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真的已经焦头烂额了,他有点恨自己怎么没多生几个脑袋多长几条胳膊,甚至恨每天为什么只有十二个时辰,而不是十五个、二十个时辰,那样他就有更多的时间去处理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公文了。现在牵扯墨丘国的大事小事都需要老军人亲自上阵处理,这倒不是他大权独揽,而是墨丘国改制不久,人们还没有从之前的虎王管理中完全摆脱出来,事情庞杂又无据可依,只能让老军人身挑重担了。

关于墨丘改制,孔秀的想法是好的,曲非直和陈楚关于一些制度的改进建议也是好的,可具体落实下来,那就有很多具体的牵扯到方方面面的问题要解决。虽然早早的兴建起了城池,住进了砖瓦房,但墨丘的国民们还是保留了很多游牧时候的习惯和风俗,其中有一些对目前的改制是一个桎梏。但虎王们不会在意这些,他们只在意这一年又收了多少税赋,征兵的时候有多少民壮可以利用。可孔秀就不行,她想要改变墨丘,就要从最基本的开始做起,除了让人们吃饱,还得让他们吃好,让他们切实的感觉到改制后的不同。

可墨丘已经是个烂摊子了,需要修修补补的地方太多。说个最实际的,墨丘人口本就不多,加上分散居住的习惯,这让日常的管理就很难,就更不要提赋税、通婚、增加人口这些事情了。所以孔秀和苏文就要想办法,首先是淡化各部之间的界限,消除他们的隔阂,然后鼓励各部通婚,鼓励生育,甚至是多生。反正墨丘那么大片土地,现在的人口翻上两倍都没问题。

可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就很麻烦。各部之间的问题就不说了,那都是长年累月的积怨,而且都是因为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慢慢累积起来的,有的甚至牵扯几十条人命,这个靠几句话是解决不了的,只能从各种细节和机遇中想办法,慢慢的说服和改变。再说一个多生的问题,这个就不好搞,多生意味着多养,可谁家有那么多闲钱闲粮来养孩子?那就得找孔秀想办法,孔秀一个大姑娘哪懂这些?她就只能再把苏文、曲非直、陈楚、崔胖子这群人拉上不停的开会讨论,众人从补助粮食说到奖励牲口,又从一个孩子多给十亩地一口气聊到了是不是鼓励三妻四妾。总而言之,只要能让人多生,各种办法都在想。

会上的各种靠谱不靠谱的办法可以在会上进行把关,孔秀的一个白眼就能否定一个建议,曲非直的一个笑话也足以让另一个办法通过,可问题是谁来做?陈楚和曲非直是不用想了,这俩煞神的形象太过固定,而且并没有做这些行政事务的经验,指望他俩去做这个,估计要预备一个团队的人跟在后面去解释和道歉。

崔胖子也没戏,一个“钱”字就足以让他忙的团团转了,现在这胖子开口必谈钱,就连曲非直找他要烟抽,这胖子都能从兜里掏出一个铜柄小秤,仔仔细细称出几钱烟丝之后才递给曲非直。搞得独臂将军现在都快不敢见他了,生怕这家伙从哪里又掏出一个账本和算盘来,噼里啪啦拨拉一通然后找他算帐要钱。

孔秀自然也不行,她现在最需要做的事就是提升实力和获得墨丘城的支持,这两样才是妖凰族能从墨丘立足的关键。而且真的要去做这些繁杂的事情,必然就会得罪人,总得留一个唱红脸的人来消除各种矛盾。算来算去,那就只有苏文阁下硬着头皮往上顶。

老军人先拿着萝卜刻了一堆章,自己写的文书自己盖章,反正人全不全再说,手续制度得先完善。经过这几年的选拔、培养,老军人终于建立了一个虽然简单但职责功能都还算健全的机制,从墨丘本土、五莲边军、火字营甚至是第二军中和福夫人手里很是提拔(抢夺)了一些人出来,不断的完善和丰富这些部门。眼看着一切慢慢走上正轨的时候,火嫣然来了。

苏文心里那个恨就别提了,尤其是对火嫣然这个战术是恨之入骨。你说你打就打吧,打完就走,赢了是你厉害,输了我们认。打烂的东西我们慢慢收拾行不行?可这皇帝陛下偏偏不走了,把妖王谷口周围几十里近百里的范围围了个水泄不通,每天跟上班打卡一样派兵攻城。问题是不防还不行,保不齐哪一波过来就把城给破了。

可只要开战,这开销如同流水一般,几十万大军的吃喝、伤兵的救治、阵亡将士的安抚都得顾及到。墨丘大军虽然是本土作战,但单论本钱是拼不过人家火凤帝国几百上千年的积累的,而且火嫣然牢牢把住了妖王谷口,每天都有无数的粮草从火凤帝国运抵而来,这跟本土作战似乎也没什么区别了,而且听说火嫣然已经把军政大臣也都召集了过来,直接改在军营中开御前会议了,这是摆明是要打一场长期的消耗战。人家是围城战,火嫣然直接来了个围国战。从墨丘本土把墨丘大军活活耗死,这事听起来有点不靠谱,可事情却真的在往那个方向不断发展着。

正当城外继续着每天的喊杀连天,而苏文依旧在为粮草调拨玩命薅头发的时候,一个纯黑信封加盖金色蜡印的信件被送到了他的手上。

这是墨丘城的专属信封,有权发出这种信件的只有一个人:神使陈天明。

苏文自然不敢怠慢这封信,转手就要亲自去交给孔秀,可当他看了一眼信封之后又坐了下来,上面工工整整的写着“苏文阁下亲启”。苏文挠了挠头,不知道陈天明会找自己有什么事,略一沉思之下,他派人把孔秀请了过来。等孔秀坐定之后,老军人这才当着她的面拆开了这封信。

信纸上的错词很是恭谨客气,但内容却有点让苏文接受不来:因为牵扯竹轩城滕、连两家灭门惨案,神使陈天明让自己即刻赶赴墨丘城接受质询。

得知这个消息,孔秀也是大吃一惊,竹轩城滕连两家那可不是一般人家,那是当初的国主大虎王和三虎王。虽然两位避世索居,但手下至少还有几百人的私兵,而且竹轩城数里外还有依然忠于他们的旧军看护,又有谁敢去杀他们?

尤其让苏文接受不了的,就是信中的“质询”两字,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怀疑自己派人杀了他们?苏文虽然跟这两位交情一般,但他们当初毕竟在关键时刻给孔秀帮了大忙,论起来这是欠了一份大情的,他苏文总不至于这么恩将仇报吧?

“墨丘城就不知道动动脑子吗?”老军人愤愤的把信纸拍在了桌子上。

孔秀默默的拿起信纸又看了一会,低声说道:“也许事情已经到了他们不好控制的程度。”

苏文一愣,随即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这些日子以来,神使陈天明几乎从来没有过问过他们任何关于政务、军务方面的事情,即便是偶尔有点小意见和建议,也是通过远海、远智几个人婉转的传达,或者在跟孔秀见面的时候暗示一下。其他时间里,神使大人就如同端坐在兽神殿里的泥塑一般,绝不多问半句。不仅如此,他座下的僧侣们,除了远海陪在身边不怎么出门之外,自远智以下的各位都频繁的在各地穿梭忙碌,帮着苏文他们进行安定民众的工作,在后勤民生方面提供了很大的助力。这些身负“最虔诚信徒”之名的僧侣们的出现,极大的安抚了民众,为苏文等人提供了来自兽神和神使的强大背书,让他们的工作起到了事半功倍的效果。不夸张地说,如果没有僧侣们的出现,眼前的工作至少还要推迟两三年才能有如此效果。

可是现在,一直信任、支持甚至是纵容他们的墨丘城突然来了这么一封信,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事情的态势已经到了让墨丘城无法操控的地步,必须让苏文回去配合或者说演戏了。

一旦想通此点,老军人迅速调整了情绪,来回踱了几步之后,他抬头看着孔秀沉声说道:“殿下,我想到了几点思路,等我走后需要你们来帮忙落实。”

“你说。”孔秀回答的很干脆。

“滕连两家被灭门这事牵扯极大,不光是上千条人命,还有两家家主曾经的地位。我想着绝对不是一般人做的,背后一定有阴谋。这次是牵连到我,也许下次针对的就是殿下你。”苏文的声音有些低沉

孔秀点头:“没错,也许这次就是冲着我来的,是不小心打到了你,或者说是一步步的来,先是你,再是我。”

苏文点头:“殿下说的是,所以我想提醒殿下的,就是一定要留心之前的虎王势力中还有没有余孽未清。我们假设一下,如果殿下被诬陷,那后果是什么?达成这个后果之后,谁是最大的受益者?我建议从这方面入手。”

孔秀秀眉微皱,轻声答道:“我担心的还不仅仅是这点,这事发生的太突然,为什么不早不晚,偏偏在火凤帝国来犯的时候,甚至是卡着他们进攻最凶猛的时候发生?这里面有没有对面的影子?”

苏文苦笑道:“殿下,有个细节不知道你注意了没有。你把第二军当成了后手暗牌,对面可也有个凤影军一直没出现呢。”

“也许我们还是低估了火嫣然的决心。”孔秀轻叹了一声:“苏将军还有什么要交代?”

苏文眼睛盯着孔秀,沉声说道:“我想那些人未必敢直接威胁墨丘城,多半是造势施压,只要把我们搞得心烦意乱,正面战场上就会十倍百倍的把这种影响扩大,搞不好事情会继续往一堆乱账一团浆糊的方向发展。所以我觉得,得尽快把竹轩城惨案的真凶找出来,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

孔秀再次点头:“这事你放心,我会亲自督办。”

苏文长叹了一口气:“那我现在收拾准备出发,这边就有劳殿下和曲将军、陈将军了。”

当天下午,苏文收拾了一下东西,就跟着送信来的充当墨丘特使的两位僧侣往墨丘城方向赶去。临走之前,他和孔秀又把曲非直、陈楚、崔胖子、杜石郎、曲涛等人召集了起来,说了一下大体的情况以及两人商量后的决定,嘱咐大家不要被此事影响,还是要全力抗敌,尤其注意火嫣然会不会利用这个事情的时机来搞些动作。众人已经被近期的车轮战折磨的精疲力尽,现在再听这个消息,一个个脸上阴晴不定,神情中隐有怒色。

等苏文走远,孔秀安慰众人:“我们对于墨丘人来说依然是外人,所以此事不能心急,相信苏将军会处理好。而我们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在坚守双子城的基础上查明真凶,尽快帮墨丘城和苏将军摆脱这个麻烦。”

“我去吧。”一直没怎么吭声的陈楚突然冒了一句话。

孔秀的内心有点犹豫,现在战事吃紧,大将离开去查这种事情合适么?而且陈楚在墨丘杀名太盛,他去查案的话,结果能服众么?

还没等孔秀开口说话,陈楚接着说道:“现在殿下你是离不开的,因为只有你才能对抗火嫣然。其余几位都有各自的直属部队,离了他们谁都指挥不灵。所以看来看去,似乎只有我还可以离开一下,至少重装步兵依据常规战法的话,战力也依然不差。”

孔秀自然明白陈楚所说,她也相信以陈楚的才智处理这种事情不会有问题,可她还是有点担心。这时候,曲非直站了出来,嘻嘻哈哈的说道:“老陈啊,我支持你去!不过呢,兄弟我有个不情之请,你把我的墨丘十二骑带去,都是小孩,带他们见见世面。”

曲非直曾经精心从墨丘本地精选了一批年轻人出来,按照火凤帝国骑兵的战法进行培养。这批人总数五百多,其中十二个人尤其被他看中,便专门组成了一支名义上的卫队,每日跟在他身边进行专门的辅导和教练,除了个人战技之外,还专门进行了战术兵法等方面的辅导,所以这几个人算得上是墨丘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最关键的是,这十二个年轻人跟在曲非直身边,别的方面学的不知道如何,单就这脑子和心眼,绝对是学了个十成十。尤其是他们刚到双子城的时候,这十二个坏小子在曲非直的影响下可是没少给崔胖子找麻烦。崔胖子曾经感慨,说再过几年,等这群小子也都二十五六了,那真是十二个活阎王,这日子可就没法过了。

不过牢骚归牢骚,这十二个不足二十岁的孩子无论是战力还是头脑,又或者是战场上对命令的执行程度,都是数一数二的,加之他们又是墨丘本地人,如果他们跟在陈楚身边,确实是能让孔秀放心不少。曲非直这一招,使得倒是漂亮。

陈楚看了看孔秀,又看了看曲非直,缓缓点了点头,答应道:“也好,省的这群小子再去给崔胖子那里找麻烦。”

见陈楚答应下来,众人不约而同的都松了口气,只有曲非直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在那里嘿嘿偷笑。

不过此时已经下午时分,说马上出发已经不现实了,当下众人分头行动,陈楚去跟崔胖子做交接,暂时把重装步兵归入他的治下,反正只是个临时管制,战时还是要听曲非直等人调派。而孔秀则和曲非直径直去了火字营的营地,他们要着重吩咐一下那十二个小家伙,路上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尤其是这次事情的重要性,一定要说清楚。

第二天清晨一早,陈楚黑甲黑马黑披风,身后跟着同样打扮的十二个年轻人,一行十三人在众人目送之下,直奔竹轩城方向而去。既然一切事情由竹轩城而起,那就先从那里开始吧。

出发后的第三天下午,苏文阁下抵达了墨丘城。一到兽神坊,苏文就感觉到了事情的麻烦程度远超自己的想象。兽神坊此时已经变成了一个堪比难民营的地方,各地百姓拖家带口的聚在广场上。而且这广场只是个开端,从广场沿着台阶向上,几乎每一个台阶上都有人坐着、卧着。巨大的广场和宽大的台阶也让他们充分发挥了曾经游牧民族的传统,各种颜色和大小的帐篷星罗棋布,外衣和内衣就那么混杂的搭在各种竹竿和绳子上,帐篷里有孩童的哭声,帐篷外有正在筹洗的民妇。时值傍晚时分,空气中混杂着饭菜的香气和屎尿的臭味,一股说不出的味道直冲苏文的鼻子。虽然僧侣们进行了劝说,但“利”字当头之下,又有几人肯离开?

苏文没敢掀起头上的衫帽,低声问身边充当特使的两位僧侣:“二位,你们出门的送信的时候,墨丘城下就已经这样了?”

其中一名较为年长的僧侣苦笑回应:“是啊,不知道他们给这些人施了什么法术,怎么劝都不走。神使大人体恤民众,害怕他们饿肚子,每天都派人把大量的蔬菜米面送下来。容小僧说句不该说的,在这么下去半个月,墨丘城里都没吃的了。”

苏文无奈摇头,墨丘城原本存粮绝对不少,可这些人比火凤帝国大军围城还恐怖,不光要被他们围着,说不得骂不得,还得供应他们吃喝,想来神使大人这日子也是不好过。想到此处,再加上路上就已经得知的远智和尚被刺一事,他有点不再责怪陈天明发信让他专门来一趟了。

一行三人不再说话,都是低头上山,径直进了墨丘城,那特使直接把他带进了兽神殿附近的一座民房,远海早已经在那里恭候多时了。

“远海大师,有劳了。”苏文遥遥行礼。

远海连忙还礼:“是苏将军有劳,如此战局之下,还让老将军远来墨丘,小僧真的过意不去。”

如此情况,俩人也就不多客套了,苏文下一句话就直奔主题:“远海大师,现在情况真的很复杂吗?远智大师如何了?”

远海让其他僧侣退出房间,这才轻轻点头:“神使大人让小僧转告,他是相信你们的。但现在远智师弟重伤未醒,刺客反倒一命呜呼,加上这数十万民众齐聚墨丘城,神使大人的压力也是巨大啊。”

苏文叹了口气,他心里彻底没了对陈天明的怨念,谁能想到墨丘城下竟然如此大的阵仗。他摇了摇头,开口问道:“那有什么需要我协助的,在下定然不会推辞。”

远海苦笑:“苏将军远来不易,小僧已经差人安排好了饭菜,将军今日先好好休息,明天再做商议。”

苏文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丝苦涩,当即问道:“听起来明天的日子不会好过?”

远海轻叹一声,并没直接回答:“苏将军,听小僧一句话,今晚好好吃喝休息,只怕从明天开始,你就没这个心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