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熊德的水深火热和崔胖子众人的热火朝天,熊思思的日子可真的不算怎么好过。
自从离开北部战区回到帝都召开了作战会议之后,火嫣然就再没跟他联系过一次,没有明令也没有密令,好像是把他这个堂堂的帝国北部战区统领给忘记了。其间帝都倒是来过几次信函,但都是以帝国军部次帅展雄飞的名义下达的督导函,希望熊思思阁下能继续加强军粮、军械的储备和兵员的招募工作,以期在来年的战事中为帝国大军提高更多的臂助。
函件的字里行间,竟然没有一个字说明熊思思和他的凤影军在“来年的战事中”要担当的角色、军团所在的位置和可能的进攻路线,好像这距离墨丘最近的北部战区变成了一个纯粹的没有战略意义的后勤基地。如果整个北部战区都是这样也就罢了,偏偏那群“陌生人”却一个比一个忙碌,这更是凸显了熊思思受到的冷落。
所谓“陌生人”,其实是前段时间派到凤影军内部帮助他们提高士兵们血脉之力融入的人,这些人据说都来自皇宫卫队,一个个神秘兮兮的,甚至连名字都没有,有的只是“甲组第二”、“丙组第一”这样的编号。熊思思曾经透过关系偷偷询问过皇宫卫队,对方的答复是“并不知情。”而这群神秘的家伙也似乎没有过多解释的想法,一遇到这种问题,他们直接掏出盖着火嫣然大印的手谕堵住了所有人的嘴,甚至就连熊思思都没办法再刨根问题的打听下去。又因为这些人虽然来历古怪,但他们做事认真,在提高凤影军战士血脉之力方面也确实兢兢业业,让凤影军整体战力提高了不少,所以熊思思也不好跟他们直接翻脸,只能是表面应付,私底下以“陌生人”来称呼他们,小小的表达一下内心的不满。
这伙人从甲到丑来了十二组,每组五个人,共计整整六十个人,这段时间虽然有些折损,但总数也在五十五人以上。平日里也还好,虽然听调不听宣,可是总的来说还是蛮给熊思思面子,至少表面上是绝对服从他的命令的。但是这段时间就不太对劲了,五十多号人动不动就全都消失不见,短则三五天,长则十天左右,他们才会重新出现在军营之中。如果有人问起他们的去向,他们就跟从前一样直接亮出火嫣然手书谕令,等对方慌张忙乱的跪倒之后,他们才会毫不客气的告诉对方:“我们对阁下无可奉告。”
面对如此情境,熊思思的心理落差可想而知,他非常明确的清楚自己失宠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事实就在这里摆着。至于原因,他不想去问,去问了又如何?火嫣然要是想解释的话早就解释了,现在明显是不想不愿或者说不屑回答,自己跑去问也是自找没脸而已。熊思思始终相信一个事情:尊严、宠信等等这种事情,都是自己靠实力争取来的,而不是靠平日里去巴结、拍马屁得来的。所以他也不问,他只做,比之前更加努力的去做,火嫣然可以不用他熊思思,但一旦用了他,换来的绝对是一个让她惊喜的后果。
但想做到这个程度还是很难的,比如明辉。熊思思在被绑之后,曾经把这位明家商会的东家列为了第一怀疑对象,虽然明面上他没有什么动作,但私底下早已经加强了对这位年轻有为的商会东家的管控和监视,可结果却是让他倍感失望。
明大少爷似乎在一夜之间转了性,不再关心商会的事情了,每天提笼架鸟下棋赏花,完全把自己暴露在熊思思的所有监控之下,熊思思派出的暗桩密探甚至都能背的出明辉每天在什么时辰会出现在什么地方,而跟他接触过的每一个人也几乎都被查了一个底掉,都是干净的不能再干净的人了。
按说这种生活才是一个富家大少该有的样子,可这事放在曾经日日勤勉连老婆都顾不上找的明家商会的少东家身上,就显得有点格格不入,但熊思思却偏偏又查不出什么,那个曾经打败熊德的胡虎则是每天寸步不离的跟着明辉,让熊思思想动点歪脑筋给明辉来点硬的也做不到。最终,堂堂帝国北部战区统领大人只能自己坐在统领府里生闷气,他是真的猜不出明辉在想什么,更猜不出火嫣然在想什么。
生气归生气,失落归失落,熊思思还是没有把备战的事情置之不理。整个北部战区都被发动了起来,各地的屯粮开始往几个重镇集中,民军一部集结移动,民军二部就近向所在地的总督府军管处报道,开始进行规范化训练。民军三部则接到了随时集结的通知,十来岁的半大孩子们开始扛起了木枪木刀,有模有样的走起了队列、喊起了号子。
随着火嫣然一声令下,整个火凤帝国都启动了起来,仿佛一部正在轰隆隆运转着的超大型战争机器,每一个人都变成了这个机器的一个部件,他们的热情变成了这部机器的润滑剂,无数的热情聚拢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冲天的战意,几乎每个人都相信这将是终局一战,经过如此的备战,他们的军队必将发挥出无敌的锋芒,火凤帝国将会在年轻美丽的嫣然陛下带领下一统整个大陆,迎来崭新的纪元。
在孤凤山顶,孔秀独自坐在一块圆石上,她呆呆的盯着那破损的石台。数年之前,就是在这里,陈楚引发了破咒符,把自己和数千妖凰兵放了出来,也毁了这孤凤山。不远处一道道深深的裂痕就像是一位老人脸上的皱纹,刻画了它的苦难,也注定了它的命运。
凭空而来,又凭空而去,这也许就是孤凤山的命运,它本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上,现在又濒临消失,这一切似乎都是命运使然。
山顶上飘起了絮絮白雪,本来不会觉得冷的孔秀不自觉的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把怀里的黑伞又抱了抱,似乎这样能给自己带来一丝暖意,好对抗那发自心里的寒:自己就应该出现在这世上么?自己的命运又是什么?难道也如同这孤凤山一样,在某个时刻突然的出现在这世上,然后在某个时刻又突然的消散掉?
孔秀静静的坐着发呆,雪也静静的下着。雪越下越大,把整个孤凤山都染成了白色,唯一一点点红色,来自于这个坐在山顶的女孩,无论多大的雪花,都不曾沾染到她身上半分。
十余丈外,一个火红色的身影随着嚓嚓的踩雪声出现在孔秀的视线中,低垂的风雪斗篷的帽檐下一缕秀发随风飘动,跟孔秀一样,漫天的大雪没有一片落在她的身上,仿佛天地间都在敬畏着这一抹人间绝色。
“你来了。”孔秀平静的就像看到一个许久未见的老友,微笑着打招呼,然后细心的把自己身边圆石上的积雪打扫干净。
“是啊,雪大路滑,来晚了。”火嫣然同样报以微笑,点头向孔秀致谢,然后捋了捋风雪斗篷的下摆,缓缓坐在圆石之上。两个人一个红中配黑,一个黑中配红,同样的颜色却呈现出不同的色彩,也显示出两人的不同。
“尝尝这个,我从皇宫里偷出来的。”火嫣然随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锃亮的锡酒壶和一对瓷杯,一边倒酒一边说道:“这酒真的好喝,可我每次想多喝一点,他们就会叨叨说什么酒后失态啊、醉酒误事、帝王失仪啊一大堆屁话,现在好了,我全偷出来了,咱俩喝个痛快。”
孔秀笑着接过酒杯,和火嫣然轻轻一碰,一抬手把酒杯中的**倒入喉咙,一股清凉的酒线顺着舌尖流入腹中,片刻之后,腹中开始发热,热气随着酒线一路上行,冰线变成了火线,一路返回到口舌之中,火辣中透着甘甜的味道在舌尖的味蕾上炸裂,满口的酒香开始肆虐。
“好酒!”孔秀轻叹一声,毫不客气的把酒杯递到火嫣然眼前,请她再满一杯。
皇帝陛下丝毫没有因为这个动作感到不满,动作迅速的给孔秀的酒杯里斟满酒,还不忘自夸:“怎么样?墨丘的草原上没这么醇厚的酒吧?”
孔秀这次没有一饮而尽,而是轻轻的抿了一小口,然后双手把酒杯捧在怀里,笑着答道:“是啊,草原上多是烈酒,烈性有余但是醇香不足,不过倒是跟那种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生活很配。南国的酒香醇清洌回味无穷,但也少了几分豪爽和烈性。”
火嫣然眉头一挑:“啧啧,你倒是不肯吃亏,喝着我的酒还不忘了夸自己的酒。”
孔秀莞尔一笑:“哪敢在陛下面前卖弄,民女只是实话实说罢了,确实各有千秋嘛。陛下尺有所短,也要许民女寸有所长吧?”
“民女?哪有被人称为殿下的民女?”火嫣然翻了个白眼,不满的叨叨着,孔秀则掩嘴偷笑,并不接话。
过了片刻,火嫣然突然歪头看向孔秀:“要不你过来吧,我请你喝南国美酒、品尝南国美味,去游览一下北国绝对没有的风光景色。”
孔秀嫣然一笑:“那如果陛下过来,民女同样可以做出如此承诺啊。北国风光虽然不如南国的秀丽精致,但独有一种粗犷之美。”说这话的时候,孔秀特别加重了过来两个字。
火嫣然摇摇头,有些丧气的说道:“咱俩这么玩文字游戏的话能玩一整天,那实在没意思。其实我有个事情特想问你,何必呢?我的事情你知道,你的事情我知道,我们联手之下,天下哪有一合之敌?你觉得我管理国家不好,那我交给你来,全都按你的意思来,我还巴不得轻松轻松呢。你说这样多好,干嘛非要打来打去的?”
火嫣然见孔秀低头不语,索性接着说道:“你是不是担心墨丘那个老兽神?不用怕他的啊,我自己可能对他还没有太好的办法,但我们俩联手的话,不光拿下它没有问题,还能直接把他炼化了,到时候直接把他做成一个补丁,把那块缺口补上,到时候这个空间完全封闭,再无后顾之忧,你我二人携手执掌,那该多么自在快活?!”她越说越兴奋,似乎料定自己能够说服孔秀,说话间手舞足蹈,亢奋之色溢于言表,甚至连那偷出来的美酒都顾不上喝了。
孔秀双手捧着酒杯,放在唇间轻轻的抿了一小口,歪头问火嫣然:“我记得兽神大人说过,你是从另一个异空间而来,你能说说你之前所在的那个空间是什么样子吗?”
火嫣然突然一愣,随即神色间有一丝恼怒:“你干嘛要知道这个?这些事情我不是太想回忆。”
“嗯~~好奇心?”孔秀似乎是小心翼翼的挑了一个词来解释自己为什么发问。
火嫣然不耐烦的摆摆手,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不谈那个,不谈那个。你看我现在,这些年来,我自认把火凤帝国治理的相当不错,人人安居乐业,风调雨顺,牛羊成群,居有其所,不愁吃穿,儿孙满堂,这多好啊,你干嘛要打我呢,是不是?你要是想过过皇帝的瘾,我可以让给你啊,咱俩一统大陆,除了名字还得叫火凤帝国之外,其余的随便你来,我绝对不插手!这条件可以了吧?”
孔秀轻轻摇头:“一开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我只是个普通的渔家女孩,重病初愈,每天跟着爹娘打鱼晒网。我相信有神明,但不相信神明就在身边;我相信有异人,但不相信异人就是自己。那个时候的快乐很简单,但是真的快乐。后来,我长大了,我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了自己就是个异人,于是我就开始不快乐。我没法向别人说出自己的身世和故事,我肯说他们不会信,哪怕就算写成小说,这内容也显得太过离奇。我找不到人倾诉,所以我不快乐。也是因为这样,我开始思考,思考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世界上为什么会有异人和异兽?为什么会有血脉之力这种离奇的东西?我真的想不通。”
“后来呢?后来你想通了么?”火嫣然又喝了一杯酒,一抹嫣红飞上她的俏脸,她歪着头,略带一丝酒意的问孔秀。
孔秀轻轻点头,伸出一根手指,然后把还有半杯酒的酒杯放在指尖上,她一边努力的保持着平衡,不让那酒杯从尖细的指尖上歪倒下去,一边开口说道:“我觉得我想通了,就是平衡。这个世界原本就像这杯酒,它也许只有半杯,也许只是个不起眼的粗瓷酒杯,但它是平衡的,是完美的,这就是它本来的状态。但自从你出现之后,这个平衡被打破了,粗瓷酒杯变成了白玉雕刻,半杯烈酒变成了满杯的醇香,但此时的它也已经不是它了,所谓的华丽遮盖了它的本来面目,并在不经意间慢慢的改变着它的平衡,直到最后这个世界失去了它应有的平衡,变成了这个样子。”随着她的话音,那酒杯从她的指尖滑落,摔落在被白雪覆盖的岩石上,碎成了十几片。看了一眼那些碎片,孔秀抬眼看向火嫣然:“我想,你之前所在的空间,就是这样毁了的吧?”
“莫名其妙,不知所云!”火嫣然的言语间已经明显的带上了一丝恼怒,她狠狠的回瞪着孔秀的眼睛:“你的意思,就是一定要打咯?”
孔秀没有回答,但她坚定的脸庞已经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火嫣然突然笑了,但这笑容比这大雪纷飞的天气还要寒冷:“你可知道战事一开将会死去多少人?多少人将妻离子散,多少家庭将从此支离破碎,甚至有多少人会手足相残?为了你你心里所谓的平衡、公义和什么本来面目,你就要把这些人的性命葬送掉么?”
孔秀幽幽的答道:“如果当初不是你破空而来,又怎么会有如此人间惨剧?”
火嫣然愣了,愣了好一会,她突然仰天大笑:“好好好!可是那又如何?我来此世界已经千万年,我毁了原本的四大神兽,我打破了这个世界的平衡,我建立了一个庞大的历经千年的火凤帝国!我不管这个世界之前如何,但现在对于这个世界,我就是天!我就是天意!你对抗我,那就是对抗天意!那就是逆天而行!”说到这里,她猛然把手里的酒杯摔在地上,粗瓷酒杯碎成了千百片,酒液溅得到处都是,在雪白的地面上画出了一个诡异的形状。
“逆天么?听起来还挺酷的。”孔秀笑了,她的笑容如同在冬日中绽开的一朵鲜花,一瞬间竟然让火嫣然看的有些痴迷。
火嫣然收起了之前的气势,拿起酒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口酒,声音有些悻悻然:“你知道么,我有一个事挺后悔的,真挺后悔的。”
“嗯?是后悔当初没在帝都死囚牢里坚持杀死我?”孔秀微笑反问
火嫣然哈哈大笑:“是啊是啊,当初如果我坚持一下,咔嚓一声一刀两断,哪有你今日给我添堵?”
孔秀莞尔:“可惜,这世上从来没有再来一次的选项。你说你是天,你是天意,但在我看来,这才是天意。”说罢,她盈盈起身,准备离开。
火嫣然已经有些醉意朦胧,她醉眼惺忪的看着孔秀的背影,突然喝了一声:“站住!”
孔秀依言停住脚步,但并没有转身,也没答话。
火嫣然低声说道:“你可知道,就算是现在的你,也没有打败我的可能,一丝一毫都没有!改日战场相见,我若杀你易如反掌!到时候休怪我不留情面,不顾这杯酒之谊!”
“知道了,谢谢。”孔秀没回头的答道,然后轻轻撑起黑伞,缓步向着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