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已退,新王当立,墨丘国迎来了一个崭新的时代。
滕斌丞忝居新任国主大虎王,这是毫无疑义的事情。无论是从开始的布局还是领地的实力,滕斌丞都在三者中遥遥领先,如果没有他当初四虎王的身份,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一系列的变革和机遇。
程斗湖成为二虎王这事倒是颇有些议论,主要是他后期过于低调,低调到了大家几乎都要无视了他的存在。但滕斌丞知道这位小表舅的重要性,重要到了如果没有他,也便不会有今日的格局。
至于新任三虎王连耀武,他自己是没什么意见的,但他手下的部将似乎不这么想。至少在他们看来,这些年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打打杀杀可是连耀武,滕斌丞兵多将广家大业大的,当个国主大虎王也就罢了,你程斗湖何德何能要压我们耀武殿下一头?他们并不知道程斗湖在幕后出谋划策的那些事,只是觉得这人太过于心机,更何况程斗湖当初的出身还是十一虎王,比连耀武低了好几个排位,现在一跃成为二虎王反倒压在了连耀武的头上,颇有一些山鸡一夜变凤凰的感觉。
对于这些流言,身为二虎王的程斗湖自然不会亲自下场跟人论战,一笑了之也就罢了。但后来有一次,滕斌丞组织了一次三王聚会,算是一个庆功大宴。他们手下的军官自然也一起跟着沾光,虽然没法跟虎王们同桌共饮,但百多名将领汇聚一堂把酒言欢也是热闹非凡。这本来是个喜庆的好事,可不知道怎么的,其中两个人就吵吵了起来。
两人先是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辩,后来爆了粗口,再后来就动了手。他俩一动手,旁边拉架的、看热闹的、叫好的、起哄的就乱成了一锅粥,先后有三十多名军官参与其中。虽然现场不许携带武器,但大家都是行家里手,抄起板凳、摔碎饭碗、摸起擀面杖,照样可以打的热火朝天。等国主大虎王的卫队赶到强行分开双方的时候,已经有一位将军阁下被打的奄奄一息了,还没等医官赶到,这位可怜的将军阁下已经重伤不治,一命呜呼了。
经过严厉的斥责和询问之后,发现参战的基本都是来自二虎王程斗湖和三虎王连耀武麾下的军官,而那位被殴打致死的将军阁下就是程斗回麾下冰霜步兵团三团的团副。至于打架的原因,则是不言而喻的那个由头:餐宴在一处大殿举办,桌席自然会分远近亲疏和位置高低,三虎王手下的将官们在这种场合中的地位明显要低一头,坐的偏离得远,基本都跑犄角旮旯了,上菜也是要比旁人慢了几分。不过这事也怪不得侍从们,毕竟虎王殿下的排位在那里,他们也要按照规矩来。可这些糙汉子们却很在意这个,言语中多有一些冷嘲热讽,声音也越来越大。结果就惹恼了那位团副阁下,他的话里也是夹枪带棒,处处跟三虎王手下的军官们针锋相对。最后,三虎王麾下一名将领再也忍耐不住,起身和他呛了起来,双方从互呛到对骂,再到抄家伙动手,引得殿中一片混战。也是幸亏滕斌丞手下军官还算冷静,非但没有动手,还第一时间去喊来了卫队,强行把双方隔开,这才算好歹没有把这大殿给一把火烧了。
问清楚了缘由,程斗湖眉头紧皱,冲着自己麾下军官厉声喝问:“刚才都有谁动手了?”八名鼻青脸肿的军官低着头站了出来,也不吭声,也不分辩,就是站在那里低头看脚尖。
程斗湖扫了他们一眼,又看其他人,继续问道:“还有吗?就这几个人?”
一名后排军官怯生生的答道:“回殿下,您曾经严令不许同其他虎王殿下的军官争执打架,我们都没动手。他们,他们几位也是因为去拉架的时候被误伤才还手的~~~”
他这一开口,其余的军官也纷纷叫屈:“是啊殿下,我们真的没动手,您看看他们都被打成什么样了?”
“闭嘴!”程斗湖一声厉喝,所有军官都闭了嘴。二虎王殿下的眼睛挨个扫过了那八名军官,声音低沉的说道:“你们几个,公然抗我命令,跟三虎王麾下军官殴斗,一个个成何体统?我早就说过,言语之争只是言语,一旦动手之后,性质就完全不同了。大家同气连枝,一些细枝末节不要去在意。可你们呢,舍本逐末,只去在意这些屁大的事情!来之前我也跟你们说过,就算想不通,也要回去跟我说,在这里闹算什么?违抗军令懂吗?”说到这里,他伸手一指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名军官:“你告诉我,抗命者如何?同友军殴斗者如何?”
那名军官先是一愣,随即脸色苍白的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回道:“回殿下,按照军律,抗命者杀无赦,同友军殴斗者,视乎情节轻重,杖责四十至斩立决!”
他这话一出手,后排那些军官全都跪下了,所有人都向程斗湖求情:“请殿下开恩,真的不是他们主动动手的。”
“混账!”程斗湖大怒:“你们竟然如此威胁本王?是要反了吗?”军官们都不吭声了,但也都不起身,就那么低着头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眼看局面尴尬,一直在旁边看着的滕斌丞走了过来,轻轻咳嗽一声:“二王殿下,本王知道不该插手此事,但毕竟不是在战场之上,只是酒喝多了之后的小小误会,如果真的要砍掉几颗脑袋,是不是有点太~~~”
程斗湖听完之后看了看滕斌丞,然后紧闭双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怒火,转头看向跪了一地的军官们,沉声说道:“你们八个人记住,今天你们几个人的命,是国主殿下替你们捡回来的!死罪暂寄,活罪不可免,回到领地之后,自己去营中自领四十军棍!”
“谢国主殿下!谢虎王殿下!”军官们连连行礼,感谢滕斌丞求情之恩。
国主大虎王亲自出面求情,二虎王殿下参加斗殴的军官一人挨了四十军棍,这事也就算过去了。可当三虎王连耀武再次出现的时候,那个架势却是吓了所有人一跳。
为了平息事端,三虎王连耀武手下的军官被滕斌丞的卫队“押送”回了驻地,他自己也是第一时间赶了回去。这边程斗湖刚刚当众处理完自己手下的军官,连耀武就带着自己的卫队二十余人出现在大殿之外,他也不进去,而是请卫兵通传一声,请二虎王殿下出营相见。刚好滕斌丞也没走,便跟着程斗湖一起走了出来,看看这三虎王殿下想要做些什么。
这会的大殿外面已经围的人山人海,几乎连只蚂蚁都知道这里面有两位虎王的麾下军官打起来了,大家都想来凑个热闹看个新鲜,看看这三位新任虎王会闹到何种程度。
连耀武见二人出来,先是行了个礼,随后对着卫队挥了挥手,士兵们同时把手里捧着的一个匣子放在了地上,然后打开盖子,后退一步。匣子里二十二颗人头一字排开,浓郁的血腥之气冲天而起,惊的跟在程斗湖身后一起出来的军官们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周围围观的百姓更是有人吓得惊叫连连。
连耀武主动向程斗湖行礼:“二王殿下,今日之事是我对属下管教无方,回营之后,我已将参与打斗的二十二名军官全数明正典刑,按律斩首。现将人头送上,请二王殿下校验。”
程斗湖此时早已经没了之前的严厉,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惊讶,连忙伸手过来扶起连耀武,嘴里劝道:“三王这是何必呢,一群粗人,打一架没什么大不了,过了过了啊。”
连耀武连连摇头:“这打斗之事虽小,但害了二王殿下一名军官的性命,而且事情的起因也是因为我对属下军官管教无方导致,必须要给二王殿下一个交代。”说到这里,他又命令卫兵捧过来两个木匣,对程斗湖说道:“这事我对那位被殴致死的兄弟的一点歉意,希望二王帮忙转交他的亲属。”
在程斗湖示意之下,两名军官上前接过木匣,打开一看,一匣金锭,一匣珠宝,也不知道这连耀武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凑齐这么两匣子东西的。
连耀武又道:“我已经颁下军令,以后再有妄议虎王殿下和友军者,立斩无赦,绝不姑息!”
经过此一事之后,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连耀武怂了,他手下的军官们再也不提自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江山的事情了,他自己更是对滕斌丞和程斗湖恭敬有加,当面从不自称“本王”,而且礼数周全,言必称殿下,行必定缓步相随。如果不是他也穿着虎王袍,身边跟着虎王旗,说他是二人身边的随从也不过分。
连耀武越来越“怂”倒也不是坏事,这让三人之间有了明显的定位和分工。滕斌丞以国主大虎王之名掌控全局,程斗湖隐身幕后操控一切,连耀武在跟在后面收拾残局,这让他们这个小小的集团越来越稳固,相互间的信任越来越深厚,加上三人年龄相仿,都是年富力强春秋鼎盛,麾下名将如云,战力非凡,更是让其他虎王不敢妄动,为滕斌丞坐拥“史上在位时间最久的国主大虎王”这一称号奠定了基础。但时间久了,感觉到越来越不自在的也是这身居国主大虎王高位的滕斌丞。
滕斌丞算得上是二人之下万人之上,除了兽神大人和神使陈天明之外,整个墨丘国再无身份地位在其上之人,可他却过的越来越憋屈。
首先是住,身为国主大虎王,他的领地最靠近墨丘城,甚至在墨丘城的兽神殿里还有他的一处居所,每年哪怕象征性的也要去住上几个月。可越靠近墨丘城,百姓的信仰就越虔诚,这让他有一种瞬间从排名第一变成排名第三的感觉,虽然兽神大人不理世事,可神使陈天明却是时不时的爱管点事,这就让他有些束手束脚。
其次是令。多年以来,滕斌丞自己领地中的一些事物其实都是交给程斗湖来打理的,这样的好处是省心,自己不用多操心,一个命令下去,自然会有人去办,中间的差池问题也不用自己去想,专心享受就好。坏处却是自己的掌控度越来越低,平日里吃喝玩乐也就罢了,当滕斌丞想要接触一些军、政、钱、粮之类大事的时候,却发现程斗湖在其中的掌控度相当之高,自己都无法第一时间掌握第一手资料。而且除了他自己的卫队之外,身为国主大虎王,竟然连调动一个千人队都要先去二虎王程斗湖那里取虎符,甚至有时候对方还不给,这就让滕斌丞有点烦躁了。不管一个人的身份地位再高,当他的命令都出不了自己府邸的时候,这身份和地位真的有用么?
最后就是这位二虎王程斗湖。随着时间的推移,滕斌丞越来越觉得程斗湖更像是国主大虎王了。他身居幕后,掌控着自己领地中的军政要务,甚至是自己的一举一动,有时候甚至让滕斌丞觉得自己是个傀儡,在墨丘城的时候是陈天明的傀儡,在自己领地的时候是程斗湖的傀儡。而且最让他不能忍受的是,这个程斗湖越来越膨胀了,掌控这些似乎已经不能满足他了,甚至还想要替换掉滕斌丞麾下的军官,尤其是当初那些跟在他爹滕六甲身边的老将们,几乎快要成了程斗湖眼中必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这个事让滕斌丞火了,在他强烈的反对之下,程斗湖悻悻然的收了手,不过最后离开时候的眼神,总让滕斌丞觉得胆寒。
而连耀武则是彻底的怂了,而且怂的很有针对性,他在程斗湖面前彻底变成了一个跟班,哪怕是程斗湖守着手下将官让他端茶倒水,他都能点头哈腰的去做,绝对不会说出一个不字。曾经滕斌丞私底下跟程斗湖说过,这样对连耀武会不会太过分,程斗湖哈哈大笑着告诉他,就是要这样时时刻刻的提醒连耀武摆正位置,否则三虎王殿下怕是会忘了当初是谁救了他的这个关乎根本的问题。程斗湖咧了咧嘴,告诉滕斌丞:“如果没有我,他早就被人亡族灭种了!”滕斌丞听得清楚,他说的是“我”,而不是“我们”。
虽然滕斌丞越来越觉得程斗湖这人野心太大,手伸得越来越长,但他却越来越无力摆脱他的控制了,在滕斌丞的心里,程斗湖才是真正的幕后大佬,他支配着三块领地中的全部。自己能做的也就是摆摆国主大虎王的排场,当一当程斗湖的传声筒和傀儡,在某些方面而言,他觉得自己过的还不如连耀武。
时间来到六年之前的那个夜晚,当连耀武突然举兵杀进程斗湖的营帐,亲手砍下二虎王殿下人头的时候,滕斌丞并没有感到意外。连耀武这人本就是对于军略极为精深的人才,一旦发现机会,他绝对不会放手。而且这几十年的忍耐终于有了回报,这几十年的屈辱终于有了发泄的渠道。再说自己也提醒过程斗湖了,他自己不听才换来这恶果,这能怪的谁来?
当从卫兵那里听到“三虎王反叛,二虎王薨毙”的消息之后,滕斌丞的第一个反应是长出了一口气,然后就命令撤退。这么多年了,他当了一辈子的傀儡国主大虎王,活的就像程斗湖手里的一个提线木偶。现在那个躲在幕后操控他的人死了,他突然放松了下来,然后就是感觉累。
太累了,他不想继续下去了,他想要休息了。
于是滕斌丞归拢自己的队伍和程斗湖的残部,直接退回了刚刚被自己打败的九虎王和十虎王的领地,虽然这两片领地不如自己的领地富饶肥沃,但如果只是活着的话,够用了。
三虎王连耀武也是个恩怨分明的人,他杀了程斗湖之后,并没有在跟滕斌丞过不去,默许了他退避三舍的行为,自己也随之率军转进,算是拱手把整个墨丘最好的一圈领地“让”给了北约四领。在滕斌丞看来,连耀武的想法应该跟自己一样,累了,该歇歇了。尤其是当多年的屈辱和隐忍彻底发泄完之后,更需要好好的休息休息。
听完这个长长的故事,孔秀伸手给滕斌丞的茶杯里添满茶水,然后问道:“那您这次来,是想让我对三王殿下手下留情么?还是想跟我再战一场,做一次真正的国主大虎王?”她问的很真诚,不像是约战,更像是热心的询问眼前的老者今晚想要吃点什么。
滕斌丞苦笑道:“我老了,哪还有精力跟你们年轻人争这争那。再说,有神使大人偏帮,我就算想打,怕是也打不赢吧?”说到这里,他带着一丝戏谑的斜眼瞥了一眼陈天明。神使大人讪笑着没有接话,这都允许孔秀来墨丘城暂避了,还能说些什么来避嫌?
滕斌丞看着孔秀接着说道:“我这次来有两个事情,其一就是把虎王印鉴交给你,既然是神使大人选中的人,那也就是兽神他老人家选中的,我相信他们不会错的。而且我也老了,不想再去做那些无谓的纷争,也不想让那些小伙子们去为了我一个快死的人去拼命了。”
孔秀的脸上并没有太过惊讶,刚才滕斌丞给她讲那个故事的时候,她已经想到了这个结果,毕竟那种苍凉和悲怆,不是那么容易假装出来的,一个经历了如此多事情的人如果到了现在还看不开放不下,那她也只能是摇头无语了。不过她还是反问了一句:“那万一当初输了的那个人是我呢?”
滕斌丞的语气突然凝重起来:“如果你输了,我就准备跟那个什么信先生好好的打上一仗了。”
孔秀一愣,顺口问道:“为何就要跟她打上一仗?”
一丝悲凉之色浮现在滕斌丞的脸上,他的声音低沉且充满了伤感:“这就是我这次来的第二件事,我觉得老三耀武已经死了,凶手应该就是那个信先生。我要给我的老兄弟讨个公道,为他正个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