛跟布做的,改动一下人家应该看不出来。”

殷霞擦一把眼泪,苦笑着摇摇头:“您费心了,这主意是不错,但后天就要交货,哪里还来得及?再说如果我们把这些羊驼进行二次加工,还能算原产地进口吗?万一甲方认为这种做法是欺骗,我可不就错上加错了。”

“唉~”阿姨们一起叹气,只好干瞪眼儿等她下一步吩咐。

事已至此,找不到补救办法了,殷霞一咬牙,站起身走到桌前,开始重新为小羊驼进行包装。三个人都没再说话,埋头默默干活,直到将最后一批玩偶打包好装进纸箱封箱。

殷霞想清楚了,不管从哈维尔手里收到的是什么,也不能因为质量与她制定的标准有差异就判定供货方违约。另一方面,因质量问题终止向拾光交付货物,这做法也无异于是做了可耻的逃兵,她不想当逃兵。

开始时她的确有些气恼供货方,但公平看待这件事,哈维尔没有错,因为签订供货协议时,她并未提出任何硬性的制作标准和要求,而哈维尔按照他做了三十年、自认为合理的方式制作这些玩偶,还是在不到90天的时间内进行突击,不仅算拿出了在他的能力范围内最好的水平,更属于是超常发挥,虽然结果不尽人意,她又怎么忍心怪他?

所以这批货,无论如何也要交给拾光声动,对方是否接受,是如期完成交货之后的第二件事,不管出现多么令人难堪的后果,也必须由她自己承担,而不应该找哈维尔兴师问罪。

2017年12月5号,星期二,殷霞指挥搬运工将装箱的货物送上货拉拉,又跟车赶往客户在虹桥E30招商园区所设的仓库。

上午十点货车到达时,赵京扬已带领两名同事在仓库门口守候多时,一见车开过来就激动地挥手。他那满脸殷切的期待,相比殷霞第一次见他从物料堆钻出来时没丝毫的减淡,安第斯山手工艺匠人制作的小羊驼实在太逗人喜爱,人们见过一眼就念念不忘,是可以理解的。

然而等大货全部入库,赵京扬等人清点完数目,又开始开箱检查时,如殷霞所料,他们的表情迅速发生了变化。

与殷霞验货的方式一样,赵京扬和同事们拆开几盒包装,将小羊驼一只接一只取出来放在桌上,质量问题一下就无处遁形了。

赵京扬吃惊地使劲推鼻梁上的眼镜架,恨不得让眼珠子和镜片贴在一起,似乎这样就能使他相信,眼前一大堆高矮胖瘦参差不齐的羊驼不过是错觉,四个月等待换来的,不是令他痛心的失望。

可惜事实就是,一切都不是错觉。赵京扬将一只羊驼抓在手里,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殷总,您交来的货……”实在不知该怎么用语言表达,他欲言又止。

作为资深采购,他很明白虽然这批产品达不到验收要求,也没法将所有责任都推给供货商远山商贸,因为一开始签合同时,他只标注了产品数量以及交货日期,换言之,他这采购计划推进得太心急,如果对方一口咬定没有验收标准,远山只需要按交期送货到门就算履行完了合同,他哪怕找律师打官司也赢不了。

满以为殷霞会推脱责任,逼他在送货单上签名然后催收货款,却不料眼前这位脸儿圆圆,随意穿着宽大的工作服以搬运重货的女孩,不仅没有耍横打赖的意图,还深深向他鞠了一躬。

“你这是……什么意思?”赵京扬看不懂殷霞要干什么,眼镜架真因为鼻梁渗出的细汗滑下来,只好不知所措地又推了一推。

殷霞从背在身上的斜挎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摘出其中一份文件递给赵京扬:“虽然你们没有在采购合同里明确规定货物验收标准,我自己也先拟了一份出来。这一千只小羊驼虽然如期交付,却和合格品差距较大,如果您认为无法通过验收,可以拒收,只是既然咱们没有提前在合同上约定,我不支付违约金。”

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特别是赵京扬,采购工作干了快十年,都快到应该换岗的极限任期了,还是头一回见有供应商主动承担货物质量责任,说出采购方可以拒收这样的话。之前只要到货时出现开箱问题,谁不是想尽办法切词狡辩,力求甩锅到对方身上?这种时候占上风,哪怕今后真打起官司赢面也大一点。

殷霞如此“公事公办”,反而令赵京扬手忙脚乱,感觉真要原封不动地把一千只羊驼退回去,为人不地道的反而是他。

考虑再三,赵京扬为难地说:“看得出来,殷总您并不是有心要以次充好糊弄我们,虽然品控方面没做到位,这情况也在您意料之外。我看要不这样,虽然羊驼玩偶的整体手工制作比较粗糙,品相上难以交给影视部门当拍摄道具,可怎么着也还是能挑一些出来用的,所以我打算签收一百只,因为购买数量少,也别算批发了,就当零售,咱们按218元一只的价格来结算,您认为可行吗?”

殷霞能说不行吗?其实一大早从闵行往虹桥E30园区赶,她已做好思想准备,交付货物的结果是退货,却没想赵京扬愿意尽量挑一百只出来接收,这绝对能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除去接受并表达歉意,她别无选择。

下午四点,殷霞离开拾光声动的仓库回家,来时乘坐的是货拉拉小货车,回去时依然是那辆车,不仔细看,会以为装进后厢的货物一件没少,原封不动的又送回了她在小区旁租用的10平米仓库。

韩时安两周前出差回来,本来想陪殷霞去海关办清关手续,结果出发前收到工作任务又走了,一到高铁站就发来微信消息,说没能和她并肩战斗真对不起,但期待着她的好消息。他留了一张银行卡在餐桌上,里面钱不多,但她万一遇到难关可以救急。

走进家门,来到阳台工作间,殷霞如一尊雕塑般呆站许久,几乎快忘了时间的流逝,却又猛然一下惊起,一把从墙上撕下项目进度表,几下撕碎后扔进了废纸篓。

失败,可怕的失败,如魔鬼一般降临,可这一切发生得并不突然,她不早就说过吗?做生意只有成与不成两种结果,万一不成,这条路也是她自己选的,没人逼她迈出第一步,所以她不能后悔。

一千只进口羊驼玩偶,客户仅签收一百只,剩余九百只堆在仓库里成了滞销品,不仅导致殷霞的资金链断裂,还需要持续支付一定金额的仓储费,既然是这样,将小羊驼廉价处理给街边小礼品店,收几万块钱回来以减少损失,成了远山商贸最后的出路。

远在阿雷基帕的苏珊娜,果然如她自己料想的那样,货物送走后日子过得比以前更煎熬了。哈维尔在领着手工小组赶制羊驼玩偶时,她只需要盯进度,但等货轮从卡亚俄港启航,余下的事就再也掌控不了,以至于她焦虑倍增,反而开始天天期待从殷霞那儿收到消息。

知道5号是殷霞前往拾光交货的日子,苏珊娜一整夜都睡得不踏实,早上一睁眼就拿起手机翻消息,与殷霞私聊的窗口却静悄悄的,照理说中国上海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了,货物早就该送给客户了,可她为什么不留言?是出了什么意外吗?

苏珊娜担心极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给殷霞发消息,询问具体进展如何。

消息发出去,等了至少五分钟殷霞才回复,但不是文字,而是打来电话。

……

这桩轰轰烈烈筹备了四个月的生意,就这样失败了?哈维尔一家人召集坎波村村民制作的羊驼玩偶,因不被中国市场接受而大部分退货了?

“退货”这种字眼,对经商的人来说无异于是噩梦,苏珊娜虽然只是在羊驼绒制品厂打工,也知道一旦老板卖出的货物被退回来,对整个工厂而言是多么巨大的打击,更别提殷霞只是在一个人小本经营,以她的实力论,根本承受不起这样一次损失。

电话里,殷霞对供货方连半句责怪也没有,收线时她对苏珊娜说:“我们大家都尽力了,没有任何人需要承担失败的后果。如果哈维尔大叔向你问起此事,你就告诉他这边一切安好,我期待着与他的下一次合作。”

“真的一切安好吗?”苏珊娜不相信殷霞,从她沉闷的语气里就能听出她非常不好,并且这件事,为什么要瞒着哈维尔一家人?这么做,对殷霞不公平!

一整天苏珊娜都有点神不守舍的,到了晚上,她终于下定了决心,所有与这桩生意有关的情况,都必须让哈维尔知道。

*

或许是几个月来睡眠太少,又或许是与拾光的采购合同终于尘埃落定,无论结果是什么,今后也不必每天都将自己塞进工作间里,飞速敲击键盘在电脑上处理各种文件,又或者一遇到紧急事情就背起包往外狂奔,不是呆在办事窗口,就是在去有关部门的路上,所以从E30园区回来的那天晚上,殷霞竟然一沾着枕头就睡着了,并且睡得特别沉,直到第二天上午十点才醒,醒来后望着给日光染得透亮的窗帘,茫茫然不知今天该干啥。

随便做一点午饭,吃完后她又坐在沙发上发呆。九百只羊驼玩偶,只要给礼品店老板打个电话,让他来拉走,双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她就彻底解脱了,仓库归还给业主,结清余款,她就可以登陆招聘网站,开始找新工作了。又或者回格风和姚慧说几句好话,重新捡起那些她开发的客户?总之年终奖是不指望有了,维持原来的薪资水平就行。

远山商贸的营业执照虽然还放在抽屉里,但那就只是昨夜做过的一场梦,梦醒之后,一切从零开始。

殷霞想把这件事告诉周延,但临近圣诞节,他一定很忙,就先不要打扰他吧。好消息第一时间说出来,大家可以一起高兴,不好的消息捂久一点,等淡化了再说,也免得大家一起发愁。

“失败论”三个字,强烈冲击着殷霞,她怎么从来就没意识到,当年的阿雷基帕之行没有结束,一直延续到2017年,又给她的人生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殷霞苦笑着将头埋在双膝间,见空调遥控器就在手旁边,拿起来关掉正吹着暖风的空调,此时她希望房间里冷一些,能让她保持清醒,也能节省电费。

然而就在这时,弹出一条微信消息,点开一看,她顿时惊呼:“怎么会是他?”

找殷霞的人,居然是阿雷基帕坎波村的哈维尔,要求与她视频通话!

2017年,秘鲁安第斯山区村庄的网络覆盖状况是严重不均、整体匮乏,靠近城镇的村落可能有基础的2G和3G移动信号,但在偏远山区,超过80%的农村社区缺乏互联网接入,七成家庭没有网络服务,哈维尔家正是其中一员,因为无法实时通讯,他制作羊驼的整个过程殷霞都没法及时了解,只能通过苏珊娜不定期从市区赶去山里传递消息,两方沟通是缓慢而低效的。

不过哈维尔有一部二手智能手机,是库拉帮他在城里买的,平时很少用,因为要与中国人做“大生意”就拿了出来,在苏珊娜的指导下注册了微信账号。但由于村里没网,手机他又用不熟练,所以有账号也等同于没有。

现在是北京时间下午两点,秘鲁当地正处于半夜,哈维尔是如何登陆微信找到她的?这可真是太奇怪了!

殷霞不敢让哈维尔久等,急忙按下接听键,很快就有了画面。

看得出大叔是呆在一家陈设简单的酒店房间里,怪不得可以上网,可一般去城里摆摊卖货的人不是库拉吗?他又为什么要离开家?

“你好女孩,咱们又见面了,我可真是高兴啊。”不善言辞的哈维尔,一见电话通了就迫不及待地说。

可能是找不准手机摄像头的位置,又怕听不清对方说话,哈维尔用打电话的习惯性姿势,整只耳朵都快贴到屏幕上,殷霞只好请他调整手机角度,脸与屏幕保持一定距离,两人这才能正常交流。

“哈维尔大叔,这么晚了您为什么还没休息?”殷霞不解地问。

哈维尔叹了一口气:“你不想将我做的小羊驼给你的客户拒收的事告诉我,苏珊娜却对我说了,同时也说了其他所有事情,所以我知道了真相,没法睡着觉,一个人离开家来到奇瓦伊镇,住进酒店,就为了能和你通电话。”

望着视屏里的哈维尔,两鬓似浸染了白霜,额头上的皱纹也凸得像一根根搓圆了贴上去的藜麦面条,怎么看也不止五十岁的年纪。殷霞记得几个月前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尽管不苟言笑,却也不显得如此憔悴,难道变成这个样子,就是因为听苏珊娜说了那件事?早知如此,连苏珊娜也不该告诉……

殷霞有些后悔,可也心知不可能瞒住大家,只好安慰哈维尔:“没事的大叔,做生意就像驾驶船只在大海里航行,有可能一帆风顺,也有可能遭遇大风大浪。这是我第一次建立自己的公司,并像模像样与客户签下订单,不成功很正常,您不必放在心上。”

特别感情充沛的话语,哈维尔不懂得说,复杂的心情全藏在深邃的瞳孔里,殷霞几乎不忍与他直视。既然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来回应殷霞的安慰,他就垂头思忖,然后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抬起头说:“既然我们合作,你又说做生意是在大海里行船,咱们就是坐在同一条船上。你因为大风大浪而蒙受损失,我不可能安然无恙,必须和你一起面对。一千只羊驼玩偶一上达飞公司的货船,我就收到了所有货款,你实在是太讲信誉了,我很感动,我也要做这样讲信誉的人,这一批货的钱,我退一半给你,另外一半因为支付了村民的工资,没有办法退,但是今后如果有机会,我和我的家人一定会补偿你,弥补你所有的损失。”

“哈维尔大叔,你在说什么?”殷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位安第斯山区里土生土长的中年汉子,忍受了半生贫困,在得到一笔不算少也不算多的收入后,竟因为得知合作方生意没做成,主动要求退还一半货款?

注视着哈维尔朴实而真诚的脸孔,殷霞眼眶湿润了,眼前骤然又浮现在圣卡塔利娜后巷,卖羊驼的妇女朝她微笑时,唇边两只好看的梨涡。

今后若没大单生意做了,是否不久后库拉又将扛起装满羊驼玩偶的沉重包袱,乘坐摇摆的公共巴士从山区赶往市中心,每天顶着骄阳或淋着雨水在街边摆摊?哈维尔也将继续和女儿呆在家里缝制小羊驼,父女二人一边工作,一边为明天的食物发愁。

“不——”殷霞果断拒绝了哈维尔给她退款的要求,并说道:“与拾光声动的订购合同结束了,那么这件事就算过去了,我们没必要抓着过去不放,而应该向前看。”

“向前看?”哈维尔弯曲的背脊微微一颤,沉闷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些许希望:“接下来,您是否还有新打算?”

“新打算?”殷霞愣了,难不成要告诉哈维尔,她打算把他与坎波村村民呕心沥血制作的羊驼玩偶廉价处理给街边礼品店,然后重新开始找工作?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新打算……

然而思索片刻,她立即就产生了另一个想法,充满自信地对哈维尔说:“我确实有新打算,就是找几个值得信赖的朋友商量,如何将这批货物进行一定程度上的修整,做成精品玩偶,另寻渠道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