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秀进入兽神塔、走过那弯弯绕绕的通道之后,尽头并没有上次的石台,而是一套小小的院落。
一东一南两间石屋就组成了这个小院,南屋略大是正房,东屋略小是偏房,而此时的东屋里正传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也不知主人在做些什么。
孔秀丝毫没有感到意外,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手肘拄在桌子上,用眼睛打量着这小小的院落。这兽神塔几乎就是全由兽神神力幻化而成,兽神饕餮想在这里做些什么实在是太易如反掌,莫说是这个院子,就是他想幻化出万千子民来都不是难事,只要他舍得自己的神力。
功夫不大,东屋的声音停了下来,一个笑眯眯的胖子手里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东西走了出来。他身上穿着一件油腻腻的围裙,两只袖子高高挽起,脸上带着盈盈的笑意,就像家中的老父看着远游归来的女儿一般看着孔秀。
孔秀款款起身,伸手要去接那盆东西。饕餮一个闪身躲开,嘴里忙不迭地说道:“烫,烫,别烫着你。”一边说着,他一边把那盆子放在了石桌上。孔秀低头一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被他视若珍宝的东西,竟然是一盆酱肘子。
“就这点爱好了,别见怪别见怪。”饕餮神情有点不好意思,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取过粗瓷茶壶给孔秀斟上一碗茶,又给自己倒上一碗,这才坐了下来。
孔秀道谢后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这茶叶就是极为普通的高碎,且冲的极酽,虽不如神使陈天明的麦茶有一股特别的香气,但喝下去非常煞口,很是有一股子豪迈的感觉。
饕餮自己则捧起一只肘子大口开啃,那旁人看了心里一紧的大肉块,在他嘴里不超过几瞬,便只剩下了骨头。孔秀看着他的吃相,不由轻笑道:“前辈这是忍了多久?”
饕餮苦笑道:“有几十年了吧?你知道的,天明这个人对自己要求极高,弄的整个墨丘城都以素为主,想找点肉来解解馋实在是太难。实在没办法,我只能拜托他给我偷偷的攒点,可一次买几个肘子就已经很显眼了。我这人呢,一个两个的吃着不过瘾,就只能等攒多了一起吃,要不根本不过瘾。”
孔秀轻笑:“那以后这事交给我,不敢说让您天天尽兴,但一年半载的让您痛痛快快的吃一次还是没问题。至少也不用让您专门耗费神力来保存这来之不易的肘子了。”
“哎,那感情好,别说一年,两年一次都没问题!”饕餮脸上笑容满面,端起茶碗以茶代酒的敬了孔秀一碗:“丫头,记得还有酒~~”
孔秀拢起袖子给二人的茶碗里添上茶水,这才开口问道:“前辈最近恢复的如何?”
饕餮笑着答道:“还不错,要不哪来的闲心搞这个小院给自己做肘子吃呢?”说着,他招了招手,一团拳头大小的黑气从屋子里飘出来,停在了石桌旁边:“这是穷奇的残魂,可惜只能将养在这里,还不知道多久才能恢复,如果这家伙恢复过来,我也就轻松多咯。”
“前辈无碍就好。”孔秀语气略略一顿,随即说道:“我这次来就是想找前辈请教,我跟那位信先生的约战,前辈可是看好?”
听了她的问话,饕餮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低头啃着他的酱肘子,等连续三个肘子下肚,他才擦擦油手,端起茶碗一饮而尽,然后才开口说道:“你,可能赢不了哪位信先生。”
此时距离孔秀进门不过一刻,饕餮就做出了如此的判断。孔秀也不恼,而是平静的看着饕餮,开口问道:“所以才请前辈指点。比如她是何种血脉?有何弱点?这一战我是非打不可的,不光关系到墨丘百万生灵,还有我一位朋友的躯体似乎也被她占去了。”
饕餮皱着眉头缓声说道:“这事我只是略微知道,你不妨详细给我说说,也让我好做判断。”
孔秀点点头,开始从头到尾说这位信先生的事情,尤其是她在刺杀陈楚的时候表现出来的极强的学习能力——在确认信先生就是小七的时候,陈楚就相信她后来的招式完全就是从自己身上现学来的,以及她那神奇的可以让改变对方节奏的能力和神奇的力量。说完之后,她又补充了小七的身世来历,以及小七失踪和信先生突然出名之间的时间关联。
饕餮听完,微微点了点头:“那我也把我所知道的告诉你,相互一参照,你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这位信先生,应该也是一道残魂,只不过跟穷奇不同,她是当初天地初成之时碎裂而成的。也许她一直都在沉睡之中没有意识,后来因为你发动血脉封印才把她唤醒,而好巧不巧的,她就进入了你那个叫小七的朋友的体内,占有了她的头脑。说道这里,就是你刚才说的当初封印出现了一丝异动,让原本无望脱出的小七跑了出去,应该就是第一次显现本领了。能以她人躯体对抗你的血脉封印,哪怕只是一瞬,也足见其本事了。”缓了一缓,饕餮接着说道:“以我的了解来看,信先生之所以能以一道残魂成为信先生,你那位叫小七的朋友占了主要的因素。听你所说,小七那个女娃一开始就博闻强记、遍览群书,在得了这道残魂之后,她的能力随之加强,记忆力更加强大,头脑更加灵活,博闻强记再遍读兵书,成为一代名相不在话下,甚至一方霸主都不是难事。”
孔秀静静的想了一会,又问道:“可我发动血脉封印的地方是在凤城关啊,那不是神兽大战的时候才形成的?当初你们闹那么大都没事,在我这里一个封印就唤醒了?”
饕餮苦笑:“这种事谁能说得准?就像一个裹在棉被里的鸡蛋,平时被棉被包着,不经意的摔摔打打都没事。可如果棉被没了,只要轻轻一个弹指,那鸡蛋就碎了。”
听了他的解释,孔秀也只能苦笑摇头,别人闹的天翻地覆都没事,到自己这里却就惹出了麻烦,这事就只能算自己倒霉了。她接着问道:“那前辈为什么说我胜算不高?”
饕餮点点头:“这话问到点子上了,她是天地之初便存在的一缕残魂,经过千万年才苏醒,你也可以把这个过程当作是一种积累。而你有什么?你只不过是三种血脉在一种极其偶然情况下结合而成,也许你是天选之人,但你要承认自己的底蕴不如对方,这也就是我说你可能打不过对方的原因。”
孔秀默默的听着,小巧的头颅微微低下,丝毫没有因为饕餮言语中的直白而恼怒。
饕餮似乎也察觉出了自己言语中的不妥,他顿了一顿才又说道:“对于你现在做的事情和选择,我是非常支持的,如我当初所说,你是天选之人,做出来的事情也必定是顺天而为,所以不用在意别人说什么,你就大胆的去做,相信你自己的判断和选择。”
孔秀苦笑:“我是相信啊,可您都说打不过对方,这怎么办?难道让您走出这兽神塔,替我去打上一架?”
饕餮哈哈大笑:“出去就不可能出去了,我若离开,那异界通道再次打开,还不知道会有什么乱子发生。不过既然你来了,我也不能让你就这么空手走了,虽然机会不大,但还是可以搏一下的。”说罢,他起身进屋,片刻之后走了回来,手里已经多了一盏小小的油灯。
饕餮把这油灯放在了孔秀的面前:“这是我很久很久之前得来的一件东西,今天就送你了,说不定可以用得上。”
孔秀好奇的打量着眼前的油灯,这油灯只有四五指高,灯台上已经遍布灰尘,灯芯也只剩下了短短的一截。如果不是被兽神饕餮亲自捧出,实在想不出这种寻常人家常见的东西有什么用处。
“别问我,我也不知道。”饕餮看出了孔秀脸上的疑惑,抢先一步开口堵住了她提问的欲望:“我只是知道这玩意有用,但具体没怎么用过,到时候看吧~而且我能想到的也就是这个了。”说到最后,堂堂兽神大人的脸上竟然显出一丝不好意思。
孔秀掩嘴轻笑,想想也是,他独自一人在这深不见底不见天日的兽神塔下,一呆就是千万年,外面纵有亿万宝贝唾手可得,那也是和他无关的。可这后辈来了,又不能让人空手而归,也是难为了这位兽神大人。想到这里,孔秀起身向饕餮道谢,拿出自己的一方手帕,郑重其事的把这小油灯包好,然后向饕餮告辞离开。
其实她倒是也不想走这么早,难得来看人家一次,这么匆匆走了不合适。可她心里也知道,那一盆大肘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离开兽神塔,回到陈天明的小院,神使大人和两位将军的聊天也基本结束了,陈天明神色如常,曲非直眉头紧皱,陈楚戴着面具看不出什么,但看他抱着肩膀斜靠在柱子上的动作,似乎也不是太轻松的样子。
孔秀出来后也没多呆,只说谈的还算顺利,兽神也给了自己取胜的宝贝,让大家放心就好。陈天明盯着孔秀看了一会,突然开口说道:“殿下可愿意同我一起参加秋祭大典?”
孔秀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神使大人是要帮自己拉人气了,跟他一起参加秋祭大典,可不是台下找个地方随便坐坐就完了,八成是要一起走上台子去面向数万名参加秋祭的平民的,通过他们的口口相传,用不了多长时间,自己得到兽神和神使大人支持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墨丘国。这样一来,不光自己现有的领地稳定了,也同时把和自己作对的三虎王推到了对立面上,这可是一石二鸟的好办法。听到这句话,曲非直和陈楚的眼睛突然就亮了起来,他们直勾勾的盯着孔秀,希望她能立刻答应下来。
在三人的目光注视之下,孔秀却摇了摇头:“多谢神使大人好意了,此事还是等到决战过后再行商议吧。”
无论是陈楚、曲非直还是神使陈天明,这都是人精啊,一听这个回答,立刻就明白了,孔秀殿下这是没有打赢的把握,她不想把墨丘民众牵连进来。如果墨丘民众都一心支持她,她再落败了,那结果只有一个:墨丘会再次陷入战火之中。而且被推到众人对里面的信先生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到了那个时候,别说是孔秀麾下军队,任何敢于支持孔秀的民众都会被屠戮。真的到了那一步,怕是连这墨丘城都保不住了。实话实说,一个离不开兽神塔的兽神和离不开墨丘城的神使大人,到底能让信先生有几分顾忌?
陈天明缓缓起身,向着面带微笑的孔秀深深一礼。
两日后,秋祭大典开始。
远道而来的民众们向兽神塔遥遥下跪,献上自己从家乡带来的各种特产,祝颂风调雨顺阖家安康。神使陈天明则带着僧侣团一起,向民众们抛洒五谷,预示五谷丰登,传递兽神荣光。
在这一片喧闹欢腾之中,孔秀一行人离开了墨丘城,他们仿佛把自己隔离在了喜庆的氛围之外,一行人走的匆忙,走的凝重。
陈天明站在高高的典礼台上,遥遥的看着孔秀的身影,心里几分担忧,几分感激。
一个月后,一封战书被送至狼饮城,信先生正式约战孔秀,时间为两个月后,也就是今年的冬一月初一,地点为墨丘城外兽神坊下。决战形式:不死不休!
孔秀嘴角轻笑的看完战书,随手提起朱砂笔,龙飞凤舞的写了一个字: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