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苦要趁早。每个人都有觉悟期,觉悟早晚,决定了这个人一生的命运。二十岁时如果能经历一些风雨甚至磨难,未必不是好事,因为一切都还来得及。人,只有涅磐之后才能获得重生,要么早重生,要么晚重生,要么就不重生。

看守所的生活严格而有规律,每天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就像毫无思想的待宰羔羊一样:早晨六点起床、叠被子、打扫卫生、洗漱、吃饭,所谓早饭无非就是俩馒头一碗粥外加三片咸菜。上午:集合、点名、做早操、唱爱国革命歌曲、静坐学习,期间会放风。中午:吃饭、午休。下午:起床、做操、静坐,期间会放风。晚上:吃饭、看电视,主要看新闻联播,接受正统教育,然后睡觉。

看守所的伙食清汤寡水,量少无盐,连柱根本不想吃,一肚子委屈无处发泄,哪有什么胃口。他数着时间过日子,把一天过成了一年。

令连柱焦虑万分的是谭振海的伤情,就像民警提醒的那样,一旦对方有个三长两短,自己这辈子差不多也就完蛋了。他第一次强烈地感受到:一场意外竟把两个人的命运如此紧密地纠缠在了一起。

太极图里面一个是阴,一个是阳,一个是黑,一个是白,太极图生动形象地揭示了宇宙构成的奥秘:阴阳对立而又统一,相应而又合抱。当一个人倒霉到极点时,好运也就开启了。其实若干年之后,当连柱真正走进心学世界时,才真正参悟到:人生经历的点点滴滴无非都是在度自己,哪有什么枷锁天网全是财富,哪有什么冤亲债主全是贵人。

此刻,在病房里,谭振海与舅舅何九志正在进行激烈地争辩。

“舅舅,我的态度很明确,放了连柱!”

“想不通你被打得这么惨,就这样轻易放过他?”

“换个人我都不可能饶了他,对掌时他给过机会,可我不识好歹非要以卵击石。所以,一切责任由我承担,天经地义!”

“打算就这么放了他?”

“没错,放了他。不然还想咋滴,想讹一笔钱吗?他被投入看守所本身也不符合法定程序,舅舅你是知道的!”

“好吧,就听你的。孽缘啊,前世都是你欠他的……”何九志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然后转身离开。

谭振海如释重负,冲看守所的方向默默念道:连柱啊连柱,等着瞧,总有一天我会去找你。

提审是办案单位为了例行程序或再次澄清某一事实,随时对羁押人员进行审讯。因而监室里的人早就盼望着这一天,因为是好是歹总要走完程序,是轻是重也能得到一点口风。看来在押人员掰着手指头算日子的大有人在,可不止连柱自己。每逢工作日,监室外的走廊里便会响起干部走过的声音,还有一大串手铐发出的声响。

连柱在监室被关了七天七夜,期间没有任何民警打扰他。他按部就班地熬着,人几乎瘦了一大圈。

这天上午连柱刚刚放风回来,一位管教站在五监室门口冲他喊道:“510号!”

“到!”连柱下意识地答道。

“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出去吧。”管教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

“大哥,什么情况?”疤哥抢先问道,虽然比连柱大了不少岁,可宁愿喊连柱大哥,以示尊敬。

“我也不知道。”

“这不像提审你的样子,否则管教一定会先说‘提审’二字,然后拿着手铐在门口等着……”疤哥经验丰富,看得出这个情况有点反常。

“需要收拾什么吗?”连柱问管教。

“恭喜你,无罪释放了!”管教说完,脸上才露出一丝祝福的微笑。

这几个字瞬间引爆了整个监室,大家欣喜若狂,纷纷围上来,羡慕的表情溢于言表。

连柱懵了,简直不敢相信管教说的话,一时愣在原地。

“醒一醒,别做梦了!”疤哥用手推了推他。

“能从看守所无罪出去的人,恐怕你是有史以来第一个。牛逼,绝对牛逼的大人物,看样子上面有人啊!”疤哥啧啧称道。

“我一个普通学生,哪有什么关系?”

“绝对有贵人相助,你出去之后可以告派出所执法犯法,胡乱抓人。”疤哥愤愤不平地说道。

“别磨磨唧唧的,赶紧收拾一下跟我走,换一下你原先的衣服!”管教催促着。

“好的!”连柱其实没啥好收拾的,被褥和生活用品其实都不用带,临出门时,对着九位监友意味深长地说道:“咱们天下无霸,好吗?”

“好好好……”众监友感激地点了点头。

“好人呐!”疤哥发自内心地佩服连柱,冲着他的背影竖起了大拇指。

看守所铁门外,站着两名民警,旁边停着一辆熟悉的警车,还有车内目视前方的司机。

见到连柱走出来,两名民警尴尬地笑了笑,递给他一张“无罪释放证明书”,说道:“咱们又见面了,恭喜你,重获新生!”

连柱这才意识到刚才真不是梦,他下意识地掐了掐大腿根,有点疼。

“可以回去了吗?”连柱冲两名民警客气地问道。

“我们亲自送你回去。”

坐在警车里,连柱感觉到从未有过的轻松,那是一种重获自由的解脱与成长。其实,我们每个人何尝不是囚徒,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断地寻找救赎,却永远无法获得解脱,因为这个世上没有真正的自由。这一点,连柱在以后的日子里才慢慢体会到。

此刻他最想做的就是去泡泡澡,剪剪指甲,修理一下参差不齐的头发,然后美美地搓上一顿,解解馋。

连柱虽为一名高中生,却在极短时间内经历了刀刀见血的生死拼杀,以及内心反反复复的纠缠和挣扎,他忍受常人难以忍受的精神和肉体折磨,最终笑到了最后。可见,修行不在山,不在庙,而在心里。

连柱被无罪释放的消息迅速传遍校园,整个高翔中学乃至整个镇子都为之轰动,这在当年被传为佳话。有人曾赋诗一首,赞美道:横扫八虎如云卷,连柱常在有新天。高翔中学似飞跃,师生同贺庆华年。

校长高天富亲自组织人员在会议室举行隆重的欢迎仪式,规格之高史无前例,就像迎接凯旋的英雄一样,仪式结束后又在校食堂安排一桌丰盛的酒席为连柱接风洗尘,班子成员悉数作陪。

连柱出事这几天,高校长心急如焚,到处托关系为连柱求情,曾亲自跑到县教育局请局长开恩协调,又去主管教育的副县长家里说尽好话,最后不得不拎着烟酒低三下四求何所长……能想的法儿都想了,就差给人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