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予德听到脚步声,还以为是小茉莉去而复返,刚要开口,就听见高进尖细略带谄媚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青竹道君在否?”

宋予德立马开门:“高总管,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高进一边摆手一边赔笑:“不敢不敢,道君客气了!您被太子亲封客卿,是大大的喜事,我本该第一时间设宴为道君庆祝。可昨天实在太忙,没腾出功夫。今晚备了薄酒,特来请道君过去赴宴,给您补庆一番!”

他的语气十分恭敬,半点没有总管的架子。

宋予德对高进的印象不错。

这个胖胖的太监总管,虽然眼神精明,可眼底深处透着几分悲悯之色。

宋予德就知道这人的底色是善良的。

大家又都是太子府的人,多亲近亲近,互相照拂也是应该。

更何况,大总管亲自登门相邀,这个面子无论如何都得给。

所以宋予德也没多客气,当即点头应下。

宴席摆在执事房正厅,宋予德一进门,就见府兵统领陈开山也在。

又是总管大太监,又是府兵统领,看来这宴席不像庆功那么简单。

一旁布菜上酒的宫女太监们正好奇这阵仗是要宴请哪位大人物。

待看清来人是宋予德,顿时炸开了锅,小声嘀咕个不停:

“这不是以前的傻德子吗?”

“听说成了什么道君,还被太子殿下封了客卿呢。”

“可被高总管和陈统领一起宴请,这待遇也未免太高了吧?”

他们昔日和宋予德同为底层,如今人家一跃成了座上宾。

有几个心眼儿小的,心里难免不平衡。

这就好比同样是格子间里打工的牛马,其中一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突然在公司年会之际被拉上了领导桌,其他牛马心里肯定不舒服。

宋予德将这些嘀咕声听得一清二楚,也不理会,只侧头看了高进一眼。

高进意会,立马清了清嗓子,轻咳一声。

嘀咕声戛然而止。

宫女太监们个个垂首敛目,大气都不敢出。

陈开山见宋予德和高进进来,立马起身拱手施礼。

对比与宋予德初次相见时,态度恭敬了许多。

宋予德刚一落座,高进挥手叫侍从全部退下,陈开山端起酒杯开始敬酒。

换做以前那个任人拿捏的傻德子,此刻定然受宠若惊。

可如今的宋予德,神色淡然,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

自古以来,酒桌都最能看出人的品性行事。

高进身为太子府大总管,自然深谙此道。

所以在陈开山敬酒时,他始终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宋予德。

谁能想到,昔日低微渺小,人人可欺的傻德子,不过短短时日,就帮太子猎宫脱困,摇身一变成了青竹道君,还被封为客卿在府中供养。

更厉害的是,不仅太子妃赏赐贴身宫女,还能安然无恙地出入秋妃的寝宫——这秋妃的性子有多暴戾,整个太子府没人不知道。

种种迹象都表明,这宋予德不简单,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普通。

但他到底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大本事,高进和陈开山也不得而知。

这正是两人一起宴请宋予德的原因之一。

宋予德喝酒时泰然自若,举手投足间满是自信。

两人连敬数杯,这宋予德喝起来仍像喝水一样轻松。

可陈开山早已面色微红,高进也眼神发飘,有些顶不住了。

没一会儿,高进就暗叫不好:再这么喝下去,话没问出口,反倒把自己俩人灌醉,那乐子就大了。

他放下酒杯,拍拍脑袋道:“道君海量!酒量好的人,性子也定然爽快!老陈,咱也别拐弯抹角了,不妨实话实说吧!”

陈开山也有些撑不住了,心里不住嘀咕:

这宋予德年纪轻轻,喝酒怎么跟个漏斗似的?也太吓人了!

如今听高进这么说,他立马放下酒杯,直白开口:

“道君,你还记得同我一起备战秋猎正赛的四个兄弟吗?”

宋予德早就看出他俩宴请自己,肯定有事相商。

先前见他俩只灌酒、不说话,便也不主动追问,陪着一杯接一杯地喝。

笑话,上一世经常陪甲方爸爸,他早就练出了好酒量。

更何况这世上的酒,工艺简陋,度数连前世的啤酒都比不上。

他压根不用担心喝醉!

此刻见陈开山挑开了话头,知道要谈正事了,便放下酒杯,点头应道:

“自然记得,不就是下午一起看战神鼓的四位兄弟吗?都是好汉,如今喝酒怎么没叫上他们?”

陈开山顿时攥紧拳头,满脸悲戚,声音发沉:“他们……他们都死了!”

“什么?”宋予德一惊,“死了?怎么突然死了?”

陈开山双眼赤红,缓缓说道:

“当时,道君随秋妃娘娘离开演武场没多久,太子殿下就来了。他醉得不轻,非要拉着我们几个陪他演练。”

“我们深知太子脾气,不敢忤逆,只能小心翼翼陪着。”

“可他喝得实在太多,脚都站不稳,一不小心就摔了。”

他的声音发颤,

“没想到,太子竟把火气全撒在我们身上,当场就下令砍了那四个兄弟的脑袋!我也差点人头落地,多亏高总管冒死求情,才捡回一条性命!”

一旁的高进脸色凝重,深深叹了口气。

他想说些什么,又碍于身份,最终还是沉默地低下头——

主子的过错,他一个太监总管,哪敢议论。

宋予德听完,浑身一震,内心复杂。

一边替四位将士惋惜,一边再一次刷新了对虞世冲的认知。

将士是袍泽,是左膀右臂,是能帮他坐稳太子之位,争夺皇位的中坚力量!

可他竟暴虐至此!

仅仅因为自己醉酒摔倒,就随意斩杀将士!

不仅性情残暴,更是智商堪忧,愚蠢至极,半点不懂惜才!

陈开山情绪有些激动,他端起一杯酒泼在地上,悲愤道:

“四个兄弟都曾跟着我征战沙场,出生入死多次,没倒在敌人的刀下,反倒死在了自己主子手里,何其悲哀!何其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