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是舒文武,他终于反应了过来。

舒文武是舒次相的孙子,从小在相府里长大,就算别人没见过金牌啥样,可他见过啊!皇帝陛下也不是一块牌子走天下的,吩咐不同人办不同的事,那是要给不一样的牌子的。刚才陈楚手里拿的那个,分明就是个御用出入牌,根本不是差遣官员出来办事的那种俗称“行走牌”的东西!

想到这里,舒文武便张嘴要喊住陈楚问个清楚。可他这话说的不明不白,周围的士兵更是不敢违抗圣命,一时间竟是没人敢动弹一下。陈楚当然不会听他的,当即抬腿把一名发愣的骑兵踹翻,手拉马鞍翻身上马,短短几息的时间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内。

直到此时,舒文武才对着依然在发愣的士兵们破口大骂,让他们赶紧去追。可众人心里依然有个御赐金牌的芥蒂,加上陈楚的控马技术远远超过在场的众人,想要追上他,难了。

陈楚骑着马一路狂奔,直到钻进了一处密林之中,实在没法骑马前行了才下马步行。他知道这次是彻底暴露了,于是再也不敢顺着大路走,专挑人迹罕至的野山头去爬,宁可多绕一些,也要躲开追兵。

这一走就是大半天的时间,眼看着天色渐暗,陈楚便停了下来。山中无日月,这天说黑就会黑下来,要趁着这会还有点亮光,赶紧把过夜的事情准备好。

他寻了个不大的山洞,里面进去也就能横躺三四个人,角落里面有几块像是老鼠之类小动物的碎骨,旁边还有几个小洞。为了怕洞里有蛇,陈楚从口袋里掏了一大把硫磺出来,细细的洒在山洞深处。

收拾完山洞,他又从周围折了些枯枝回来,手脚麻利的搭起一个行军架子,把火点了起来。此时天色已经暗了,陈楚一边庆幸自己动手早,一边把从马鞍子上摘下来的褡裢翻了个底朝天。他自己买的肉干和干粮已经跟着小毛驴一起扔在了十八里铺,现在只能拼一下运气了。

实话实说,运气还不错。也许是褡裢的主人家境不咋地,里面配发的应急军粮竟然有双份,水囊也是满满的,而且还有几根像是自己家里做的香肠,这对于他这么一个把自己逼上绝路的人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事了。

陈楚先把从裤脚把匕首拔出来,稍微合计了一下,把香肠分成了五份,他不知道自己要在这山林里走多久,也不知道下一次补给是什么时候,只能尽可能以维持生存为目的,不再去想什么口腹之欲。

接下来,他吃掉了半份军粮,然后喝了两口水,这是他第一次觉得帝国配发的军粮如此美味。在这之前,这用肉松和炒面混合起来再压制晾干的硬邦邦的块状的东西,一直被他们吐槽为只配拿去喂猪。

吃完饭,陈楚把火压灭,缩着脑袋钻回了山洞,把斗篷紧紧的裹在身上,他抬头看了看那零星的星光,幽幽的长叹了一声。

接下来的三天,陈楚像个野人一般行走在山林之中,他靠观察太阳的方位和手里的罗盘来不断修正方向,尽可能多的在山林中穿梭。虽然这个办法非常耗时耗力,但只要走出这山林,他就要面对整个火凤帝国的追捕,相比较而言,还是山林中能更让他多存活一段时间。

到了第四天,陈楚用刀子把水囊割成两半,将最后一份军粮扔了进去,用力晃动了几下之后,把这仅有的两大口糊糊倒进了嘴里。除了那被分成五份的香肠之外,他已经再没有多余的一滴水和一粒米了。吃完这些,陈楚改变了想法,他决定转向走出山林。没有水,他在这山里坚持不了两天,最要命的是,他肚子上的伤口也开始添乱了,让他浑身发烫、头昏脑胀。

第五天,陈楚发现了一种拳头大小里面满是汁液的果子,完全没有山林生活经验的他想了很久,把果子扔掉了,用口水将手里的药片吞进了肚子。到了傍晚,他狠了狠心,用鞋带绑住一块香肠扔在了藏身的山洞外面。可惜路过的一只土狼反应比他快多了,根本没有让他扔出的刀子沾到自己一根毫毛,陈楚的第一次狩猎宣告失败。

第六天,一场小雨救了陈楚。他放肆的躺在一棵高大的灌木下,张开嘴巴接着那顺着巨大叶片滚落下来的水滴。虽然这场雨不大,也没有持续多久,但至少可以让他活下去了。

第七天,陈楚终于猎到了平生第一只猎物,是一只被狐狸追的昏了头的山鸡。这个家伙躲过了狐狸的追杀,却一头撞进了陈楚的山洞。陈楚想都没想,伸手就把山鸡的脖子拧断,拔去鸡毛,直接用牙齿撕开山鸡的皮肉开始大口大口的喝血。

一只三四斤重的山鸡再次把陈楚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他一边后悔自己不该那么早把水囊割破,一边坚定了要下山的决心。哪怕是让追兵一刀剁了,也强过活活渴死在山上。

等陈楚在官道被路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是第十天了。

此时的陈楚已经整整没吃没喝两天了,且浑身高烧不退。他只是迷迷糊糊的知道自己被人抬进了一个屋子,然后一个大夫模样的人撬开自己的嘴巴,给自己灌了一大碗药,然后就昏睡了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每天睡醒就被灌药,吃完药又接着睡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几天,陈楚清醒地时间越来越长了,他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被换过了,肚子上的伤口也被重新包扎过。正在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夫模样的老人端着一个盘子走了进来,上面放着几块煮好的地瓜和玉米。陈楚也顾不上多说什么,抓起一根玉米就啃,那略带甜味的汁液和玉米粒混在一起的味道,简直是人间美味。

老大夫也不说话,就笑眯眯的看着他,等他啃完了两块玉米一块地瓜的时候,把盘子从他眼前撤走了,递给他一大碗白水,这才开口说道:“你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吃东西了,别吃太猛,会把胃胀坏。”

陈楚点点头,接过白水鼓咚咚的一饮而尽,这才开口问道:“麻烦您,这是什么地方?”

老医生摇了摇头:“别问了,问了也没用,因为你在这里呆不了几天了。”

“嗯?为什么?”陈楚下意识的问道。

还没等老大夫答话,屋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老家伙,他是不是醒了?”

那人似乎也没指望屋里的人答话,一边问着,一边掀开帘子走了进来,一见陈楚坐在那里,当时就冲了过来,一脚把他踹翻在地,随后用穿着军靴的大脚踩在了陈楚的脸上,这才恶狠狠的说道:“报应啊!你小子到底还是栽到了我的手里!”

直到此时,陈楚才从声音判断出来这人是舒文武。他嘿嘿的笑着,费劲的说道:“舒,舒大人,屁股上挨了多少板子啊?”

舒文武用力的用脚碾了几下陈楚的脸,恶狠狠的说道:“你小子别这么猖狂!老子这就送你见阎王,一刀刀的活剐了你!”

正在这时,门外又进来一名军官,一把将舒文武推开,冷冰冰的说道:“舒大人,你难道忘了圣命了?”

舒文武冷哼了一声,闪到一边不吭声了。老大夫连忙过来扶起陈楚,看着他脸上的伤势。舒文武很不服气的说道:“那就再容他多活几天!然后,然后老子一定要亲手杀了他!”

舒文武这几天确实很惨,自从让陈楚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跑了之后,他先挨板子又被撤职,这事就连他爷爷都不敢求情,最后看着火嫣然连把自己孙子活活打死的心都有了,这才腆着老脸跪在那里,求陛下给舒文武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火嫣然冷哼了一声,命令将舒文武连降三级,从凤影军行署长官一口气降到了小队长,让他带队跟着一起搜捕陈楚。

搜捕这活不好干,尤其是对于一个屁股刚刚被打的皮开肉绽的人来说,走一步疼一下,出点汗更是疼的撕心裂肺,这种感觉简直比上刑还痛苦。

舒文武不敢发火嫣然的牢骚,于是把这种痛苦转变成了对陈楚彻骨的仇恨。

不过也是他命里该着,因为屁股有伤,所以走的慢,落在了大部队的后面。刚好听说附近村子里有个挺有名的老大夫,舒文武便索性借着治伤的借口赖在这里偷懒。他的顶头上司们都知道他的身份来历,自然不好多说什么,便由着他去了。没成想,舒文武刚在这村里偷懒没几天,外面就有村民把一个人抬到了老大夫的家里,那人正是昏迷不醒的陈楚。

舒文武当时就想一刀剁了陈楚,可想想火嫣然下的“必须留活口”的命令,他又把火气忍了回去,一方面让老大夫全力施为,一定要把陈楚救过来,另一方面派手下士兵去前面通报,说反贼陈楚已经被擒获。

接到报告之后两天,一队皇宫卫队从北面而来,出现在了舒文武面前,说是奉嫣然陛下之名来押送反贼陈楚过去受询。舒文武当时心里就是一惊,北边,那可是远离皇宫的方向,难不成为了抓这么个家伙,陛下都亲自出宫了?而且还赶到了自己的前面,这陈楚到底犯了什么事?

此时此刻,舒文武更是没了杀死陈楚的心,他非常清楚,自己能不能翻盘,就看这个家伙的了。可不敢杀他,不代表不能打他,所以这才有了刚才的一幕。

从陈楚醒了开始,或者说从舒文武殴打陈楚开始,皇室卫队便开始有四个人日夜不停的守在陈楚身边。跟舒文武比起来,皇室卫队的这群小伙子可是客气多了,尤其是那个叫黄山的队长,一口一个师兄的叫着,知道的这是看管钦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殷勤的学弟前来看望生病的学长。

又这么养了两天,老大夫终于点了头,认为陈楚的身体恢复的没问题了。一得到这个消息,皇室卫队立刻把早就备好的马车弄了过来,四个人把陈楚抬到了车上。舒文武从旁边看着那里面铺着的四五床厚厚的棉被,不由得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活不了几天的人了,还真能折腾~”

等一切收拾停当,皇室卫队押着马车打头,舒文武带着自己的队伍押后,两支队伍合在一起往北进发。

刚一出村子,黄山队长就过来对舒文武说,按照现在行进的速度,抵达陛下驻跸之地需要两天路程。但其中需要过一个叫做茂岭的地方,为了保险起见,黄队长建议大家加速行军,过了茂岭之后再住宿。

对于这个建议,舒文武有点不屑一顾。所谓茂岭,不过是一串小山包,总加起来也没二十里地,至于这么小心翼翼?而且茂岭是后来改的名,以前这地方叫毛岭,意思就是山上的树长的稀稀拉拉,跟刚长出头发来的秃子差不多。有哪个傻子会在这里劫囚车抢犯人?而且面对的还是代表嫣然陛下的皇室卫队。真要是想埋伏个几百人动手,怕是三四里地之外就被发现了吧?

他既然这么想,脚底下也就不那么利索了,当初火嫣然亲自下令打的那些板子,成了他拖延行程的“御赐屁股板”。黄山想自己走快,但考虑到舒文武才是真正抓获陈楚的功臣,无奈之下也只能放慢脚步陪着他慢。

一行人一早出发,不到中午进了茂岭,现在日头偏西了,才刚走了茂岭的一半,眼瞅着天黑之前是出不去了,就连今晚投宿都不知道几点了。

黄山这会跑到了后面,拉着舒文武合计是不是先让兄弟们停下来吃顿饭再走的时候,一直在队伍最前面的斥候突然冲了回来,隔着老远就喊:“报~~前方一里,有人劫囚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