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思思承认自己低估了孔秀的实力,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小姑娘,简简单单的一拳就让他毫无还手之力。不仅如此,当他在正视孔秀的时候,感觉就像在看着火嫣然一样,从灵魂深处对这个女孩子就没有反抗的勇气。

熊思思可以接受实力的差距,但他不能接受自己对孔秀的惧怕。从记事开始,熊思思接受的所有教育就是围绕着如何效忠火凤帝国皇族来进行,和他年纪相仿的火嫣然几乎就是他心目中的神,无可抗拒,无可忤逆,甚至连一丝丝亵渎的想法都不敢、不能、不会升起。对于熊思思来说,火嫣然就是他的神,唯一的神明。她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理,言出法随的改变着熊思思的人生。

客观的说,孔秀比火嫣然长得漂亮,个头更高,鼻尖更挺,五官更精致,身材更匀称,甚至气场都更强大。但熊思思一直只认为她是个美女,再绝世的美女也只是凡人,不是神。

可是现在,眼前这个虽然长得漂亮、秀气,但比起火嫣然少了几分贵气的女孩子,竟然也带给他这种和面对火嫣然时候一样感觉,这个是熊思思绝对绝对不能接受的。他想要反抗,但只是稍微一动,甚至都不用曲非直或者陈楚动手,只要孔秀眼睛微微瞥过来一下,熊思思就会如坠冰窟之中,再也兴不起反抗的念头。

又过了大概半个时辰,马车开始颠簸起来,似乎是进了什么丘陵林间,行了一会之后马车被人勒住,曲非直探头出去跟人打了个招呼,就听见有人下车而去,随后脚步越来越远,想来是车夫离开了。

车夫离开后一会,孔秀伸手揪住熊思思的后脖领子,像拎个小物件一样把他从车上拎了下来,然后随手扔在了草地上。熊思思挣扎着站起来四处张望一番,发现自己认识这个地方。这是个小山丘,距离凰馈城不过几十里,因为道路崎岖难行,所以并没有多少人会来这里,但这地方的风景确实是一家独好,天晴日丽之时站在山丘之上向北眺望,不仅可以将凰馈城尽收眼底,还能看见凤开城和更远的五莲山脉。

曲非直走过来看了看熊思思,开口问道:“这地方不错,风水好,适合修坟。问你几个事,问完了就让你走,怎么样?”

熊思思回头看看曲非直,苦笑着伸手指了指脚下凰馈城冒起的黑漆漆的烟柱向他反问:“看起来那就是阁下的杰作了?”

曲非直呲牙一笑:“顺手的事情,早些年干这活干的多,这都不算事。顺便说一句,你们这储粮方式和防范措施好烂,比起当年可是差远了。”

熊思思苦笑点头:“承蒙阁下赐教,改天一定好好讨教一下如何粮仓防火防盗。”

“行了,别废话了,说正事吧。”曲非直找了块石头坐下,给自己点上个烟袋,一边慢悠悠的抽着,一边问道:“放火是我放的,绑你是老陈绑的,我们就是冲着你来的。你也不用不服气,我们也算到你因为想着要趁机刺杀殿下所以不会反抗,这才让老陈一个人去了。这都是一环扣一环的,三个算你一个,除非你自己觉得能比我们三个加起来都强,否则就别想跑,你也跑不了。”

熊思思无奈点头:“是,在被陈楚阁下挟持的一瞬间,我是想到要利用这个机会,接近并刺杀孔秀殿下,完成一个反杀奇功的。但是我确实漏算了很多,确实不如三位。”说到这里,他下意识的抬头瞥了一眼陈楚。陈楚和孔秀一人一边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和曲非直形成了一个不大的三角形,虽然看起来没有参与审问的意思,但对话都可以传入两人的耳朵里,熊思思想要暴起发难更是难有机会。

“成,那咱就痛快点,我们的目标就是你的情报,不是你的人命。我问问题,你来回答。回答完了就让你回去,胆敢偷奸耍滑就给你活着埋这里,简单明了清楚明白不?”曲非直把杀人说的像买菜那么简单平常。

“我以为不管回答的怎么样,你们都不会放过我。”熊思思苦笑。

曲非直摆摆手:“咱不是干那种事的人,真要打败你,战场上堂堂正正的打败你,让你输得心服口服、死的心甘情愿。当然了,你要是有那种今天就得死在这里的需求,我们也可以帮你满足一下。”

说完这话,曲非直停了停,见熊思思再没其他要说的,便开口说道:“来吧,第一个问题:你的凤影军中有多少士兵参与了凤血改造,实力提升了多少?”

“这个问题很敏感。”熊思思听完,皱了皱眉头。

曲非直咧嘴一笑:“废话,不敏感的问你干啥?你以为我们费心费力的把你这个北部战区统领绑出来是为了看看风景喝喝酒?”

这时,一直没怎么吭声的陈楚突然开口说道:“不要试图拖延时间等你的部下来救你,我知道凤血之力会让你的伤口快速愈合,但我也知道那玩意还没神奇到能让你的断肢重生。我不会介意砍下你的手脚送给你的部下们当礼物,更不会介意把你的头一起砍下来当球踢。”说完这些,他转身从马车里掏出几根线香拿在手里,把这些香直接折成两半插在地上,然后点燃了其中一根,指着那半根冒出袅袅青烟的线香说道:“一个问题给你半支香的时间,故意拖延时间的话,切你一根手指,手指切完了切脚趾,脚趾切完切耳朵鼻子。有一点你尽可以放心,我不会让你那么痛快的就死,我会等到你开口求我杀死你。”

熊思思苦笑的点点头:“凤影军之前的各种刑罚都是出自阁下之手,这一点我信。”

“信就麻溜说,别耽误大家时间。”曲非直翻了个白眼,催促道。

熊思思吞了口口水,缓缓说道:“凤影军目前正式编制九万人,足员满编。另外还有一些编外人员,那个没有确数,大概在两万人左右。”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一眼陈楚。陈楚默默点头,这个事情他是知道的,所谓的编外人员,其实就是拿着凤影军的钱然后给凤影军提供情报的,这些人不在编制,只是拿钱办事而已,其中不乏挂空饷的和为了陷害同僚故意向凤影军诬告的,所以这个数字并不好统计,说只有几千人也可能,说有十几万人也有可能,只是看他们会不会拿着情报来向凤影军换钱了。见陈楚点头,熊思思才接着往下说道:“在编的十二万人中,约有四万是当初陈楚阁下所设立的凤影军本部成员,他们被分派在各行各业和各位官员的身边作为暗桩或者是各省的凤影军军办,进行各地协调、情报汇总和刑讯审问等工作。其余的五万人是凤影军的战斗部队,表面上是为了协助情报本部进行抓捕等工作,但实际上他们都在分批接受凤血改造。”

熊思思用手指点了点那根快要烧到底的线香,对曲非直说道:“这个问题太长,我回答不完,另外能不能给我点水喝?”

没等曲非直回答,陈楚已经冷哼了一声,随手甩了一个水囊给熊思思,等他喝完之后,陈楚又重新点了半根线香起来,意思是再给他续上半根香。

熊思思点头示意后接着说道:“阁下刚才问实力提升多少,这个我不好回答。凤血改造这个事情一直是由另外一队人马插手的,虽然他们的序列也在我凤影军中,但我对他们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管辖权限,他们甚至连真名都不许说,只是有甲组第一、乙组第三这样的代号,这个代号既表明了他们在组里的地位,也代表着他们在改造中所谓的工序。这队人马总数并不多,他们分组对我手下士兵进行凤血改造,而且改造的士兵实力提升水平不一,其中不乏有突然爆体而亡的事例。之前我替熊德进行凤血改造,利用的是私人交情请来的午组一队人,经他们这一队改造的士兵虽然实力提升有限,大概可以提高五六成左右,但成功率似乎高一些,几千人中似乎只死了不足五十人。”

听他说到这里,陈楚突然插话:“我之前带过一队凤影军战士,他们的实力提高了几十倍有余,怎么现在到你这里只剩下了五六成?”

熊思思看了陈楚一眼,缓缓开口答道:“阁下当时所带的凤影军战士,现在已经无一存活。当时有一个误解,认为是体质问题造成了那个结果,但因为阁下带队时间不久,所以当时的后果还没有产生。后来阁下离开之后,尤其是阁下命令士兵们全力进攻,他们把体内的凤血之力发挥到了极致,造成的后果也就越来越严重,那一战之后,大部分士兵都死去了,剩下的那些所谓体质出众者,也没有多活几年。嫣然陛下对此结果仍然不满意,所以她进行了再次调整,把之前注入的凤血再次减半,同时引入了一种新的血脉传承办法,让士兵们的存活率大幅提升。”

曲非直感慨道:“这个办法好啊,对于大军团作战,士兵个人战力提升几倍都不明显,但如果每个士兵都能提高一点,那他们就可以使用威力更大的兵器,用更少的人来操作大型的军械~~~好办法啊~~”

他一边感慨,一边用眼睛偷瞄孔秀,希望她能听出自己话里的意思。陈楚则更加直接,开口问道:“那你可知道火嫣然用的那个新的办法是什么?”

熊思思轻轻摇头:“我刚才说了,血脉之事是另外一支队伍接手,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连我给熊德进行凤血传承都要靠私交才行。现在这个事情搞得特别严格,想来也是跟阁下所作所为有关。”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陈楚,神情略有一丝复杂。

陈楚没理他,哼了一声便转过头去看向山下。一队骑兵已经到了凰馈城,他们匆匆的从城中乱转,看起来是奔着被挟持的帝国北部战区统领而来。

“下一个问题”曲非直伸手点上了第三支线香:“火嫣然现在哪里?在干什么?”

熊思思一愣,随口问道:“难道你们要刺杀陛下?”

曲非直摇头:“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只需要回答问题就好。”

熊思思跟着摇头:“嫣然陛下的行踪是帝国机密,旁人是不可能知道的。”

“你不是红人近臣么?这个连你都没不知道?你们私底下没聊过什么?”曲非直眼睛盯着熊思思,紧跟着问道。

熊思思好不回避的直视曲非直:“近臣也好,红人也罢,那是当时本人身在西南,带领大军守着皇室的根基。现在我已经是帝国北部战区统领,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瞪大了眼睛瞧着,然后被人搞出无数的解读。阁下认为在此情况下,我如果主动去打听嫣然陛下的动向所在,别人会怎么想?”

曲非直被熊思思这一段话给问住了,他突然反应过来,这是火凤帝国,这是火凤帝国管理官员和臣属的办法或者说规则。这不是墨丘国,那个虽然管理办法粗鄙,沟通方式简单,但人人单纯的近乎傻的地方。当年三虎王利用二虎王起事之机背后捅刀,一举除掉二虎王然后又割据了墨丘国近三分之一的疆土,已经被人称为千年不世出的战略奇才和军法大家,但其实他的所作所为放在火凤帝国官场,就是个屁!

背后捅刀、隔岸观火、渔翁得利、委屈求全~~这几个词完美的诠释了火凤帝国官场几乎每天都在上演的种种闹剧和丑剧。曲非直不好评判这样好还是不好,他虽然曾经是一名火凤帝国中级军官,但他毕竟戍守边关,跟这些人接触的太少太少,不好去妄作评价。但曲非直相信一个事:就三虎王那所谓的老谋深算、智计百出,放在火凤帝国可能连个偏将都斗不过,没准那些都尉都能给他下个绊子出点阴招。还虎王?老家伙能混到统领就算祖上烧高香!

曲非直正在胡思乱想,陈楚突然示警。寻找熊思思的队伍已经越城而出,向着他们所在的这个丘陵而来,按照行进的速度以及搜索的难度,最快半个时辰就能出现在他们眼前。

曲非直看了看陈楚,又看了看孔秀,问道:“现在怎么弄?剁了手脚吓唬吓唬啊他们,还是直接把他弄死?”

陈楚没说话,两眼上上下下的打量着熊思思,眼神冰冷不含一丝感情,这根本不像是在看活人,而更像一个厨子在打量他今早刚从肉铺买回来的半片生猪。即便是熊思思这军中统领,都被他这眼神看的有些发毛。

孔秀倒是不怎么在意,她轻轻捋了一下耳边掉下来的碎发,信步走到熊思思跟前,轻声问道:“我来问你一个问题:以你现在对火凤之力的了解和认识,你还把火嫣然当成神来看么?”

熊思思听完这个问题之后,整个人都愣了,他垂着头想了好一会,想到曲非直都要拔刀剁他的时候,才缓缓抬起头来看着孔秀,轻声说道:“我不知道。”

“是啊,我也不知道。”像是早就意料到了熊思思的回答,孔秀轻声接道:“什么神兽、妖兽、凤血,在常人眼里看来不过是天方夜谭、胡说八道,他们会相信身边会有这种人和这种事,这些不过是说书人瞎编出来的故事而已。但我们知道,知道这故事的真假,知道这能力的强大。知道之余,也有了责任,也有了孤独。”说完这些,孔秀不再说话了,自己低头站在那里思索着什么。

负责望风的陈楚已经看见了骑兵们在林间穿梭的身影,甚至都隐约听见了马蹄声响,但他没有催,他和曲非直都没有催促孔秀,就那么默默的看着这个满脸孤独的女孩子。

良久之后,孔秀抬起了头,她看着熊思思说道:“你走吧,去给火嫣然带个信,说我不想打,我想见她,和她见一面好好聊聊。”

“走?你要放了我?”熊思思诧异的表情比旁边的曲非直还要夸张

孔秀点点头:“走吧,该问的问了,该说的说了,该嘱咐的祝福了,我们也没有闲钱请统领大人吃饭喝酒叙叙旧,不走还干什么?”

“你~~你不怕我回头就带着大军过来围剿你们?”熊思思一边揉着手腕一边问道,丝毫没意识到这个问题对自己是不是有利。

孔秀脸上波澜不惊的答道:“首先,你欠我们一条命。其次,你觉得你的兵真的能拦住的我们?”

熊思思听完她的回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向着孔秀、曲非直和陈楚各自鞠躬行礼,然后转身向着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