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觉民带着叶金秀，将小宝抱在怀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沈家。
院门摔得震天响，像是一种无声的反抗。
沈母难过地掉眼泪，她就知道只要沾上这个女子，小儿子就跟丢了魂一样，谁说的都不听了！
原本想着，娶了周家姑娘，沈觉民成家立业了，总能放下。
这下倒好，阴差阳错间，这个女子居然还进门了！
都是些冤孽啊！
沈母擦着眼泪，将桌上的碗筷收拾了。
走到沈季平身边地时候，沈母顿了顿，疑惑地问道：“季平，今天的面条你吃完了？”
周颖如有些奇怪，从沈季平身后探出头来，听沈季平回道：“嗯。”
沈母挤出一个欣慰的笑，：“底料是颖如调的，看来她做的好吃。”
“以往你每次回来，吃的都少，妈还担心，是不是家里的饭菜没有部队的伙食好。”
“现在颖如来了，你要是喜欢，以后多让她给你做些吃的，啊。”
沈母擦干眼泪，端着碗去了厨房。
周颖如看着沈季平，想等他解惑。
沈季平捏了捏她的手，对怒气冲天的沈海亮说道：“爸，您别生气了。”
“觉民的事情，他自己有主意。”
“他已经成年了，有自己的判断。”
“想要做什么事情，跟什么人在一起，您和妈干涉得太多，反而适得其反。”
“只会把他越推越远，到时候难过地该是您和妈了。”
“随他去吧。”
“只一点，他要的东西，要靠自己的双手去挣，去争取。”
“您和妈，放宽心，松松手。”
“别再替他大包大揽，什么都替他拿。”
“交给家里的钱，颖如以后都交到您手上，您自己收好。”
沈季平言尽于此，再说下去，有计较父母偏心的意味。
少年离家，长期浸泡在军营里，其实沈季平能理解父母的感情。
五根手指尚有长短，兄弟姐妹之间，父母更喜欢承欢膝下的沈觉民，无可厚非。
只是午夜梦回，看到战友们厚厚一叠的家书，自己只有那么寥落的几封书信，失落在所难免。
交到家里的钱，是对父母多年养育之恩的感谢。
不能是弟弟挥霍的底气。
沈季平希望父母能够明白。
……
夜凉如水。
白天家里大吵了一架，到现在，沈觉民都没有回家。
沈季平好不容易将忧心忡忡地父母都劝回屋休息，这才意兴阑珊地回到自己房间。
周颖如已经洗完了澡，正坐在桌前擦头发。
快开春了，夜里还是凉飕飕的。
沈季平走到她身边，看了一会儿，有些手痒，“我来给你擦？”
周颖如手一顿，抬眸问道：“你会？”
沈季平笑得有点傻，“没擦过这么长的头发，试试。”
周颖如笑着把毛巾递给他，又配合地将身子朝沈季平的方向仰过去。
又是那种熟悉的肥皂香。
沈季平握紧手里的毛巾，都快要将它搓成抹布了。
熟悉的紧张感从脚底窜了上来。
沈季平深吸一口气，展开毛巾，包住周颖如缎子一样的黑发，轻轻揉搓着。
“颖如，有件事……我今天一直想找机会告诉你。”
沈季平低着头，却只敢将目光聚集在周颖如的额头。
周颖如仰着头，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是沈季平的下巴和一点点薄薄的唇。
“你说。”
沈季平手里动作不停，语气却有些踌躇，“上午接到部队的电话，让我休假结束以后，直接调任竹鹿岛。”
“竹鹿岛？那是哪儿？”周颖如在脑海中思索了片刻，没听过啊。
“是一个边防海岛，我们是驻岛部队。”
“地方挺远的，从达意县出发，先坐两天的火车，再坐船上岛。”
“你……”
沈季平特意避开周颖如晶晶亮的目光，剩下的话有些说不出口。
该怎么开口呢，说希望你跟我一块儿去随军？
自己刚刚信誓旦旦地说让他的小妻子去读书，万事有他。
言犹在耳，现在却要转头央求她跟着自己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陌生海岛。
远离陆地，条件艰苦。
背井离乡，无依无靠。
他是军人，服从是天性。
组织需要他在哪里，他就要在哪里。
但周颖如不是，她还小，还有她自己的人生和前程。
如果不是嫁给她，或许她会有截然不同的人生。
但是，放手的话，沈季平已经说不出口了。
新婚当晚，沈季平还可以心如旁骛地跟周颖如说，如果不愿意，可以不去打证。
几天下来，他觉得这个灵动活泼的姑娘已经住进了自己心里。
他做不到放她走。
留她一个人在达意县生活？
像自己战友的那些家属一样，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次，要是执行特殊任务，甚至音讯全无好几年……
沈季平的目光，终于对上了周颖如明眸皓齿的那张脸。
沈季平觉得，那样的生活才是对自家媳妇最大的残忍。
周颖如安静地等了半天，沈季平都没再说话。
这是什么意思？
告诉自己，他要去守海防，然后呢？
不是应该一块儿去吗？
沈季平不说话，是因为不能带着家属吗？
可是……
周颖如记得沈季平不是在什么保密部门，家属随军应该是可行的。
他为什么不开口？
周颖如手用力，将自己撑起来。
沈季平松开手，轻轻扶了扶她。
四目相对。
周颖如脸上没有沈季平担心的犹豫或者忧愁。
巴掌大的小脸微微发红，在煤油灯下晕染出温和的光辉，潮水一样将自己包围。
周颖如凑得更近些，女人馥郁幽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我不能跟着去？”
沈季平瞪大了双眼，这是他所有设想的回答里没有的一项，“什么？”
周颖如突然明白了沈季平刚才的沉默。
她把头发往后一撩，露出尖尖的脸。
乌浓的笑眼，笑花溅到眼睛底下。
滴滴答答，一下又一下地落在沈季平动**不安的心脏上。
周颖如露出对沈季平来说，美得惊心动魄的笑容，“我跟着你，随军。”
话音刚落，周颖如就被拥进一个肌肉偾张的怀抱里。
湿润的头发搭在沈季平的手臂上，微微发凉。
头顶传来沈季平闷闷的声音，“你想好了？”
“嗯。”
感受到沈季平的不安，周颖如将头埋进去。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