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火凤帝国大军行进到距离双子城约八里距离的时候,双子城头上开始发出一阵“砰砰”的响声。片刻之后,成千数百支巨型弩箭破空而来,它们被发射出的角度极低,落到地上后并没有直接一头扎进土中,而是像在水面上削出水花的石片一般,又往前弹跳了好远才停了下来。
一开始的时候,还有火凤斥候在耻笑墨丘士兵如此沉不住气,远没到巨弩的射程就开始发动弩车,这非但没有对火凤大军造成任何伤害,反倒自己消耗了城中的守城物资。但当他们准备拖走一根巨弩去向身后的步兵兄弟们炫耀的时候,斥候们笑不出来了,这巨弩绝不是胡乱发射的,而是它本来的作用就是这样。
巨弩由四段组成,前后安装弩尖和尾翼的部分均为普通巨弩所用的硬质实木,这种木头木质坚硬且份量十足,可以提供比较大的杀伤力和稳定性。而中间两节则使用粗大的削的笔直的竹节做成,竹节内部中空,远没有实木结实,摔在地上后便裂了开来,顺着裂缝流出了一些带着刺鼻气味的**。
斥候们见多识广,单凭这气味就能知道这里面装的绝对不是什么善类,必然是火油之类的恶物。果不其然,还没等斥候们回头示警,第二波巨弩已经破空而来,它们在空中的时候便已经烈焰及身,等落在地面之后,带着火苗的竹片和木屑四处飞溅,瞬间引燃了地上四处流淌的火油。大大小小的火龙在地上腾空而起,在火凤大军的正前方形成了一条宽达三四里的火墙。
这个办法是崔胖子想出来的,这个家伙一直认为“聪明人和勇者只是让世界变得更加丰富多彩,懒人和胆小鬼才是推动世界的力量。”他一直变着花样的搞出一些守城的器械和办法来,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用的上,说不定还能名垂战史呢。如果用不上,那不是更好?谁还不盼着个平安太平啊?
崔胖子是最早投诚孔秀远征军的墨丘军官,在孔秀掌权之后,因为和曲非直陈楚关系交好,加之确实对墨丘国内形势了如指掌,对远征军起到了很大的帮助作用,所以很是受到了一些重用,乃至目前墨丘国相当一部分经济大权都掌握在他的手里。但崔胖子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他并没有因此就居功自傲,更不敢洋洋自得,而是不断的找机会从陈楚、曲非直、苏文这些资深的军官身上学习一些军事知识。但实话实说,崔胖子真的不是当兵的材料,什么所谓“挂形”“凹形”这些军中常识,在他看来犹如天书。而且别说是正儿八经在帝国军校读了六年理论的陈楚和曲非直,单就老军人苏文,那都是在五莲边军里摸爬滚打了十来年,而且都还没混上一个高级军官当当,还是后来五莲边军石老统领仙逝,众多年轻军官推举了一个年纪大有威望的人出来,这才算是出了头。三个人都是这样的背景,本就不是聪明人的崔胖子那哪是说学就能学明白了?
挣扎了大半年,崔胖子终于认清了现实,他知道自己当不了一个优秀的统军之将了,这是命,得认。不过他依然非常乐观,既然统军不成,守城总可以吧?只要搞好了防御工事、守城器械和后勤补给,这事可是比领兵对战来的容易。刚好那段时间陈楚把双子城交给了他,乐的崔胖子甩着那三百多斤的肥肉一蹦三尺高。他顺势而为,索性就按照自己的想法打造了这双子城中所有的守卫措施,不管是实战中有过的,还是书上记载过的,哪怕是听说过的,崔胖子把所有自己所知道的和守城相关的知识全都用在了这双子城中。不光守城器械层层堆叠,就连其中军备也是别出心思,比如这装满火油的空心巨弩,便是完全借鉴了曲非直善用的火攻战术而成。而且这还是独立一城的发射效果,如果两城同时发射,完全可以在双子城以南五六里的距离上形成一道宽度可达二十里的火墙。
双子城守备完全建成之后,崔胖子邀请陈楚前来“参观指导”,他的内心其实是为了表功求赏。跟在崔胖子身后转了一大圈之后,从不爱说笑话的面具将军悠悠的说了一句:“如果不是我认识你,知道是你主持的这两座城修建,我几乎就要说一句,这主修城池之人,一定是乌龟转世王八投胎。”
这句不算怎么中听的话落在了崔胖子的耳朵里,那就是最好的褒扬。乌龟王八啥厉害?壳厉害啊!壳厉害意味着啥?防守好,让别人无法可施呗。否则常听人说螃蟹壳磨粉、虾壳打酱,怎么就是没人说乌龟壳咋吃?原因太简单了:乌龟壳太硬,啃不动!崔胖子就是要把这双子城做成两个乌龟王八壳,管它好听不好听,管你大军多少万,老子屹立不倒,让尔望“壳”兴叹,这就叫本事,这就叫牛!
不过对于此时进攻双子城的火凤帝国大军来说,乌龟王八壳还真的是不足以形容眼前的双子城,如果一定要让他们来说,那就是带刺儿的乌龟王八壳,因为崔胖子确确实实在这两座城池的防御上下足了功夫,足以让火嫣然挠头、薛必武跳脚的功夫。
正面被火墙封堵,火凤帝国大军并没有受到太多影响,被火墙拦住去路的军阵迅速止步,反持手中盾牌,就地掘土灭火,其他军阵则继续按照既定的速度和路线向前。在六十万大军面前,这点火不算什么,耽误一两万人的行动也不算什么,而且这点火能耽误多少功夫?
很快,火凤帝国大军主力距离双子城已经不足五里,进入了最后的冲锋距离,从此向前的每一步,都可以视为对双子城城墙的直接威胁。在两城之间列阵的墨丘军队也开始调整自己的阵型,战鼓声开始在四处响起,墨丘军也做好了接战准备。
就在此时,双子城内的崔胖子再次下令发动,随着投石机特有的“吱嘎~砰”的声音,一片石雨铺天盖地的凌空飞落,西瓜大小的石球落在地上后弹了几下,然后顺着力道又向前滚出去十多丈,砸翻十多名火凤士兵后才停了下来。
这种小石球又是崔胖子的独有想法,他觉得要以杀伤敌人士兵为目的的话,大小够用就行了,太大了就是浪费。而且之前投石车的石块都是四方的,虽然好加工,但就是砸那一下,咣当一下就“死”地上了,没意思,太浪费。那不如改成小的、圆形的,大小够用就好,圆形乱滚还能增加杀伤。虽然把方形石块改成圆形石球所用的时间要多出两倍,但崔胖子非常聪明的在投石车之间架设了钢轨。两条钢轨的间距比石球略窄,刚好可以把石球架起来,工匠们凿好石球之后,就把石球放在两条钢轨中间,直接可以让石球滚着走。虽然之前石块磨球浪费了时间,但因为有这两条钢轨的存在,减少了大量运送石块的时间,反倒是把浪费的时间追了回来。且西瓜大小的石球份量也轻了,无论是日常装卸还是往投石车上装弹,都节省了大量的人力资源,直接后果就是发射频率增加,发射距离加长,所需人手减少。威力方面也确实如同崔胖子所说,十多斤的石球被从远处的高高抛下,别的不谈,杀人的话已经足够了。
一颗颗石球和一支支巨弩把依然前进的火凤帝国大军的军阵“犁”开了一条条血红色的“沟壑”,原本整齐的军阵顿时变成了梳子一般。确实有些士兵如曲非直和他的火字营骑士之前所料,见到血浆、残肢就已经恐慌不已,即便是有军官挥舞着皮鞭和军刀驱赶向前,他们的还是忍不住腿脚发虚,有的人甚至直接跪在地上剧烈呕吐。但无论如何,火凤帝国的大军还是在缓缓向前推进着,墨丘军队也已经做好了对应的调整,双方大战一触即发。
在火嫣然金色营帐前约百丈处,薛必武立起了自己的指挥帐,属下军官看向老将军,开口问道:“薛将军,打嘛?”
薛必武知道他们这么问的目的是什么,双子城两面伫立,墨丘军雄踞当中,如果自己下令强攻,那火凤帝国大军不仅要面对正面拦截的墨丘军,还要顶着两侧双子城城墙上投射下来的如雨的落石和巨弩,如果对方再稍微动点坏心眼——这几乎是一定的——加上火油、金汁等等的恶物,那火凤大军面临的损伤可谓不可计数。
可现在能不打么?不能!
六十万大军阵列于前,此时不打,军威何在?国威何存?嫣然陛下的脸面往哪里放?损伤大了算什么,哪怕是死伤十万八万,只要能把眼前的双子城拿下,只要能击垮、击溃对面的墨丘大军主力,那就等于打开了墨丘的门户,真正的把火凤帝国的大旗插在了墨丘的国土上,攻下墨丘指日可待!那十万八万的损伤又算什么?!
铁血军威是靠什么立起来的?说好听了,那是靠不惜代价也要消灭对手的士气;说直白点,靠的就是人命堆出来的!
老将军面容肃穆,大手猛的一挥:“出击!”
随着指挥帐外令旗晃动,位于最前方军阵的士兵们左手战盾护住前胸,右手拔出战刀高高举起,开始向着不远处的墨丘军阵小跑起来。年轻的士兵们非常清楚,只有向前,去砍下对方的人头,他们那所谓的荣华富贵才能有一丝丝实现的机会,如果此时后退,迎接自己的只能是督战队的刀子和把自己人头挂在营帐门口示众的待遇。
墨丘的士兵们没有动,前三排的士兵们蹲下了身子,把盾牌的尖角砸进土中,然后用自己的肩膀死死的扛住盾牌,等待那致命的一下冲击,后面的士兵们则举起自己手里的手弩,把弩机瞄向距离越来越近的敌人,这种手弩一次只能连发三支,必须把握好这三次机会,冲到自己身边的敌人是不会给自己第二次上紧弩弦的机会的。
率先发难的依然是以“防守”为主业的重装步兵们,在陈楚的带领下,两万重装步兵排成五列,位于整个军阵的正中央。他们没有使用任何弩箭,就是这么迈步缓行向前迎敌。当火凤帝国的民军士兵冲上来的时候,第一排的重装步兵们死死顶住了他们的冲击,然后吐气开声,猛的向一侧掀开盾牌。第二排的重装步兵们此时早已经放下手里的盾牌,擎着六尺多长的战枪猛然刺出,把长达半尺的枪尖捅进了对手的小腹和胸腔。等他们把带血的战枪拔出,第一排的重装步兵们也几乎同时重新竖起巨盾,然后向前迈出一步,再掀盾、再刺出~~
这是“药王谷防御战”的演化版,陈楚把原本用在水字营士兵身上的战术套在了重装步兵身上,同样强健的体魄,同样简单的战术,也起到了同样的杀伤和震慑。
重装步兵的出击彻底引燃了这场旷世大战,双方近六万名士兵在宽度长达十余里的战线上开始了厮杀。或者说这已经不能叫厮杀了,他们人挨人人挤人,头顶上落石和巨弩横飞,眼前尘土飞扬、血浆飞溅,时不时就会有不知道是谁的血或者残肢溅射在自己的身前。士兵们甚至连谁是谁都分不清,他们没有什么战术,没有什么阵型,就是那么近乎机械的举盾格挡、挥刀劈刺,只要眼前的人和自己穿的衣服不一样,那就是敌人!那就打!那就杀!
平原对战,总归是守的一方略占一些劣势,整路的墨丘军队开始慢慢后退,三万名火凤帝国士兵欢呼着层层推进。但无论火凤帝国的军官和士兵都没有察觉的是,在他们身后,落石和巨弩已经封住了后续军阵的道路,一道道火墙把他们彻底和大军切断了。
陈楚的重装步兵是所有墨丘军队中唯一还在推进的,黑色的重甲犹如一柄无锋大剑一般把三万火凤帝国士兵劈成了两半,让他们无法互相支援。接下来,陈楚就要执行之前布置好的战术,利用重甲士兵和火墙一起挤压火凤帝国士兵的空间,把这几万敌军一举吞下!
此时的陈楚有点着急,毕竟火凤帝国的军队太多了,几道火墙能拦住他们的后续军队多长时间?一炷香?一盏茶?甚至只有半柱香?他不想去猜这个时间,他只想尽快的把这些还浑然不觉自己被围住的民军士兵们一口吃掉。
站在指挥帐前的薛必武的眉头早已经拧在了一起,他已经看透了陈楚的战术。陈楚想赢下这第一局,他薛必武更想赢,毕竟那二十多斤的重枷才刚刚卸下,这几天戴枷磨出来的血泡还没破呢,时时刻刻都在用疼痛来提醒着老将军可能的后果。
终于,薛必武从面前的签筒里抽出一支极为特别的蓝色令箭交给了传令兵,口中声音平淡:“让他们去吧。”
传令兵单膝跪地,接过领牌后向旗手方向跑去。
随着一面蓝色三角旗帜摇动,一直停在火凤帝国军阵中的几十辆马车突然启动了起来,他们在军阵中飞速驰骋,车轮辘辘,车后尘土飞扬。控马的人如同疯了一般挥舞着马鞭,仿佛他们的目的是驾着马车飞起来一般。
临到火墙,马车也没有减速,驾车人就那么驾着马车冲过了火墙,即使车厢已经被烈焰点燃冒起了黑烟,他们也丝毫不在乎。终于,马车来到了重装步兵的身前,驾车的车夫们拼着受伤也跳下了马车,失去控制马车压在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上,开始相继翻倒,翻滚着砸向了堡垒一般的重装步兵。
上百名重装步兵被这突然而来的袭击砸到在地,但他们的噩梦也才刚刚开始。几百名大汉从破碎的车厢里钻了出来,他们**着上身,别说皮甲,连一缕布条都没有,他们也根本不去防御,就是玩命一般挥舞着手里沉重的石锤和巨斧,一下下的往重装步兵们的身上招呼着。
这以命换命、势若疯癫的打法让重装步兵们有点怕了。他们的战术再大胆,也那是提前演练并说明的战术,可这群人是什么人?他们真的不要命了?拼着被劈成两半,也要给自己来一锤子?
稍稍犹豫之下,这个角落的重装步兵们的动作就有点不一致了,动作不一致的后果就是阵型随之松散,给了这群疯汉们突入阵中的缝隙。
一个**上身甚至还带着重枷的人第一个冲进了重装步兵们中间,他虽然脖子上套着重枷,但手底下却毫不留情,连珠一般扔出了四个火油罐。火油罐落地后,四团火球随之升起,在重装步兵的阵中熊熊燃烧起来,那坚固的黑色盔甲此时立刻变成了人形的牢笼,炽热的温度让身在盔甲中的士兵们惨叫连连。
一名重装步兵挥舞着弯刀冲了上来,他要利用自己强悍的防御来硬生生劈死这名戴着枷锁的罪魁祸首。那人没有躲,反而向前迎去,他玩命一般用自己的重枷直接迎上了弯刀的重劈,然后一个妙到毫巅的转身,把弯刀的下劈力量引到侧方,这一下就把自己脖子上的重枷给解开了。然后他一手持一片重枷,先是一击打在那重装步兵的膝盖处将他打翻,随后一枷狠狠的砸在了那士兵的盔帽上,两下就杀死了帮自己解脱枷锁束缚的“恩人”。
陈楚终于注意到了这一侧重装步兵们的混乱,他想要指挥士兵把那群疯汉围堵起来,但这纷乱的战场之中,如此一个命令根本没法向几千上万人传达。现在身边又没有哪怕一个战力强悍的水字营士兵可以去执行一个“斩首战术”,无奈之下,他只能纵马向前,想要亲自会一会这胆敢赤膊硬闯重装步兵军阵的人。
可惜时机不等人,自从戴枷之人扔出火油罐开始,其他的赤膊疯汉们也如同收到命令一般,开始疯狂投掷火油罐,虽然每人只能投出一两个,他们这瞬间伤亡也已经近半,但数百个火油罐还是给了重装步兵们极大的打击。他们身上的重步兵甲良好的导热性成了要命的特性,没有哪个士兵敢穿着这么一身重甲穿过火焰去攻击敌人。
这边阵型一乱,被分成两段的火凤帝国民军士兵们马上有了反应,他们也终于意识到自己被分割包围了,两边同时发力猛攻重装步兵已经凌乱的阵型,硬生生的把自己的两块军阵重新打通。而这其中,那群赤膊疯汉依然起到了相当的作用,尤其是那挥舞着双枷的男人,他的战术目光极佳,下手又很辣,这群疯子在他的指挥下几乎变成了一把尖锐的刺刀,每一击都能重重的击打在阵型最为薄弱的地方。
陈楚仰天长叹,命令身边的卫兵传令退兵。随着铜锣声响,重甲步兵们终于停下了搏杀的脚步,开始向着陈楚方向慢慢退去。
已经帮助民军士兵打开通路的赤膊疯汉们也不再追击,这短短的不到两刻的时间里,他们的损失已经大半,剩下的人也是人人带伤,没有一个人身上不见血。
不顾卫兵的阻拦,陈楚策马逆行而上,他死死的盯着那手持双枷的赤膊男人,厉声喝问:“来将何人,可敢通名?”
能问出这句话,说明这人已经得到了陈楚的尊重和认可,否则对于面具将军来说,对面来的是谁和他有什么干系?反正都要死在自己手里,没必要浪费脑子去多记一个人名。
那手持双枷的男人哈哈大笑,右手重枷遥指陈楚,厉声喝道:“逆贼陈楚,你给我记住,我,雒家雒千秋!此一战,我必取你性命,为雒家雪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