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颖如领着孟小磊，先来到供销社买东西。
正好碰上给小宝买本子的陈三妹。
昨天的事情闹得太大，陈三妹一夜都没合眼。
她不知道，自己不过是包了一点地方，养殖海鲜，和过去没什么分别。
怎么就惹出了这么大的麻烦。
虽然最后事情没有牵连到她，但靠在丁琳身上的她，丝毫都没错过婆婆想要把她生吞活剥了的眼神。
跟丈夫死讯传回来那天一模一样。
陈三妹清楚地记得，那时候小宝还在肚子里，眼瞅着就九个月大，就要生了。
李大娘看陈三妹肚子太大，连坐下都需要人扶着，所以大发慈悲，不再要求媳妇天天早起做饭。
但是衣服还是要洗的，弯不下腰，就站在水池边上，搭着搓衣板慢慢洗。
乡下女人，谁没生过几个孩子？
李大娘就是看不上陈三妹那个哼哼唧唧的模样。
还以为是儿子在跟前时有人撑腰的状态？
在李大娘眼里，就算陈三妹这会儿破水了，都得先把一盆子衣服都晾好，才能躺**去生孩子。
当勤务兵脸色沉痛地端着军服，整个八连的士兵都站在自己家门口时，李大娘呆住了。
一股不祥的预感让她下意识地没站稳，一脚踩进泡满脏衣服的大盆里，溅起来的脏水，打湿了自己和陈三妹的裤脚。
陈三妹恍若未见，目光呆滞地盯着向他走来的沈季平。
沈季平面色哀痛，咬紧牙关，将所有的泪意都逼回心里，“陈三妹同志，节哀。”
李大娘扑上来，差点将沈季平手里的军服打翻在地，她狠狠地掐住沈季平的手臂，逼迫面前这个年轻人收回自己刚才的话，“你在说什么？你什么意思？！”
沈季平闭了闭眼，不忍地看向李大娘：“大娘，李立群同志，牺牲了！”
“这不可能！”李大娘尖啸着，用力捶打着沈季平，仿佛沈季平才是那个夺走他儿子性命的刽子手。
“你们这次不是去打仗，只是普通的任务，走之前，我儿子跟我说的好好的！”
“怎么可能会出事？怎么可能有袭击？一定是你们搞错了！”
李大娘拼命摇晃沈季平，仿佛这样，就可以不用面对事实。
陈三妹捂住嘴，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下来。
她下意识地扶住自己的肚子，感觉到一阵又一阵地抽痛。
难道是小宝听到爸爸出事的消息，也在害怕，也在哭泣吗？
陈三妹不知道，她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头晕目眩，快要站不住了。
哭得满脸涕泪的袁利国走上前，扶住李大娘，用尽力气安抚道：“李大娘，我们没有骗您。”
“李立群他……的确是牺牲了。”
“啪——”
李大娘用尽力气，狠狠抽了袁利国一个耳光！
“王八蛋，谁让你这么咒我儿子的？你的上级呢？你的领导呢？”
“我要去告你们！”
李大娘颤抖着手，母狼一样的目光扫视这群在自己面前低头抽泣的年轻士兵身上，最后，仇恨的目光落在摇摇欲坠的陈三妹身上。
李大娘眼睛一亮，满腔的悲愤终于找到出口。
她一步上前，将陈三妹拽到自己面前，高高扬起手，一下又一下，狠狠打在陈三妹脸上，身上。
“你个扫把星！赔钱货！都是因为你！”
“要不是你进了我们李家的门，我们一家原本活得好好的！”
“都是因为你，害死了我儿子！”
“把我儿子赔给我，赔给我！”
李大娘的手又重又狠，陈三妹仿佛已经习惯了，只一味流着泪，不敢反抗，不敢吭声。
沈季平最先反应过来，将军装塞到袁利国手里，一把将陈三妹护到自己身后，两个勤务兵跟上，扶着陈三妹走到阴凉地方，又搬来一个凳子，让陈三妹坐下，和凶狠疯癫的李大娘保持距离。
他们进门的时候都看得清楚，这个肚子大得走路都摇摇晃晃的女人，可是李立群同志的爱人，可她都这个月份了，还在家里干活。
对于战友的牺牲，他们都很难过，更看不得军属受到虐待。
“李大娘！”沈季平硬扛了几下李大娘的捶打，提高了声音。
李大娘面对眼前人高马大的军官，却没有丝毫惧意，“怎么？”
“我打不了你们这些满口胡话的，还打不了我自己的儿媳妇吗？！”
“怎么，部队不顾我儿的死活，反而管起家务事来了？”
沈季平眉头紧蹙，对于这样胡搅蛮缠的老人家，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让她接受儿子已经牺牲的事实。
小院子里闹哄哄的，沈季平正在想要不要找妇女主任来，就听到勤务兵发出一声惊呼：“陈三妹同志，你坚持住啊！”
李大娘挥舞的手臂顿住了，沈季平转身一看，陈三妹的脚下，已经被裤管里流出的羊水全部打湿，淹成一片！
陈三妹惊慌失措，却还知道说出自己现在的情况：“能不能想想办法，我的羊水破了，要生了……”
沈季平当机立断，让勤务兵抱起陈三妹，借着军用吉普就往卫生所赶。
一群士兵行动迅速，呼啦啦就离开了李大娘家。
和站在原地纹丝未动的李大娘交错的瞬间，陈三妹看到自己婆婆眼中，蚀骨的仇恨。
那种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挫骨扬灰的恨意让陈三妹发抖。
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担心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有危险。
李大娘看着远去的陈三妹，恨恨地啐了一口，“扫把星，最好带着你肚子里那个催命小鬼一块死了安生！”
……
陈三妹只觉得几年过去了，她以为婆婆放下了。
对自己的苛待也只是老人家无依无靠，想要多找一些安全感。
但经历了昨天的闹剧，陈三妹才明白，婆婆没有一刻忘记过仇恨。
她认定了是自己害死了李立群，是自己让她的生活变得一团糟。
她从来都没有原谅自己。
陈三妹心中委屈，想大声呐喊，却无处发泄。
早上一睁眼，大宝已经吃了馒头上学去了。
小宝翻过身，迷迷糊糊地跟自己说，学校里送他铅笔的老师回家生孩子去了。
新来的老师嫌弃他，让他自己带文具来上课，否则就在教室最后一排好好站着。
陈三妹叹了口气，现实根本就不会给她喘息或者顾影自怜的时间。
她带着小宝来到供销社，现在自己手上有余钱了，的确不能再让小宝过得那么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