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鹿岛。
周颖如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紧握，不知道在想什么。
时钟已经指向下午两点。
一份报纸静静地放在茶几上，头版头条就是沈季平英勇救人的表彰文章。
已经一个星期了，周颖如只要一闭上眼，“负伤”“英勇”这些字眼就在她的脑海里打转。
她根本就睡不着。
半夜起身，披着衣服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天空。
不时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让周颖如更加心绪难平。
沈季平受伤了。
这几个字像是长在了周颖如的眼睛上。不管她走到哪里，这几个字就跟到哪里。
如影随形，甩都甩不掉。
今天一早，部队办公室就打来电话，通知各位家属，沈季平他们中午就会到家。
可是周颖如甚至都没有勇气去码头等他。
沈季平还好吗？受伤严重吗？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吗……
周颖如有满肚子的担心和问题，可千言万语汇聚到嘴边，她只想问沈季平一句：
你不是答应我会好好保护自己吗？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响起。
直到意识到沈季平真的已经回来的时候，周颖如才发现，她早已将关于这个男人的一切都刻进心里。
他不在家的这几个月，周颖如甚至都能区分出哪些不是沈季平的脚步声。
当袁利国一声“弟妹”的招呼传来，熟悉的高大身影盖住了自己头顶的光亮。
那双熟悉到骨子里的军鞋停在自己眼前。
出发前一天晚上，周颖如仔仔细细用毛巾擦了三遍，再打上鞋油。
现在，那双鞋像他走的那天一样崭新。
“媳妇……”
多少个不眠夜，周颖如抱紧自己，耳边甚至会响起这个令她魂牵梦萦的声音。
这一刻，居然不是梦。
周颖如抬起头，用目光一寸一寸检查过去。
明明眼泪已经蓄满，周颖如却努力瞪大眼睛，倔强地不肯让他们落下来。
沈季平瘦了。
眼窝深陷，呼吸时轻时重，甚至还带着一点淡淡的消毒水味。
他受伤了。
刚从医院出来。
两人相视而对，沉默无语。
袁利国看看周颖如，再看看沈季平，知道自己是多余的。
扔下一句“弟妹你别怪老沈他真的尽力了。”就转身离开，贴心地把空间留给久未见面的小两口。
沈季平凝视着阴影里的小兔子。
跟自己走的时候相比，媳妇明显消瘦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报纸上看到了消息，周颖如的脸上失去了往常那乐悠悠的神采。
从火车站下来，直到坐上回竹鹿岛的船。
沈季平的心就随着海浪起起伏伏，一直没有落到实处。
该怎么跟自家媳妇解释自己的情况，如果她生气不理自己怎么办……
沈季平想了一路，中午甚至没怎么吃东西。
直到船靠岸，在等待的人群中没有搜寻到自己期待已久的倩影，沈季平知道这次真的惹媳妇生气了。
回到家，看到小兔子已经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沈季平心如刀割。
“你……你受伤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当时在医院治疗，不方便。”
“好了以后也不舍得给家里打个电话报平安吗？”
沈季平无言以答。
因为他知道不管怎么回答，都只会让周颖如更难过。
周颖如抬头看着沈季平笔挺的军装和棱角分明的五官，突然觉得很委屈。
自己居然成了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沈季平终于按捺不住，将人一把抱进怀里。
“媳妇，对不起，我不应该瞒着你。”
感受着怀中的熟悉的柔软，沈季平才觉得自己的三魂七魄归了位。
有周颖如在的地方，才是他的家。
只可惜周颖如伸出手，推了推沈季平，沈季平没动。
“你先松开我。”周颖如用上了力气，语气也变了。
沈季平愣住，由着周颖如从他的怀抱退出去，又往后退了几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沈季平，走之前我说过什么？”
沈季平低下头，半天都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沈季平，我自认为已经足够体谅你，作为一名军嫂，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我也在慢慢调整自己的状态去适应。”
“但是我只想问问你，在沈营长奋不顾身扑过去救人的那一刻，你想过自己的家人吗？”
沈季平抬起头，眼中的沉痛让周颖如说不下去。
周颖如偏过脸，看着桌上的报纸，那黑白的照片和加粗的黑体字，仿佛一把尖刀一般，在自己的心上来回划拉，鲜血淌了一地，周颖如却不知道该找谁来止血。
沈季平的张了张嘴，没想出什么恰当的话来，也就闭了嘴。
屋子里的气氛渐渐安静了下来。
周颖如等不到沈季平的回答，眼泪流得更凶，甚至已经模糊了视线。
她的左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右手，免得自己哭出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颖如觉得她把头二十年的眼泪都流干了似的。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像个孩子犯错似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沈季平。
周颖如闭了闭眼，不想自己心软。
她用力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回到卧室，将早就收拾好的行李拿出来。
沈季平听到声音，无措地抬起头，看到自家媳妇已经在穿外套。
“媳妇，你要去哪里？”沈季平追上去问道。
“我要去学校报到了。”周颖如说完，背起自己的行李，甚至特意回头，恶狠狠地瞪着沈季平说道：“沈营长在家里好好养伤吧，就别送了！”
说完直接用力地关上门，门板都拍到沈季平的鼻子上。
沈季平呆愣当场，只觉得手脚冰凉。
他下意识地看向墙上的日历，八月二十日。
今天是大学开学报到的日子吗？媳妇考上大学了吗？什么时候的事？什么学校？
沈季平什么都不知道，夫妻俩分别的这小半年，周颖如独自经历了什么，面对了什么，对沈季平来说，全部都是未知数。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问一问，就把小兔子气跑了。
还没等沈季平脑子转过弯来，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作。
沈季平拧开把手，追了出去。
至少让他知道自家媳妇去哪里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