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楚和曲非直是在蓝月关知道薛必武老将军去世的消息的,斥候前来报告了三个消息:第一个是妖王谷口宽度是过去的三倍,足够骑兵发起冲击,希望二位将军早做打算;第二个是发现有军队往孤凤山方向移动,估计会有埋伏;第三个才是朋来镇上白幡飘扬,不少士兵都头戴白条,估计是有重要人物离世。
前两个消息对于陈楚和曲非直来说,其实没啥稀奇,换成自己也会这么干的,没准干的更狠,而第三个消息则让两个人留心了起来,朋来镇一直是军事重镇,常年处于军管,能让士兵们披麻戴孝的,又是这种皇帝陛下亲率的大军,那基本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火嫣然死了,要么是薛必武死了。可前者几乎不可能死,所以大概率是后者,老军人年龄也不算小了,就算是常年从军身体素质不错,可也未必扛得住从异国他乡一呆就是几个月,还是这种风吹日晒的呆法,如果前几天的夜袭中再挨上几下,那真未必能扛过去。
眼看着两位将军在商量对面死的是谁,传令兵有点慌:“二位大人,咱接下来怎么办啊?”
曲非直一笑:“歇会歇会,不着急。”
他这里笑眯眯,传令兵可是着急,心里合计这要继续休息几天,人家那都该布置的布置好了,兄弟们再去进攻,那难度也是大了,而且这所谓的难度,真的是用命填起来的。可他又不敢多说,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转身就往帐外走。
“等会。”曲非直又把传令兵叫住了,独臂将军站起身来,用仅有的一条胳膊搂着年轻士兵的肩膀对他说道:“知道谋定而后动么?如果真的是对方主帅死了,那现在是谁在控制这支军队?战法风格会有什么样的变化?我们就按照以前对敌的方法,这么愣冲冲的撞上去了,你觉得合适么?”
“这个~~”传令兵低头不吭声了,虽然脸上开始冒冷汗,但心里是服气了,难怪人家能当将军,想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曲非直伸手拍拍他肩膀:“行了,你做好的你的工作,我做好的我的工作,带着你的兄弟们继续去查,查到的情报越多越好,心态放平稳,咱不一定这一次就要取得什么样的战绩,大不了咱还可以退回去,但能不能打,怎么打,打不打得赢,可全靠你和你的兄弟们查探回来的消息了。一句话,注意安全,都好好的给老子滚回来!”
“谢曲将军阁下!”传令兵恭恭敬敬的向着曲非直行了个礼,大步流星的转身出门了。
等年轻的士兵出去之后,陈楚才有点阴阳怪气的说道:“爱兵如子啊,曲非直阁下。”
曲非直哈哈一笑:“该用的时候就得用他们,该鼓励的时候就得鼓励他们,该让他们学习的时候就得教给他们。平时教他们这些都不懂,遇到事了,一句话就能明白。”
陈楚撇了撇嘴,没有多说什么,他突然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太欠缺交流了。自从脸毁了之后,他就不是那么爱说话了,尤其是当孔秀把水字营交给自己之后,似乎跟那些家伙更没话说。他们是极为优秀的士兵,会把命令执行的一丝不苟,但他们也是毫无感情的杀人机器,陈天明对他们的“改造”实在是太成功,成功到了根本不需要跟他们培养任何感情,只需要特定的指挥官给出一个简单的命令,这群士兵就可以为了这个命令去死。
可最终害的却是陈楚,他其实是个需要人关心,需要和人聊天交流的一个人,可现在他却连和人见面该说点什么都不知道,这些人里面,他也就是跟曲非直呆的时间长,饶是如此,也是曲非直一边吧嗒吧嗒抽着他的烟,一边胡吹海侃,陈楚则像个小媳妇一样委屈巴巴的躲在一个通风好的窗户旁边听着他胡吹海侃,可即便是这样,两人谈的也大多都是军务和过去的一些事情,差不多就是曲非直说一百句,陈楚说一句,俩人能这么呆一下午。
经过两天连续不断的探查,斥候终于整理出了一份比较完备的情报放在了曲非直的案头。确认了去世的是火凤帝国北征军主帅薛必武,现在临时接任主帅的是雒千秋。另一个算是好消息的,就是现在朋来镇驻军二十二万,多数都是老弱病残,主力军队已经依照火凤帝国军律撤到了二线休整,至于这个二线在哪里,目前还是个不解之谜。
曲非直看的哈哈大笑,他指着二线两个字问陈楚:“你猜这个二线在哪里?”
陈楚嘴角一撇,声音中带着一丝微微的笑意:“估计是在各位统领大人的后院吧。”
“你说话就是不够直白,直接说在统领大人姨太太的炕头上就得了。”曲非直嘿嘿笑道:“这些家伙不足为虑了,现在研究研究雒千秋这个小子是正事。年纪轻轻就当上了一军之统帅,虽然是暂代,可也不能小看。而且这可是你们雒家一脉相承的,你怎么看?”
陈楚皱了皱眉头:“我早已脱离了雒家~~”
曲非直大大咧咧的说道:“分析嘛,不要纠结这些小事。你怎么也是从小就在帝都长大,对这些世家了解的比我们多,说说呗。”
陈楚来回踱了几步,这才开口说道:“论世家,雒家不是那种大世家,至少在帝都而言,雒家远远不如舒家和展家。但雒家又不小,他们又不想依附于这两大家族之下当个附庸,所以雒家,或者说以雒家为代表的帝都的这些不大不小的家族活得就很累。”
“是啊。成不了大户,又不甘心当别人的牛马,就只能自己搏了。”曲非直叹了一声,他所在的曲家也是跟雒家差不多的情况,只不过他并非曲家嫡系,参与这种明争暗斗的少,所以对这些了解并没有陈楚这么深,但见得多了听了多了,也是有所感触。
陈楚点点头,接着说道:“这种家族有个很大的优点,或者说缺点,就是极度爱惜羽毛,把家族荣誉视为最高最不能触碰的东西,一切都要以家族荣誉为重。不过这样一来,家族中的旁系,就会被冷落被无视~~”说到这里,他故意撇了一眼曲非直,独臂将军冷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回去。
陈楚没有继续“调戏”他,接着说道:“雒千秋这个孩子,就是这种家族的典型代表。他从小就被灌输这种家族荣誉至上的观点,从出生到长大,几乎每一件事都要为家族考虑。就包括他之前出征墨丘,除了要建立武勋之外,杀了我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如果能杀了我,对他捍卫家族荣誉,在家族中取得稳定的地位可是很重要的一个事情。所以这个孩子的理论基础应该非常扎实,加上他这段时间实战也不少,在我看来,绝对不能小瞧雒千秋。”
曲非直伸出手指点点了眼前临时地图上的朋来镇:“所以说,你觉得他会用这个朋来镇大做文章?”
陈楚微微点头:“他一定会的,如果他能以暂代主帅之职抵挡我们的进攻,运气好点再反|攻一下或者拿下咱俩的人头,这份功劳可是堪称天功一件,别说是在雒家地位稳劳,帝国军部都会有他的一席之地,未来的帝国次帅也不是不能想一下的。”
曲非直咂巴咂巴嘴:“哎,看来还真的小心点,免得被这小辈拿着老子的脑袋去请了功。”
“多说无益,该打的仗还得打,战场上见真章吧。”陈楚结束了谈话。
但曲非直并没打算放过他,突然说了一句:“老陈啊,你知道一个事么?”
“什么事?”陈楚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曲非直。
曲非直嘿嘿一笑:“这是你十天以来说话最多的一次。”
陈楚无奈摇头,走了出去。
董大通已经带着人在孤凤山守了两天两夜了,现在的孤凤山说是山,其实自从陈楚打开封印,孔秀破印离开之后,这山的高度降低了一半还多,剩下的全都是大大小小的碎石,实话实说,趴在这里潜伏,实在是件非常不舒服的事情,更何况现在已经到了深秋,晚上的温度低的吓人,躲在屋里还要盖上棉被,更何况是这荒山野岭的地方,但董大通还是咬牙带着他手下的两千子弟兵给硬挺了下来。
董大通就是土生土长的朋来镇人,他不知道自己的爹是谁,他娘只告诉他,他爹是当兵的,路过朋来镇去蓝月关驻守的时候,他爹和他娘认识了,两个年轻人一见钟情之后,就有了董大通。他爹一共只在朋来镇呆了十五天,临走的时候说好每隔三个月轮休的时候会回来看他娘,但他刚走不到一个月,墨丘国便有军队犯境,来凤三关打了一场不算小的仗,虽然打退了墨丘军队,但也死了不少人。从那以后,董大通他爹再也没回来过。
从那以后,董大通她娘就一直自己一个人生活,挺着大肚子一个人忙里忙完,生下董大通没多久就下地干活,一个人伺候孩子。但他娘一直告诉董大通,不要怪他爹,他是军人,保家卫国那是天职,要怪就怪墨丘人,如果不是他们,他爹就不会死。
等到董大通十七岁的时候,他也去报名参加了军队,这倒跟家风什么的没关系,而是一种纯粹的民风和习惯,大家都觉得朋来镇的男人怎么可能不当兵呢?
也许是他爹的天分遗传,董大通还真的很适合当兵,他从一个最小最小的小卒子做起,一年做到了伍长,两年做到了夫长,三年做到了百夫长,第八年当到了队长,按照朋来镇民军的编制,他已经是个掌管五百人的中级军官了,如果熬到第十年退出现役,他是可以拿到一份不菲的奖励的。他若是想继续留在军队,那还可以去军校学习,成为一名真真正正的火凤帝国职业军官。
董大通跟他娘商量,要不要去军校学习一下试试?反正那也不是帝国军校,就是北部行省的几位总督们办的军校,离家不远,去试一下,没准能过了呢。他娘说你就不该问,直接去就行,你要是能在军校学出来,那就比你爹的官还大,这才叫有出息。
于是董大通就去了,结果不到十天就回来了,原因很简单,他认的字太少了。他以为军校学习跟每天练兵一样,其实人家教的是战法、战阵和战例分析,他连地图都看不明白,还谈啥学习呢?董大通觉得这就是老天爷给他的教训,自己就该回家伺候老娘,于是一声没吭的就背包回来了,可没想到就在他回家第三天,他娘去世了。老太太孤苦伶仃了一辈子,现在终于盼着儿子有了出息,心里一高兴,自己出门打酒,回来又炒了几个菜,请了平日里关系不错的街坊四邻们庆祝一下,可她这辈子也没喝过几次酒,加上心情不错,一下就喝多了,结果酒醉了睡的太沉,夜里受凉感了风寒,这一病就没能再爬起来,好在临死之前见了儿子一面,也算是天可怜见了。
董大通没敢告诉病**还剩一口气的老娘是自己不想学了,他就说回来收拾点东西然后还得回去,好歹能让老太太临终之前觉得自己儿子是个军官,圆她一个念想。等给老娘办完丧事,董大通从书摊上买了一摞给小孩认字的书,把书往包袱里一裹就重新回了军校。军校教官不让他进,他就在门口跪了一天一夜,这才算是重新回了军校,一边重新识字,一边玩命跟着大家学习,别人三年的课程,他用了五年。
后来毕业的时候,一名教官问他:“你当初走,说是老天爷不让你学了,后来你为什么又回来?”
董大通说:“老天爷不让我学,但我娘让我学。娘比天大,所以我回来了。”
原本董大通是有机会去其他行省谋个差事的,至少不用再回这山高路远地处荒凉的朋来镇,但他还是回来了,他觉得这地方就是自己的根,不回来这里,他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来之后,他也只是提了一级,从队长变成了大队长,手底下管着三千来人。但也是从这个大队长开始,他发现自己没有晋升机会了,因为朋来镇只是个以囤粮为主的中转站,前面有来凤三关顶着,几乎不会有墨丘敌兵漏过来让他们杀,而且这地方又是军管,没有哪个山贼马匪活腻了来这里找事。前面无敌可杀,背后无匪可剿,董大通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军校白上了,他也明白为啥别人上完军校就不回来了。
浑浑噩噩的混了几年日子之后,董大通的命运发生了转折。墨丘大军突袭来凤三关,火嫣然拥兵不救,孔秀横空出世,生生的立起了一座孤凤山。从此之后,朋来镇在火凤帝国的地位更低了,用当地人的话说,从一个军事重镇变成了一群看坟的。这下不管是军官还是平民,都想着往外跑,你也跑我也跑,几年过去,朋来镇除了数万的常规驻军之外,几乎跑没人了。
也许是真的没人可用了,董大通创造了以民籍军官身份统领一城的先例,当上了朋来镇最高军事长官。即便是后来凤影军把持北方行省大权、孔秀破印离开、火嫣然御驾亲征等等事情,也没有撼动他的位置。因为朋来镇彻底变成了众人眼里的烫手山芋,如果有仗可打,没有了来凤三关的屏障,这里就是首当其冲被攻击的地方,如果天下踏平,嫣然陛下一统大陆,那这地方的位置也有点尴尬,以后撤销军管也说不定。对于这种前途,董大通也没报什么希望,他算了算,自己从十七岁当兵到现在,已经快二十年了,这就已经奔着四十岁去了,也没啥盼头了,就等着陛下打完这一仗之后,自己就卸甲归田,找个地方安安心心种田打猎,日子倒也不错。
董大通唯一的遗憾,那就是他作为一个军人,或者说一个中高级军官,竟然一次正儿八经的战斗都没参与过。他当兵期间其实大仗小仗也有不少,但就是凑巧,一次轮到他的机会都没有。要么就是正在外督办粮草,要么就是被正规军挤到了一边,反正就都是听着看着,自己根本没机会上战场。
也是出于这种遗憾,董大通当上朋来镇最高军事长官之后,就悉心挑选并训练了两千多名士兵,没事就操练,而且还上课,把自己从军校里学来的那些东西全都教给他们。他觉得自己虽然没机会上战场,但也是当了一辈子兵,总要留点什么下来。有人笑话董大通,说这地方能打仗吗,你就训练这些兵?董大通一本正经的回答,打不打的我说了不算,但练出精兵来是没有错的。
皇天不负有心人,这一场大仗还真让董大通给赶上了。帝国北征大军撤回朋来镇,墨丘追兵转瞬即至,董大通觉得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了,唯一一个能真正上战场的机会了,于是他主动向比自己年轻很多的雒千秋请战,他要以一个军人,一个指挥官的身份真真正正的上一次战场!
取得雒千秋的军令之后,董大通穿戴好盔甲,带着自己亲自训练出来的两千精兵就上了孤凤山。临出门之前,他严肃的告诉这些士兵,这是首战,首战告捷那是大功一件。不管是大家想当官、想发财还是想其他什么,军功永远是升官发财最快最好的途径,以后这一辈子能否改变,就看这一仗了。年轻的士兵们被他这一番话鼓舞的热血沸腾,穿好盔甲抄起武器,杀气腾腾的冲上了孤凤山。
可董大通不会明白,他手下的年轻士兵们也不会明白,他们有训练,有战术,有士气,甚至还同时占据了天时地利,身后还有几十万大军作后盾,但他们却少了一样东西,一样可以让他们真正战胜敌人的法宝,也是所有课堂上学不到的,最宝贵的一堂课。
很快,陈楚亲自给董大通和他的士兵们补上了这一课,代价则是他们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