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上止血药后,周暨白用力按住。
青黛一边哭,一边替秦挽星擦拭血迹。
周暨白尽可能避开秦挽星面容,可余光还是一眼就看到擦拭后她脸庞上的巴掌印。
她还被霍知韫打了?周暨白手一紧,怀里的人颤抖起来。
周暨白脸色发沉,手指尽量不触碰她的脸颊,低声解释了一句:
“有点疼,你忍一下。”
刺痛让昏沉的秦挽星清醒了一些,她仔细看了一会,才终于认出这是谁。
“小舅舅?”
看着人,秦挽星面露惊愕,她之前只知其人,并没怎么见过。
因为这位周家舅爷严谨守规,克己极致,很少进后宅。
有一次遇到了,他也避开了,她只见到他的侧面背影。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到他本人,轮廓棱角分明,自有一股清正风骨。
可这样的人,居然闯入内院,还是洞房花烛夜。
小舅舅之前从不会做这等失礼之事,应该只是她死前的幻觉。
秦挽星抬手挥了一下,但眼前的人没散,她的手还扎扎实实落在了他的脸上。
“咦?”她摸了摸,手下的触感柔软,是那样的真实。
手下温度还隐约有上升的趋势。
秦挽星疑惑,青黛震惊得结巴:“小姐!小……小姐这是舅爷!”
秦挽星同等震惊:“真的小舅舅……”他还在替她止血。
周暨白脖颈耳朵全染上了红,声音故作镇定。
“是我,别怕,一会大夫就来了。”
“你一定要活下来。”
秦挽星过了一会反应过来:“谢谢小舅舅。”
“不用谢,是霍知韫对不住你。”
秦挽星听闻露出了一丝笑,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到周暨白的手上,挂着泪的笑,惨淡又带着解脱。
是霍知韫对不起她,也是她活该。
“谢谢您替我说话,也谢谢您救我,不过……不用救了。”
“如果可以,只请小舅舅替我澄清,我没有婚前失贞,我不想死了还被人骂,罪魁祸首却逍遥法外……”
周暨白心底一沉,她确实没有什么求生欲。
“你先别说话,你不会死,一定会活下来。”
周暨白打断她的话,她必须活下来,他不能让她死,她的命和万万百姓牵连。
秦挽星被打断,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霍知韫是他外甥,周姝静是他侄女,她清白了,那他们也就完蛋了。
周暨白对霍知韫是很看重的,自然不可能让他完蛋。
秦挽星拼尽全力抬手去拉他止血的手。
“不用救我了。”
她不会迁怒周暨白,这是人之常情。
但是她也不想被他救了,他救她不过是为了他外甥不被影响罢了,毕竟新婚夜死亡,就算她背负污名,也够霍知韫吃不了兜着走。
等她爹娘秦国公夫妇归京,一定会查出真相,霍知韫和周姝静谁也别想逃。
秦挽星情绪的转变,让周暨白愣了一下:“你不要动。”
“我说了不要救我,我要回家……”
“别说傻话……我不会让你死。”简短一句话,周暨白说得无比艰难,仿佛用尽了平生之力,他承诺:“等你好了,你想回国公府就回。”
秦挽星拉不动周暨白的手,也和他说不通,几句话耗尽了她所有心力,缓缓闭上眼,手也滑落无力下去。
“小姐!”青黛在一旁大惊。
周暨白面色一变:“大夫还不来吗?”
“来了,来了。”
大夫几乎是被周暨白的随从架着跑来的,霍知韫紧随其后。
随从看着映入眼帘的一幕,脚步几不可见顿了顿。
一身红衣的秦姑娘,面上惨白还带着些血,躺在公子怀里。
鲜红的血迹染红了公子的衣裳,和秦挽星的红衣叠加在一起,一时间分不清彼此。
他一直伺候公子,这么多年了,公子何时和女子离得这样近过,这女子身份还是……
今夜公子实在太过奇怪,不管是夜闯洞房,还抱着人,就算是止血,放在公子身上也实在荒谬。
在随从惊疑不定中,青黛一激灵忙伸手,在霍知韫赶到时,和周暨白完成了交接。
周暨白退后一步站起身。
他是止血救人,可他们身份太过尴尬,也不想外甥误会。
最后一切便如此偷偷摸摸,见不得人,宛如偷……
周暨白说不出最后那个字。
他从未有过如此狼狈,也第一次对外甥有了一丝心虚。
霍知韫快步上前,看着满室的血污,没发现他的异常。
倒是跟在后面,熟练清场的周家管家看到了。
他面色微变,虽然小公子是老爷当初看夫人痛失爱子悲伤欲绝,最后抱养回来的,这事他和老爷知道,是早已封口遗忘的秘密,但……
周家管家忙去看霍知韫,霍知韫看着屋内皱眉:“怎么还惊动舅舅您了?”
他眼底闪过恼怒:“小舅舅,你别管,就是姝静发病我去看,她想我回来耍性子使手段罢了,并非真的受伤。”
他必须保护好温泉的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小舅舅,大夫来了,您快去休息吧,不用担心。”
不敢让小舅舅知道温泉真相,霍知韫就想让周暨白走,可仔细看周暨白,忽然顿了顿。
舅舅手上衣服又为何都是血?舅舅难道帮忙止血了?可舅舅最守礼。
但是舅舅确实闯入了内院新房,也不知他是如何得知秦挽星受伤的。
秦挽星难道还有他不知道的联系方式?
霍知韫面色惊疑不定,手慢慢捏成了拳头:“小舅舅是怎么知道她受伤的……”
周暨白被霍知韫问得僵了一瞬,垂眸避开霍知韫的视线,系统还要他去……攻略秦挽星。
他短暂地沉默了一下:“是我意外听到了丫鬟的求救。”
他不欲多言,看着大夫的动作:“你抱她到榻上,大夫好施针止血。”
片刻后,大夫缓缓直起身:
“霍公子,血止住了,不过失血过多,病人身体又弱,老夫会尽力救,但结果……不敢保证。”
“只是轻轻磕了一下,怎会这般严重?”霍知韫不敢置信。
“病人之前受伤伤了根本。”
一句话让霍知韫哑口无言,因为之前秦挽星是为了替他挡刀才……
“大夫,你一定要救我的夫人,今日我们才大婚。”
青黛看着只觉讽刺,霍公子真是矛盾,之前那般对小姐,现在知道着急了,知道他们今日大婚了。
伤口处理好,又吃了两剂药,秦挽星身体好转,已经是深夜。
“多谢。”霍知韫亲自送大夫,却在院门口顿住。
亭子处立了个人,身形修长,光影下眉目模糊,但身形如松。
身披灰色翻毛大氅,风帽上的雪白狐狸毛在风中轻轻颤动,更衬得他身姿挺拔,儒雅坚韧。
“小舅舅?”霍知韫震惊。
之前忙乱间,舅舅先离开了,他以为舅舅已经走了,没想到舅舅虽然换掉了身上的血衣,却候在门口。
“暮岁天寒,您怎么还在?您的身体……”
周暨白身体一直不太好,却从未失手,朝堂上都出了名的狠人,百官忌惮,在官场上威名日盛。
自从舅舅任右佥都御史,都是别人等他。
毕竟如今舅舅于都察院层级中仅次于左右都御史、左右副都御史,负责百官监察事务,常以巡抚身份督察地方军政,与六部尚书同列"七卿"体系。
可今夜,舅舅居然不顾身体,候在此处。
才被霍知韫强压下去的诡异感再次冒了出来,舅舅为何如此关心秦挽星?关心到深夜还侯在这里?
等得太久,夜风太凉,周暨白睫毛都结了霜。
他转身,缓步走向霍知韫。
霍知韫打量的视线,周暨白坦然以对,只有袖子下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指节,显露他的不平静。
“她不能出事,否则你……秦国公很快回来,宫里皇后一向关心甥媳。”
他看了一眼院门:“脱离危险了?”
“是,暂时脱离危险了。”
霍知韫感动,原来舅舅是在关心他。
“是我没处理好,让舅舅担心了。”
周暨白没说什么,只是拍拍霍知韫的肩膀。
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也不敢去看外甥感动的眼睛。
系统道,他只有努力攻略,提升秦挽星的好感度,才能在三个月后,让她救人。
是自己心中的伦理道德重要,还是天下苍生重要?
天寒地冻,他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他不想破坏外甥的婚姻,但他得走下去,只有走下去这一条路。
至少等三个月后再说,而且必须救人。
他的结论,他遭遇的系统,他的心思,不能告知任何人。
好在秦挽星到底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