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十几名骑士的环伺之下,孔笙的坐骑缓缓的向着城门走来。孔笙歪着头骑在马上,右肩上插着一支弩箭。
还没等赵寒冬凑到跟前,一个红影闪动,秀儿从孔笙的身后跳了下来,她随手把孔笙横抱在自己怀里,几步走到赵寒冬和凌子路跟前急急的说道“孔~孔大人他中箭了,我怕骑太快让他的伤口恶化,所以~~~”说到最后,她的脸上突然冒出了一丝红晕,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怯怯的。
“放心放心~~我们来处理~~”凌子路赶紧喊人把孔笙接了过去,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凌大队长发现了一个问题。孔笙虽然不是那种魁梧威猛的大汉身材,但也绝对算得上精壮。以他的个头再配上全身的锁子甲,那是绝对下不来两百斤的分量。现在是两名士兵给他抬到了一边去让医师诊治,刚才可是这姑娘一个人轻轻松松的把他从马上抱下来的,这姑娘得有多大的力气?
赵寒冬还没注意到这个,他跨前一步,冲着秀儿一拱手“下官先谢过姑娘了。还有一事想请问姑娘,不知道前方战事如何?敌人有没有追击过来?”
秀儿的脸更红了,她垂着头低声说道“乡村民女,也不懂什么战事不战事的,不过后面好像没有人追过来。要不,要不你问他们吧~~”说完这话,这姑娘低着头跑进了城里,把个泥呆呆发愣的赵寒冬自己扔在了城门口。
赵寒冬无奈,赶紧招呼手底下人加倍防范,又喊那十来个骑士赶紧进城,一边处理伤口,一边询问他们发生了什么。在他们的口中,赵寒冬终于拼凑出了之前发生的事情。
当时孔笙带领他们十来个人重新杀进了墨丘军的营帐,面对已经渐渐有了组织的敌人,孔笙左右看了一眼,开口说道“各位袍泽,我们共事时间不算太长,但袍泽如手足,如兄弟。今天能为了更多的袍泽能活下去,我们也许会战死在这里。但能和各位兄弟一起战死疆场,是我孔笙的荣幸!”说罢,他右手扣左胸,向着十几名骑士深深低头致意。
骑士们同时回礼,口中高呼“马革裹尸,是吾辈荣耀!与大人同死,是吾等荣幸!”
孔笙抬起头来,眼神已经变得如同钢刀一般凌厉,随着他口中发出的一声清叱,十几名火凤军的骑士开始了冲锋。短短十几丈的距离,他们便已经完成了步速调整,从一条散兵线变成了重骑士最擅长也最具威力的锥形突击阵。他们手里的武器五花八门,有制式的长刀,有砍柴的斧子,有从敌人手里夺来的弯刀,有的甚至直接就是一根木棍或是旗杆。他们大多数人的头盔已经不见了,身上的锁子甲也已经支离破碎,但在隆隆的马蹄声和“火凤万岁”的呼号声中,这十几名骑士冲击的产生出了百人、千人的气势,如同一根火红的钢刺一般狠狠的楔入敌军的阵营之中,生生的把追兵钉死在了这里。
刀砍、斧劈、枪刺、棍扫~~当火凤骑士们把死亡当成一种荣耀的时候,他们也把武技发挥到了巅峰,就连坐骑的铁蹄也成为了一种强有力的武器,不停的把从背后偷袭上来的步兵狠狠的踹回去。
但他们毕竟是人不是神,一夜的攀爬和连续的战斗早已经把他们的体力透支,炉火纯青的武技也随着**的渐渐褪去而开始失去水准,尤其随着对方开始拉开距离发射手弩的时候,火凤骑士的伤亡也随之出现了。三四个墨丘步兵拉起一根长绳,把一匹战马拉倒在地,骑士一头摔在地上,颈骨发出咔啦一声脆响。还没等他爬起来,便被赶上来的墨丘士兵乱刀剁成肉酱。
另一名骑士被一支不知何处飞来的弩箭穿透了胸口,虽然他依然用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砍翻了最后一名敌人,但第二支、第三支弩箭接二连三的飞来,彻底把他留在了这片曾经熟悉的土地上。
“小心!”孔笙大吼一声,从自己的马上跳到了另一匹马上,挡在了那马上骑士的身前。下一刻,一支弩箭穿透了孔笙的右肩,巨大的力量把孔笙从马上掀翻,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眼看主将受伤坠地,残存的骑士们再也顾不上其他,纷纷跳下战马,手里拿着武器,把孔笙团团围在了中间。
孔笙在众人的搀扶下挣扎着站起身子,他环视四周,还有十四名骑士,人人带伤,各个浴血。刀刃已经砍出了豁口,枪尖也已经磨平,很多人身上的锁子甲已经被砍烂,只是象征性的挂在身上,早已经没了防御的能力。而在他们外围,至少几百名士兵层层叠叠的组成了一层又一层的包围圈,他们躲在厚重的大盾后面,手里举着雪亮的钢刀,在几十把手弩的助威之下一步步的逼过来。
孔笙从地上捡起一根最多三尺长的木棍,不由的苦笑了一下,看起来,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希望有人射准一点吧,别挨上七八刀才断气,那也太受罪了。
正在所有火凤军骑士做好决死准备的时候,异变突起。
先是一个被拆散的营帐突然从天而降,砸在了双方中间,激起的尘土彻底隔绝了手弩的视线。下一刻,无数的碎石和土块如同弓矢一般飞射向墨丘士兵,碎石把巨盾打出凹痕,土块在士兵们的胸甲上碎裂,简直就像有十多架投石车在孔笙众人的身后向着敌人平射!
机会!机不可失!
已经接近脱力的孔笙迅速的做出了决定,他招呼骑士们重新上马,要利用这个机会逃出敌营!
一个个骑士重新跨上战马,掉转马头开始撤退。而那漫天的碎石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在骑士们的空隙中飞过,继续为他们提供着强力的掩护。这些碎石和土块虽然不足以杀死墨丘的士兵们,但从那上面传来的巨大的力量足以让他们一片片的摔倒,再也没有了追杀的勇气和力量。
直到一口气跑到营地的外围,孔笙等人才发现了“投石车”的真相,这漫天的碎石竟然是来自一个瘦弱的女孩子的手笔。这个身穿红色风雪斗篷的女孩子早已经累的气喘吁吁,汗水打湿了她的头发,长发紧紧的贴在她的脸颊上,她不断的喘着粗气,但依然维持着极快的身法,不断的从脚边的地上抠起碎石和土块向着军营方向投去,手臂挥舞的几乎只能看得见影子。
孔笙顾不上诧异,在马上伏低身子,向着女孩伸出手去“上马,我们走!”
少女向着孔笙伸出手臂,两人手掌相接,牢牢的抓住对方,随后孔笙猛地向上用力,少女同时发力,翻身上了孔笙的战马。就在身体落上战马的前一刻,她把一直抓在手上的一个东西甩了出去。
直到那东西在遥远的地方轰然落地,众位骑士才反应过来,那竟然又是一顶行军营帐~~一道道冷汗从骑士们的后脊梁骨冒出,这姑娘到底有多大的力气?先不说扔这么大的东西和刚才如雨一般的碎石,单单就说能扔这么远的距离,就是一般人绝对做不到的。
只是孔笙不会有这样的感觉了,他用力拉秀儿上马那一下,彻底把右肩的伤口扯开了,过度的劳累和大量的失血让他再也坚持不住,眼前一黑,整个人歪倒在了秀儿的怀里。
整整过了三天,孔笙才醒了过来。他稍微活动了一下,右肩还有些疼。随手拿了一件斗篷披在身上,孔笙慢悠悠的走出了房间,他想去城墙上看看。
刚出门没几步,孔笙就被匆匆赶来的赵寒冬给堵了回来,赵寒冬一把将他摁回了椅子上“老孔,伤没好利索之前,哪都不许去!”
孔笙苦笑“我这不没事么~~那啥,墨丘那边没动静吧?”
赵寒冬白了他一眼,随手点起了烟袋锅抽了一口,这才说道“没动静,我们日夜双岗盯着呢,放心吧。”
孔笙又问“那个,抢回来的粮食够吃吧?”
赵寒冬又白了他一眼“够吃不够吃你心里没数么?一百多号人弄了两三千斤粮食回来,顶三五天没问题。”
孔笙点点头,讪讪道“哦哦,那就好,那就好,嗯”
赵寒冬歪着头看了孔笙一眼,开口说道“城墙没事,粮食够吃,接下来就该我问你了。”
孔笙陪着笑“我也没事,我真的没事。”
赵寒冬翻了第三次白眼,力度之大,范围之广,让孔笙在担心他眼珠子会不会掉出来的同时,还愣是从他眼白里看出了一句脏话。
白眼翻完,赵寒冬清了清嗓子,这才开口问道“秀儿姑娘的事咱押后再说。我先问你,你这次拼死拼活的为了啥?事情的前前后后我都问清楚了,你手下都说了,你这次就是去玩命的,压根就没想活着回来,是这意思不?”
孔笙撇了撇嘴“我哪次不是冲在前面的~~”
赵寒冬一瞪眼“老孔!大家都是行伍出身,这种话骗一下别人也就罢了,骗我老赵?没门!我不管你是不是凤城关代统领,但你是我兄弟!老子不能看着你送死不管!而且你小子之前说了,回来就告诉我原因。现在你回来了,还是活着回来的,可以说了吧?男子汉大丈夫,准备说话不算话嘛?”
听着如此激烈的言语,孔笙低着头默不作声,赵寒冬也不催他,自己坐在一边吧嗒吧嗒的抽着他的烟袋。
等这一袋烟都快抽完了,孔笙才长长的叹了口气,开口说道“这事你说跟秀儿姑娘有关系吧,也有。没关系吧,也没有。如果你真想听,怕是得从我上帝国军校那年说起。”
赵寒冬哼了一声,起身走到门口,扯开嗓门喊道“给老子泡壶茶来!给厨房说一声,回头把我和孔大人的饭也送过来,老子今天在这吃了!”
遥遥传来士兵答是的声音,赵寒冬大大咧咧的转了回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冲着孔笙一咧嘴“有饭吃,有水喝,没有魔族崽子攻城。老子有的是时间跟你耗!”
孔笙苦笑着摇摇头,等卫兵把茶水送来,他把一杯茶水仰脖倒进嘴里,苦涩的茶香和滚烫的茶汤刺激着他的咽喉和肠胃。良久之后,他才轻轻开口说道“秀儿姑娘,真的很像叶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