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是很神奇的三个字。

在没有说出这三个字之前,所有的心情、生活、情绪都可以浮于表面,过的岁月静好,每天都轻松愉快开心快乐。但当一说出“为什么”这三个字,所有的生活节奏和习惯都会被打乱,浮华绚丽的外衣开始慢慢褪去,露出来的是那**而残酷的真相。

孔秀因为一句“为什么”,从一个渔家少女变成了火凤帝国最大的敌人;

陈楚和曲非直因为一句“为什么”,从帝国双璧变成了帝国双逆;

苏文因为一句“为什么”,从一个赖在五莲边军不走的老军人变成了墨丘国的后勤大总管。

而孔善铭,也是因为当初他爷爷孔子期的一句“为什么”,成了火凤帝国立国以来最大的叛军“孔家军”的头领。

现在轮到了胡明武来问“为什么”。

胡明武是火凤帝国凤曦行省总督,米河镇位于三省交界,凤曦行省就是那除了凤德行省和凤闵行省之外的第三个省。如果就祖上论起来,胡明武和帝国次相舒文栋还能扯上一点亲戚关系,两家互为姻亲,按辈分来算,胡明武要称呼舒文栋一声叔父。但可惜胡明武的那位姑祖母总共嫁入舒家也没三五年便红颜薄命,早早的逝去,加上胡家家道中落,而舒家则如日中天,几十年下来两家的差距变得越来越大。如果不是胡明武他爹拼尽家财外加胡明武天资聪颖,爷俩玩命拿下这个凤曦行省的总督,胡家从此才稍稍有了些起色。

凤曦行省和其他几个东部行省一样,境内多是些小贵族的封地,但也有一些不同,那就是别的行省除了封地之外,还有不少“王土”,总督们大可以借着“替陛下管理王土”的名义干点自己想干的勾当,最不济每年还有两次去帝都朝贡的机会,就算见不到陛下本人,跟帝都的各位高官、世家们打点一下关系也是好的。胡明武就没这待遇,他的凤曦行省治下没有王土,全是封地,他想找机会去趟帝都都没戏,只能指望着每年年底的岁会时候,才能有机会去趟帝都,问题是就算去了,他也是这些总督里面最没有存在感的一个。

火凤帝国全国上下三十多位总督大人,能被文官之首舒文栋记住的也就一半,能被武官之长展雄飞叫到的更是少之又少。总督们的排名根据所辖省的大小、岁贡多少和战略位置来决定,不管怎么排,凤曦行省总是稳定的保持在后三名的位置上,所以凤曦行省经常跟另外的凰飞行省和凤来行省被并称为“凤尾三行省”。这个名号之牢固和位置之固定,以至于舒文栋或者展雄飞开会的时候,提起他们的时候的称呼都是“你们三个。”

不过尽管如此,胡明武的位置做的依旧稳牢,其一是没人抢,其二是他确实有点手段。每年虽然只进一次帝都,只跟舒文栋见一面,但他每次都会毕恭毕敬的候在门外,向这位帝国首辅深深的行上一礼,喊一声:“叔父大人安好。”舒文栋每次都是连拍几下脑门,然后才想起来:“你~~哦哦,你是胡家小子吧?”

就这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能让其他行省的总督高看胡明武一眼,虽然大行省的总督早就清楚他的底细,对他不屑一顾,但对于新任的行省总督或者其他的贵族们,这一躬加一问,就足够胡明武再混一年了。一年见一面,一面顶一年,胡明武这个算盘也是打的噼啪乱响了。对于其他行省总督的不屑一顾也好、高看一眼也罢,胡明武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自己行省所辖的那些小贵族们,对于他们,胡明武是要百分百掌握的。

其他的行省总督,主要职责就是管理各自行省内的内政、民生,以及王土、封地等等等等一堆杂事,他们不指望那些没落贵族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反正不捣蛋就行,没落的贵族们一般也不愿得罪行省总督,双方算是相安无事。但到了凤曦行省,这个办法行不通了,这个小行省里几乎没有王土,行省总督说白了就是个没落贵族的头子,基本上全部精力都要花在怎么管理这群贵族身上。

到了这个时候,胡明武的“每年一躬”就起到了效果,行省内几百个没落贵族都想着通过胡明武管舒文栋喊叔叔这条路重回往日荣耀。官场不比民间,这一句叔叔可不是随随便便喊的,如果能随便喊,那舒文栋出门,路两边不得跪满了磕头喊爷爷的?那不好使,还就真得胡明武这种有问有答的才行,虽然这些小贵族们不知道舒文栋答的是啥,但敢当着全国总督的面前单独喊句叔叔,次相大人还认,这就叫本事!

于是胡明武阁下成了各位贵族们的救命稻草,他们千方百计的想要巴结他,希望他能在“每年一躬”的时候替自己说上一两句话,甚至开恩赏脸的把自家的丑丫头娶回家,也能让自己有个跟帝国次相攀上亲戚的机会。其实他们中间也有人想过:要是胡明武真跟帝国次相关系亲近,他能混到在这个凤尾三省的地方当总督?大行省不敢说,弄个靠近帝都的中不溜的地方总行吧?可这事也就想想,他们还是要巴结胡明武,不为其他,就因为他们连见到帝国次相的机会都没有,胡明武就是唯一的盼头。

而胡明武也着实对这些没落贵族的巴结不感兴趣,虽说都是贵族,但毕竟一个个都没落了,有百十亩地的就算家大业大了,穷的卖房卖地的也不在少数。他在意的是火凤帝国给贵族们的权力,比如削减税负、比如可以囤养私兵~~那些卖地的卖给谁了?胡明武。那些没落贵族们养不起的私兵在谁手里?胡明武。靠着近乎皇帝一般的控制力,胡明武在这小小的凤曦行省可以说呼风唤雨。

但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现在不得不惊恐的问“为什么?”

事情的原因,自孔善铭而起。

当初起事的时候,孔善铭基本就是个摆设,全靠胡虎带领一众精兵抄了总督府的大院,当时的总督大人脑子活,扔下一院子的士兵和家眷,扛着大印自己跑了。后来胡虎觉得不保险,万一人家带兵反扑怎么整?事情也确实被他料中了,没几天功夫,那位总督大人就带着兵杀了回来,虽然这次反扑被胡虎带兵击退了,但也证明不能再从这里继续待下去了,于是一行人开始转移,直到占据了米河镇为止。

一个米河镇虽然吃穿不愁,但毕竟是个只能容纳一万来人的小镇,总不能让士兵们都睡在田间地头吧?胡虎拉着孔善铭商量了一下,决定去拿下凤曦行省的总督府,也就是胡明武所在的地方。不过这次不能硬来了,再跑一个等于又给自己惹事,于是胡虎决定偷袭。

胡虎带了五百精兵摸到了凤曦行省的总督府所在,趁夜翻墙头冲了进去。可是结果有点出乎胡虎的意料,这座行省总督大人所在的府邸竟然没什么防范意识,不光总督府卫队连点像样的抵抗都没有就被一锅端了,就连红营驻地这么要紧的地方,盔甲竟然都还一个个的套在布套里面,摆在专门的房间里,两百名尊贵的骑士一个个的穿着裤衩背心就当了俘虏。

难道他们不知道最近闹叛军?胡虎几乎都想开口问问眼前这位一脸惊讶的总督大人了。

胡明武确实不知道。他每天自顾自的经营自己的小王国,对其他行省的事务基本不管不问,其他行省的总督也看不上他,觉得他就是个靠每年鞠躬行礼才能当上的这个行省总督,而且又是凤尾三省之一,谁愿意跟他打交道?再者说,凤德行省和凤闵行省的两位总督大人早就下定决心要封锁消息,他们以为孔善铭带着孔家军就在米河镇驻扎了,自己多调动点人马过来一剿灭就完了,谁能知道这伙人突然对着胡明武搞了个突袭呢?于是乎,信息上的真空,造成了胡明武这次稀里糊涂的被俘。

被捆成粽子的胡明武一开始是慌张的,他先是害怕,害怕这群家伙会杀了自己,当害怕到了一个程度之后,他就开始愤怒,尤其是他心里一万个不服气,他最恨的不是眼前这些士兵,也不怪那些毫无防备就被打趴在地的卫兵,而是恨凤德行省和凤闵行省的两位总督,大家同朝为官又是比邻而居,给自己通报一声怎么了?现在自己竟然一群叛军给俘虏了,就算火凤帝国大军来把自己救出去,那以后自己还如何在火凤帝国的官场立足?每个人都会戳着自己的脊梁说:看那个家伙,被一群农民兵给俘虏了!亏他还是舒次相的侄子呢,哈哈哈哈。

胡明武越想心里越怕,越想心里越气,他几乎都能听见那群混蛋以后会如何调侃自己,自己又是如何被轻视、被弃用,最后变成现在那些破落贵族一样,要靠变卖田产、家具、首饰来维持自己表面光鲜的生活,最后连房子也卖了,变成路边冻毙的一具死尸,还要被路人指指点点:看,这就是舒次相的侄子,当初的一省总督。

当这种情绪累积到顶点的时候,胡明武开始冷静了下来,自己的前途基本就是这样注定了,他是被人偷袭擒获的,死了的话也没什么好名声,至少浴血奋战力竭而亡这种好词是绝不会落在自己身上的,如果自己被继续关押下去,那就是刚才脑海里浮现的场景。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这群人把自己拖出去,一刀砍掉脑袋。

现在胡明武脑子里想的已经不是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了,而是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办。活,不会有好活;死,也不会有好死。

要不,自己反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他的脑海中,然后他的大脑开始迅速分析这个办法的可能性:看穿着打扮,对方只是一群农民军,乌合之众罢了,他们如果想成事,不管是想成开疆裂土的大事,还是找陛下招安求官的大事,自己都能从中帮助斡旋——当然,胡明武从没想过这群家伙真的能有开疆裂土的那种想法,在他看来,这群人估计就是想闹一下,然后照陛下讨个官当当,不过大概率还是会被陛下的大军一举消灭——只要自己在,那就是给他们留了一条后路,就算以后他们没能成事,自己也可以打着委曲求全的姿态给帝国大军传递情报,帮助大军剿灭这群乌合之众,到了那个时候,别人可是说不出自己的不好了,老子确实被俘了,但那是去当卧底,协助大军剿灭乱党了,怎样?

打定了这个主意,胡明武的心里开始慢慢平静下来,脸上重新挂上了往日里那种淡定自若的微笑。旁边不远处的卫队长见他此时面上带笑,连忙压低声音问道:“大人,可是想出办法来了?”听队长这么一问,那二十多名士兵也不顾自己身上的绳索,忙不迭的往跟前凑,他们的绳索和地面摩擦发出悉悉嗦嗦的声音。胡明武猛的一瞪眼,这才让卫队的士兵们停止了这个可能会招来守卫的动作。

见众人都老老实实一动不动,胡明武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压低声音说道:“我想好了,我们投降!”

没等众人一口凉气吸完,胡明武把刚才自己想到的种种后果都分析了一遍,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细致的跟下属说事情,而卫兵们也几乎从来没听他说过这么多话,于是一个讲得认真,一个听得仔细,等胡明武说完自己的想法,如果不是被绳子捆着,卫兵们几乎要鼓掌叫好了,他们深深的为自己又如此英明神武的一位好上司感到自豪,甚至他们都能看见自己的美好前景了。

卫兵们没有办法鼓掌叫好,但他们用坚定的眼神和挺直的腰杆表达了自己的支持。胡明武阁下深感欣慰,觉得自己的苦心没有白费,自己平日里对这些身边卫兵的栽培没有白花心血。于是,就在众位卫兵满眼关切和信任的目光中,胡明武阁下被人架了出去。

初见孔善铭,胡明武是有点吃惊的,他没想到这突袭自己士兵的头领竟然是个身穿书生衫,手里拿着把折扇的文文弱弱的书生。自古说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这位书生似乎有点跨界了吧?

孔善铭倒是没在意胡明武那有点怪异的眼神,他按照胡虎吩咐的,用假装凶狠的目光瞪着对方,恶狠狠的问对方想死想活。但他这种很是做作的“凶狠”,被老奸巨猾的胡明武一眼就看穿了,但总督大人没有戳穿他,而是很配合的从椅子上出溜下来,跪在这位至少比自己小十岁的书生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恳求对方放过自己,自己愿意投降,愿意为阁下侍奉鞍前马后,而且自己虽然没啥出息,但总算也是一省总督,一声号令下去,可以掌握数万私兵为阁下效力。

这一套说辞是真的把孔善铭给说蒙了,他跟胡虎提前可没排练过这个,吭吭哧哧了好一会以后,他还是把目光投向了隐藏在屏风后面的胡虎,看见他微微点头,孔善铭这才起身向前,伸手扶起胡明武,然后命人给他解开绳索,表示以后大家不分彼此,通力合作为上。

胡明武自然是发现了孔善铭的小动作,他越发觉得眼前这个书生是个很容易掌控的软柿子,心里越来越开心,当下再次跪倒,表示感谢不杀之恩,自己定当戮力同心,身先士卒。

按照一般来说,敌对一方有高官投降,是这么都要考察考察观察观察审查审查的,无论如何也不能一开始就委以重任。但胡明武干了两个事,一下就让孔善铭放下心来,甚至连胡虎都觉得这人似乎真的是早就想搞点事情了,如果孔家军不来,搞不好这家伙就自己拉起一支胡家军队伍来起事了。

第一件事,胡明武带领凤曦行省境内五十多名有点模样的贵族及挂在他们名下的一万多名私兵向孔善铭宣誓效忠,这当然是他早就私底下谈好了的,小贵族们的脑子并没有比跟在胡明武身边的卫兵们转的快了多少,加上长期以来对他的盲目信任,胡明武说服他们并没有比说服自己的卫兵多费多少力气。

而第二件事,是胡明武刻意做给孔善铭和所有贵族们看的,他命令卫队士兵们搬来大罐的火油泼在了红营骑士的驻地,然后亲自把火把扔进了关押着两百多名红营官兵的房子里。巨大的火焰腾空而起,惨烈的叫声撕心裂肺,孔善铭看的脸色发白,胡虎都有些动容,而胡明武和贵族们则是一个一个的脸色平静异常,因为他们想当明白,红营骑士号称最忠诚的战士,他们每个人都跟帝都的贵族世家和帝国高层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不把这两百多人杀死,那自己真的不会又有任何好果子吃,这两百多人,就是胡明武送给孔善铭的投名状。

连续做了两件“大事”的胡明武几乎是在瞬间就得到了孔善铭的信任,直接升任了孔家军右先锋官,统领孔家军内所有的贵族武装——胡明武阁下自己认为,至少在职务上来说,他已经跟胡虎平起平坐了,而在兵力方面,他甚至已经超过了胡虎。

这其实是他高估了孔善铭和胡虎,这俩人根本没想那么多。孔善铭的目的有不是真要开疆裂土,他就想把事情搞大而已,既然胡明武阁下这么想把事情搞大,那就让他去搞呗,胡虎表示赞成,反正除了自己的兵不能动,其余的都交给胡明武阁下好了。于是乎,除了实在不爱跟那些贵族私兵们混在一起的真正的农民兵之外——当然,贵族们也不会养这些农民兵,其余的所有大大小小的贵族兵都归属到了胡明武阁下的麾下。前任总督大人凭着自己“每年一躬”积攒下的人气和混迹官场多年锻炼出的油滑,在短短的半个月时间内就让各位破落贵族们为他马首是瞻,甚至大胆提出了“帮着孔家军把事情搞大,事情搞得越大,我们以后的功劳越大”这样的想法。

在一方懒得要命,一方积极的不像话的局势之下,胡明武表示自己不能在这里坐吃山空,要去为孔家军打下大好河山,孔善铭和胡虎则表示由衷的赞成,并送上了诚挚的祝福,然后孔善铭亲自上城头送别了胡明武所率领的北征大军——虽然他也有点怕这家伙回头再打回来,但胡虎说,你连米河镇都不嫌小,大不了咱就回去呗,这一句话就让孔善铭把心放回了肚子,胡明武真心实意那就赚了,虚情假意也不赔,这个买卖怎么算自己都不亏。

接下来的一个月,胡明武阁下彻底贯彻了自己和几位没落贵族制定的战略,带领私兵大军屡战屡胜,一举为孔家军拿下凤德行省、凤闵行省全境,顺便为自己报了私仇不说,还把孔家军的控制区域扩大了三倍不止,兵力扩大至四万余人,兵锋直指帝都。这一下,胡明武阁下意得圆满,觉得距离自己的目标又近了一步,他觉得这样总可以惊动远在墨丘的火嫣然了,等平叛大军一到,自己立刻兵锋回指,拿下孔善铭和他身边那个大个子的人头,哪怕把身边这些破落贵族们出卖也在所不惜,反正到时候自己大功一件,以后何愁不高官得坐,骏马得骑?

可计划远没有变化快,胡明武还是太过高估自己和凤德、凤闵两省总督了,暴怒的火嫣然马上就让他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每年一躬”还是只能当凤尾三省的总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