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家军的叛乱在火嫣然亲自回国之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便如同灰飞烟灭一般被平息了下来。参与了叛乱的农民兵被抓住、杀死,尸体被挂在各处城墙上示众,哪怕曾经没有主动拒绝过叛军的居民也难逃牢狱之灾,无数人因此受到了牵连。熊思思率领的凤影军的控制力再次达到了一个顶峰,这也是他因为胡虎等人冲击金帐时不在现场的一种愧疚,当时如果凤影军在,恐怕胡虎他们都坚持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相比起民间,火凤帝国官场和贵族圈迎来的震**更加巨大。胡明武等人自不必说,所有参与叛乱的贵族们被掳夺一切荣誉后满门抄斩,株连九族。两位瞒报叛乱事实的行省总督的下场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们被当众处决以儆效尤,家人被打回民籍,所有家产、田地被充公。凤曦行省、凤德行省、凤闵行省迎来了官场大换血,九成以上的官员都被换了一遍,火嫣然几乎是顺水推舟一般完成了帝国贵族世家在东部行省的重新布局,完美的让人怀疑是不是她暗中支持了这场叛乱。
不过这种怀疑也只能想想罢了,说都不能说出口,哪怕是对老婆都不能说。自从叛乱之后,熊思思的凤影军渗透进了各行各业的各个角落和缝隙,帝都官员迎来了一场“纳妾”热潮,看着这些身着华服、满脸硬挤出笑容的新郎官,很难让人相信他们的纳妾是出于自愿。即便年龄不合适无法纳妾的,家里也多多少少出现了几个陌生面孔的家仆下人。这些家仆和小妾来自哪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孔善铭死后十天,熊思思求见火嫣然,说已经找到了孔善铭的家人和孔家书斋的先生们。孔善铭的一妻三子和一众家人奴仆就藏在距离帝都不远的某行省的一处宅院中,凤影军已经有数处暗哨对其进行了监控。孔家书斋则已经牵制北方某行省,并改名为孟家书院,这家书院现为一名叫做孟延年的商人所有,这名商人身家清白,自幼喜好读书,他早已经对帝都的孔家书斋心怀憧憬,一听说孔善铭要解散书院,第一时间出手把先生们带了回来。
“他的底子真的干净吗?”火嫣然冷声问道。
熊思思沉吟了一下说道:“此人家中以经营文玩字画为生,后来墨丘大军连破烈阳和蓝月两关,围攻凤城关的时候,北部行省民众逃离者众多,他父亲想趁机低价收一些珍藏,结果不小心被人坑骗,收到了数件假货,以致差点倾家**产,他父亲也因此一病不起。后来这位孟延年掌管家产后,不知从哪里搞来数件珍品,这才一举挽救家族颓势。据查,这几件珍品都是从一个叫明宝斋的地方收来的,而这个明宝斋则跟明家商会有点牵连,要说不干净,也就是这一点了。不过自从孟延年收了这数件珍品之后,就跟明家商会就再无往来了。”
火嫣然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手指不停的敲击着座椅的扶手,熊思思在一旁垂首肃立,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就那么静静地等着火嫣然的决定。
片刻之后,火嫣然声音中带着一丝倦怠的说道:“又是北部行省,又是明家商会~~行了,放他一马吧,不过也别就这么放过他,给点小提示。至于孔家那边,朕亲自走一趟去看看吧,朕也想知道这孔家倒是什么样的家庭,能出来孔善铭这样的人物。”
距离帝都不过一百五十里的一个镇子上,住着一户新来的人家,这家人平日里深居简出,旁人只见有家仆下人出来采买些东西,并不见主人进出,只有左邻右舍才能偶尔看见一名妇人带着三个孩子在院里玩耍,但也没见过这家的男主人是谁。而这妇人和孩子均身穿粗布衣裳,看起来家境也是一般。
但就在今天,这个院子里的人一个都没出去,他们被一群蒙着脸的黑衣人围在了后院之中。蒙面人阴冷的眼神和手里雪亮的刀光透露出了骇人的杀气,死死的盯着这十几个人,三个孩子紧紧的抱着母亲的大腿,那妇人则是一脸悲怆,伸手搂着自己的孩子。她身后七八个家奴下人,一个个年纪都已经不小,虽然有些惊慌,但无人面露惧色,人人挺身而立,肃立在这母子四人的身后。
火嫣然缓缓的走进了后院,坐在了熊思思为她准备的椅子上之后,对着那妇人缓缓开口说道:“你可知道我是谁?”
妇人点头:“知道,您是嫣然陛下。”
“混账!知道陛下亲临,尔等还不跪拜?!”熊思思怒喝。
妇人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我夫君做的什么,我早已经知道,既然陛下来此,说明我夫君已然不在人世了。既然如此,我再跪拜陛下还有什么意义?反正难逃一死,何必在委屈自己呢?”
火嫣然抬手制止了想要拔刀的熊思思,对着那妇人问道:“夫人怎么称呼?”
妇人微微躬身行礼:“陛下,您称呼我孔刘氏即可。”
火嫣然点头:“好,孔刘氏,朕今天来确实是要告诉你孔善铭的事情,你夫孔善铭因聚众造反,已经伏诛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真的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孔刘氏还是忍不住身体摇晃了一下,两行眼泪顺着面颊无声流下。良久之后,她才缓声问道:“按火凤帝国律例,谋逆者诛杀九族,陛下想来是取走我家人性命的吧?”
火嫣然点了点头,说道:“不错,朕就是想亲眼看看,能让一个读书人兴起造反念头的家庭是什么样的。今日一见,你家中确实有风骨,见到朕后不止你身为犯妇不跪,就连你身后这几个家奴下人都一个不跪,而且连点抱怨都没有,可见你们夫妻确实有点手段。”
孔刘氏轻轻摇头:“陛下言重了,手段不敢说,这几人也不是我们强留下的,他们大都在孔家呆了十几二十年,出了孔家之门,他们也都无处可归。我夫起事之前曾经告知过众人会有大难临头,但他们都不肯走,说如果能逃过一劫那就逃过了,如果逃不过,挨上一刀也比从外面冻饿而死来的痛快些。”
火嫣然冷笑:“冻饿而死?朕的火凤帝国可有那么不堪?”
孔刘氏缓缓摇头:“陛下久居庙堂之上,怕是连民间菜肉几何都不知,更遑论知晓民间疾苦了。”
火嫣然脸上冷若冰霜:“你家所住宅院足有两进,又有家仆数人,你夫还开立书斋,你又有何资格跟朕谈论疾苦?”
孔刘氏脸上神情不变,缓声说道:“您可知我夫身为帝都司天监司丞月钱几何?您可知今日菜场菜肉价格几何?我夫只因祖上经商为生,家中有些余财,才慢慢撑到今日。您口中的家奴下人,他们中不少人已经是流离失所孤身一人,来我家中也只是能有一口热饭吃罢了。即便如此,如果仅凭我夫的月钱,也就是供养我们这些人的吃喝而已。您看我们这些人身上所穿,可有一件绫罗绸缎,可有一件金玉配饰?就您所见这处宅子,也是我夫离开之前卖掉所有祖产以及出让书斋之后才买回来的。我夫起事,也是因为他知道如果再不行此险招,以后怕也再无机会了。”说到这里,孔刘氏看了一眼火嫣然,幽幽的说道:“也许陛下您的想法是好的,可火凤帝国立国千年,贵族世家林立横行,税上加税,赋上有赋,我夫一个堂堂司丞都觉得前途无望,更别说一般的民众该如何了。”
“一派胡言!”火嫣然不屑的叱道:“我火凤帝国天下强兵,朕说要远征墨丘,百万披甲士北出妖王谷,如果不是民心所向,何来如此大军?”
孔刘氏笑了,她轻声回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土之上还有各位贵族的封地和私税。耕者无其田,居者无其所,他们若不加入军队或是充当民夫,用命去换那些兵饷月钱,又靠什么活下去呢?”
“你~~~”火嫣然终于勃然大怒,她猛的站起身,伸手指着孔刘氏,气的手指都微微发抖,然后回头命令道:“乱臣贼子,九族不可活,统统给朕杀了!”
蒙面人立刻冲了上来,扭住这些人就要往外走,孔刘氏被两名蒙面人把胳膊扭在了身后,但她依然脸色平静的问道:“陛下,难道连一点不同的声音都听不得了?”
“放开她!”火嫣然一咬牙,对着孔刘氏说道:“好,你说,朕怎么听不得一点不同的声音了?”
孔刘氏轻蔑的看了看周围的蒙面人和侍立在火嫣然身边的熊思思,开口说道:“凤影军遍布全国,司掌情报之事,以防有人叛乱谋逆,但他们早已经背离陛下的初衷,抓人不分青红皂白,私刑更是无人敢管,屈打成招甚至屈打致死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他们还鼓动民众间彼此诬告陷害,搞的人人自危,别说路人之间,连家人之间说话都小心翼翼,如此举动,难道是陛下广开言路、忠良敢于直谏的象征了?”
火嫣然回头看了一眼熊思思,又转头看向孔刘氏:“你说的,朕记下了,还有什么要说的?”
孔刘氏低头看了一眼三个孩子,重新看向火嫣然,语气变得柔和起来:“千年帝国来之不易,但同样一些问题也已经沉疴千年,如不下定决心,恐难根除。陛下若想这帝国还能延续千年,还请多多体谅民间疾苦,听一听民间的抱怨牢骚,而不是单纯的相信一些酷吏赃官的吹捧言语吧。”说到这里,她苦笑了一下:“不过想来陛下不会因为民妇的几句话就改变什么,只是不说出来的话,民妇死不瞑目。”
火嫣然奇道:“祸事临头,难道你就不想给自己的孩子求一条生路?”
孔刘氏神色凄然:“帝国律例在此,我若求了,陛下也未必网开一面,反倒堕了孔家的风骨名声,所以还不如不求,也对得起我嫁入孔家的这十三年岁月。”
火嫣然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朕已经想不出多少年来没人敢这么跟朕说话了,对也罢错也罢,身为女流之辈,你很有胆量。就冲这个胆量,朕许你留下一子,不过从此之后此子不得再碰孔家从司天监积累下的任何知识,只能一心读书求道,为我火凤帝国歌功颂德。”
孔刘氏脸色立变:“那岂不是让他以孔家人的身份葬了孔家人的风骨?”
火嫣然脸色一冷:“求学问道也不过是活着的手段罢了,比起活着,其余又都算得了什么?”这话说完,熊思思已经动了,他伸手从孔刘氏身边抢过一个男孩子,直接拉到了火嫣然的身边,旁边两名蒙面人则立刻出手按住了孔刘氏,让她根本动弹不得。
火嫣然低头看向这个男孩,他不过两三岁的样子,还是一脸的稚气,不过皇帝陛下也没有跟这孩子过多纠缠的意思,拿过一柄匕首,在男孩的额头刻下了一个“囚”字,然后对着哇哇大哭的男孩说道:“从今天开始,你就叫孔囚了,以你的一生去替你的父辈赎罪吧!”
熊思思见火嫣然不再说其他,当即一手拉着孔囚,一手向着蒙面人做了个劈砍的手势。蒙面人们再次一拥而上,把哭成一片的孔家众人押到了前院,随着一声声战刀出鞘的声音,哭声渐渐消失了。
不大会功夫,一个蒙面人过来报告:“回禀陛下、熊统领,孔家犯妇一人、罪子两名,另带家奴八人,总计十一口已经尽数伏诛!”
火嫣然牵着孔囚缓缓起身,很随意的摆了摆手:“烧了吧,免得弄起来麻烦。”
那个叫孔囚的男孩就一边哭着,一边被火嫣然牵着走出了孔家的院子,在他们的身后,烈焰腾空而起。
对于邻居来说,这一场火烧的非常突然,就那么莫名其妙的烧了起来,而且十分难救。周围几十户邻居忙了整整三天才算是把大火扑灭,这还是幸亏老天爷有眼,下了一场堪称及时的秋雨,才算是没有让火烧到其他人家,造成更大的损失。
但饶是如此,一个不算小的院子还是已经被烧成了一片白地,在第二进院子里,人们在瓦砾下发现了十几具被烧成焦炭的尸体。由于烧的太过严重,尸体已经无法分辨出本来的面目了,但还是能从体型上看得出,有两个不过六七岁的孩子也在其中。
当地的驻军、凤影军行署和总督衙门都来了人,围着废墟现场里里外外的忙活了好一段时间,但最后还是因为烧的太过严重,什么痕迹都没留下而无果而终,只留下一众邻居唏嘘不已。
清晨,孟延年刚刚打开院门,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一个大大的藤条筐摆在院门口,筐子里睡着一个只有两三岁的身穿单衣的孩子。初秋的早晨已经有些微寒,这个孩子只能蜷缩成一团来保持自己的体温,不让自己被冻死,而在他的额头上,刻着一个好像“囚”字的印痕。孟延年弯腰抱起孩子的时候,在他的怀里发现了一封信,他先把孩子抱回屋取暖,然后小心翼翼的拆开了信封,看完信里面的内容,孟延年只觉得四肢冰凉,浑身上下冷汗直冒。信里说,旬月之前,逆贼孔善铭全家伏诛,九族被灭。这个孩子是孔善铭唯一的子嗣后代,陛下大恩将他赦免,但仍额头刺字,取名为“囚”。现将此子送入孟家学堂,着孟延年代为抚养,可教其读书认字,但不得透露关于其身世的只言片语。如有违背,孔家人的下场可供孟昭年参照一二。信的最后,盖着一枚黑色的凤凰印章。
孟延年认识这枚印章,这是凤影军所用,也就是说,这孩子是被凤影军送来的。看来凤影军和火嫣然早已经掌握了自己的动态,知道了关于孔家书斋的一切事情,现在把这个孩子送来,不仅仅是要自己代为抚养,更多的是埋下了一颗雷,一颗随时可以引爆的雷。
孟延年把信小心翼翼的收好,喊来家仆照顾孩子,又给孩子买来新的棉衣,他想等孩子醒来之后好好问问他,毕竟只是信上说这是孔善铭后嗣,到底是不是,他心里没准。但这孩子似乎是受了莫大的惊吓,即便是醒来,他也是呆呆的一言不发,给饭就吃,给水就喝,就是不说话。孟延年无奈,只得从孟家书斋请来几位跟孔善铭相识多年的老先生前来辨认,这才算是确定了孔囚的身份。
确定身份之后,孟延年又苦思良久,最后还是没敢给这孩子改名,继续沿用了火嫣然给他取的“孔囚”这个名字,在自己府中当自己的孩子一般照顾。直到这孩子已经六七岁的时候,才终于开口说话,孟延年大喜过望,恰好他自己的次子孟舸也已经六岁,他便将两个孩子一起送进了孟家书院,跟着诸位先生学经论道。
孔囚也确实没有辜负乃父和先祖的才名,虽然没有继续沿袭先辈的观星推历的天文之学,但他苦修礼学和治国安邦之道,编撰了多本书籍,后来更是和孟舸一起开创了自己的“道”,被后世称为“孔孟之道”。
(当然,这都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_)
比起惴惴不安的孟延年,火嫣然则更加的苦恼。之前平定叛乱,大大小小的贵族杀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些事情就耗费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杀人不难,难的是他们死后这些封地的重新划分,火嫣然不敢把这事交给舒文栋和展雄飞其中任何一个人,她不想让某一方的势力变得更大,虽然她对自己的实力有信心,但总不能把这一系的大小官员挨个杀光重新搞吧?东部三个行省就如此让她头疼,这要是灭掉一系的官员,这日子也就别过了。实力是保障,但绝对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对于这一点,火嫣然认识的非常清楚。
既然不想把事情交给任何一方,那就得她自己亲力亲为,现有贵族势力的维系,平叛功臣的封赏,还有远在墨丘那些人的预留,所有的一切她都要亲自去权衡。而且这种权衡并不是简简单单看封地面积谁大谁小的问题,还有当地的人口、赋税、作物、官员配置、军队部署等等一大堆的问题随之而来。每天埋首在案牍之间,时间也是过的飞快,坐下的时候还是清晨上午,等再抬头都已经是月朗星稀之时了。扭头看着手头足有两尺高的卷宗,火嫣然不由得抚额轻叹,看来就算是以自己这种异界凤凰的体质,想要处理好这些杂务也是需要殚精竭虑的一件事情,连熬了二十多天,自己都快扛不住了,真不知道之前那些做帝王的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正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胡菲菲的声音随之响起:“陛下,您睡了吗?”
火嫣然皱了皱眉头,此时已经是深夜,按说不该再来打扰自己。但胡菲菲掌管内宫事务,尤其之前她还主管了留守总理处,是衔接内宫和外院的重要人物,她亲自前来,难道是有事发生?
“朕还没歇着,进来吧。”火嫣然轻叹一声,把手里的卷宗合好放在一边,随手拿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
胡菲菲进门走到书桌前,向着火嫣然深深行礼:“陛下,抱歉这么晚还打扰您。”
火嫣然点点头:“知道你肯定有事,说吧,怎么了?”
胡菲菲抬头看了火嫣然一眼,吞了一口口水,这才说道:“刚刚收到前方战报,墨丘军突然发起袭击,北征军大败,薛老将军身受重伤,雒千秋阁下正在带领军队退回国内。”
“什么?!”火嫣然差点把自己的桌子一掌拍碎,她站起身,两眼直勾勾的瞪着胡菲菲,一字一顿的几乎是从牙缝里面往外蹦字一般说道:“你,再给我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