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洋之前是明家商会一处店面的二柜,刚刚三十出头的他还没到能独掌门面的时候,正在跟着自己的师傅,也就是这个店面的大柜学着做一个合格的掌柜。师傅告诉他:十年学徒,十年伙计,十年二柜,等到他四十几岁的时候,才是真正做大柜的好时候。王子洋听师傅的话,老老实实的学,老老实实的干。在别人看来,王子洋也确确实实是这样的人,老实肯干,对人和气,不笑不说话。但知道他身世的人,却无不暗地里摇头惋惜。

王子洋家里原本兄弟三个,他爹原本是个农户,偶尔也上山打猎,结果有一次运气不好,被五莲山上的熊瞎子给扑了,虽然被五莲边军给救了下来,也因为伤势过重,扔下娘儿四个撒手人寰了。后来,王家老大成年之后当了凤城边军,结果死在了凤城关最后一战;老二后来去了明家商会的马队,在一次偷偷给当时的“五莲叛军”送补给的时候,让凤影军给抓了。被抓住后的王老二硬是咬着牙啥都没说,最后死在了凤影军行署的刑凳上。最后剩下个老三王子洋,这孩子没有他大哥那么愣,也没他二哥那么狠,老老实实的进明家商会补了他二哥的缺,从学徒工开始干起,一路升到了二柜。即便是如此,他现在见谁也都是客客气气,干活一丝不苟,从来没有一句半句的怨言。任谁评价王家老三,都是俩字:老实。

可就是这么一个老实孩子,在明辉举旗起事的时候,毅然扛起了他爹留下来的猎叉和他大哥留下的战刀,带着手底下的伙计们,第一个冲出了家门,冲进了城守府。

旁人问王家老太太,您儿子别是被明家商会的东家给忽悠了吧?这造反可是要杀头的啊。

王老太太一脸平静:“我让他去的,早该去了。”

在王老太太看来,王子洋是自己三个儿子中最出色的一个,之所以一直被人说“老实”,那是因为他在为了自己隐忍。老爹没了,大哥没了,二哥没了,总得有个人伺候老娘把?所以他一直在忍,忍什么?忍火凤帝国。

对于王家,最大的仇人不是墨丘,不是野兽,而是火凤帝国。当年他爹为啥放着田地不种也要冒死上山打猎?那就是因为赋税太重。光靠看天种粮食的话,一家五口根本吃不饱饭,去山上打个野兔套个狍子,那好歹能让孩子们吃上口肉,能用皮毛换两件厚实衣服。后来老头出事了,当时老王家谁都没怪,虽然赋税太重,但别人家能活着,自己家也就能想办法活。被熊瞎子扑了,怪自己没那个本事,怪自己命不好,除此之外谁都不怪。可老大死和老二的死是为了啥?

老大当时戍守凤城关,墨丘百万大军围攻,可火凤帝国的皇帝陛下就在旁边看着,不发一兵一卒的援军!眼睁睁看着王家老大和他的一众袍泽死在了凤城关。王老太太不恨墨丘人,她说打仗死人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当兵吃粮为的啥?再说这都是各为其主的事情,难道只许自己儿子杀人家,不许人家杀自己儿子?她恨火嫣然,她想不通一件事,皇帝不是没有兵,也不是没有将,大军就在数十里外停着,怎么就不能去救救那些为国守边关的士兵们呢?

后来王家老二给五莲边军偷偷送粮,老太太也没拦着,她说人家当初把你爹送回来,让咱一家人最后还能见上一面,这就是恩情。咱老百姓管不了那么多国家大事,不知道五莲边军怎么就成了五莲叛军,但人家的这份恩情咱得还。至于明家,你哥不是为了明家战死的,但人家却因为你哥的事情给了你、给了咱们一家人这口饭吃,所以明家也是恩人,也有份恩情在这里,也要还。

老二点头答应,第二天一早跟着马队出了城,从此以后再没回来。后来听马队其他人说,半路上马队被凤影军的探子发现了,王老二啥都没说,冲上去就跟那探子打了起来,他从小没少跟他哥比划,手上有点功夫,三两下缠住了探子,结果马队逃脱了,王老二被抓住了。

被抓的王老二从此就失去了踪影,没人知道他在那里,直到有人看见凤影军行署半夜里往城郊扔了几具尸体出来,冒死过去一看,认出其中一个是王老二,这才算真正有人知道了他的下落。

凤影军是故意往城郊扔尸体的,为的就是抓同党。王老太太一声没吭,让三儿子弄了一辆小车,娘俩去了城门外,把二儿子的尸体给收敛了。有凤影军士兵过来盘问,老太太两眼一瞪反问道:“若是你死了,你娘都不肯给你收尸嘛?”一句话堵的那几个士兵无话可说,眼睁睁看着王老太太把二儿子的尸体运了回去。

前些日子,明辉广发檄文,宣布商会起事,王老太太从床底下拖出了一个长条包袱,里面放着老头的猎叉和老大的军刀,她冲着自己最后一个儿子努努嘴:“拿上,给你大哥二哥报仇去!”

知子莫若母,王老太太实在是太清楚自己这个三儿子是个什么人了,她知道从此刻开始,明家商会少了个年轻有为的二柜,明家义军多了一员能征善战的猛将。

王子洋的武技很好,在他大哥当兵那些年,每逢放假回来,总要教自己两个弟弟一些拳脚功夫,王子洋学的很快,比王老大小了整整八岁的他,只学了两年功夫,就可以用自己大哥教的招数和王老大过上百十招了,惹得王家老大连连感慨,说自己弟弟以后必成一代名将。

可名将没有当成,或者说足足晚了十年才当成。武技出众人缘又好的王子洋瞬间变成了这座小镇首领,他带着由邻居和伙计组成的一千多人的义军队伍进退有据,攻杀自如。他先一鼓作气拿下城守府,又孤身一人去跟民军谈判,招降了五百民军士兵,然后又把一百多名红营骑士赶出了镇子。接下来的日子,王子洋的这个镇子成了义军的一个知名据点,周围吃了败仗寻求庇护的有之、因慕其名拉着队伍而来的有之、势单力薄渴求抱团取暖的有之,大批的义军队伍投奔到他这里来,短短时间内,这座小镇囤积了两万多快三万的义军战士,连明辉都亲自发信表功,这让王子洋的声望一时无两!

可好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墨丘大军开始北撤,大片大片的北部行省土地被火凤帝国大军重新占据,残酷杀戮的消息也开始不断传来。曲涛曾经派人来找过王子洋,甚至明辉都亲自来劝他,让他跟着大军一起后撤,王子洋摇头不肯撤,他告诉明辉,大军因为战术战略的原因后撤,他是理解的,并不会怪谁。但他却不能撤,对于他来说,这里是家,得守着。自己老娘受了太多苦了,如果临了再让她这么大年纪过上背井离乡颠沛流离的生活,这当儿子的未免也太不孝了。

明辉面容严肃的告诉王子洋,敌人来势汹汹,杀过来的都是杀人如儿戏的西南蛮军,恐怕他会力有不逮,到时候不光这镇子保不住,镇子上的人也要遭受荼毒。王子洋笑的很灿烂,他说自己忍了这么多年,现在突然发现不再忍着受着,做回自己,是个非常痛快和过瘾的事情,希望明辉给自己一个继续痛快下去的机会。如果有人要走,自己不会拦着,但自己是一定不会走的。另外,大军后撤之时总有要人殿后,自己不才,愿意担当此任,哪怕是拖敌人一天、半天,也能让大军多走几里。

明辉无奈,向着王子洋深深行礼后转身离开。

谁也没有想到,王子洋凭借着这一座小小的城镇和三万名拼凑起来的义军士兵,一守就是十二天。十二天里,没有一个小镇百姓离开,没有一名义军士兵反叛投降,他们凭着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的把一万五千火凤民军和五千西南蛮军士兵死死的钉在这里,甚至还在王子洋的带领下发起两次突袭,烧掉对方大批粮草军械。

最后是熊思思亲自带了凤影军过来,依靠凤影军士兵出众的单兵战力,在深夜偷袭城墙得手,这才算打开了这座小镇的大门。

此战已经被西南蛮军的带队首领引为平生之耻,入城后纵兵狂屠,义军战士杀之,老幼妇孺亦杀之!如此残酷的杀戮最后惊动了熊思思,他亲自带人上街,拿着刀鞘对准蛮兵一通玩命狠抽,又把蛮兵的带队首领拉过来一顿臭揍,这才没有把杀戮变成又一次屠城。不过也就是熊思思在这里,他不单单是凤影军统领、火嫣然驾前红人,他还是皇族在西南行省的本家大族,眼前这个只配带领五千蛮兵的首领,对他来说那就是个屁,挨了一顿臭揍之后还得跪在地上感谢熊大统领不杀之恩。至于为什么挨揍,没资格问!

不过熊思思能制止这一次屠城,他能制止同时同地发生的另一次么?西南蛮军买他熊思思的帐,会买雒千秋的帐么?

王子洋和这个小镇并非个例,这样惨烈的攻防在北部行省的大地上不断发生,一幕幕惨剧接连上演。穿着相同军服、拿着相同武器的士兵们,仅凭胳膊上绑着的布条来区分敌我,他们拼死和曾经的一国之民作战,只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园。

接到战报之后的火嫣然仰天长叹,她在反思是不是之前真的对北部行省的百姓太过苛刻,以至于这一点点的火星就引发了冲天怒焰,几乎烧透了半个火凤帝国。这一片祥和掩盖下的民众积怨到底是有多深?

正在这时,有参谋军官来报,说在军中抓住了几个细作,但这几人并非墨丘和明家派来的,而是帝都日报和几个民间小报派来探听消息的,据他们交代,混入民军之中妄图打探战报的细作已达百人之多,所以想来请一纸圣命,严查帝都日报及一众民间小报,严密封锁北部行省战报。

火嫣然先是眉毛一挑,她想说让他们报,看看到底有多少人对朕不满,统统都跳出来才好!可紧接着,她的眉毛又垂了下去,先是孔家军的书生叛乱,接着又是北部行省的商会起事,远处还有明显是在留力的墨丘大军,以及一直隐藏在五莲山脉内部的神秘族群,如果这把火真的烧起来,自己能应付的了么?

火嫣然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一直用来安抚百姓的所谓“一片祥和”也把自己给沉迷其中了?或者说的直白一点,自己营造出来的谎言把自己也给骗了?如果真的是这样,当真相揭开的那一刻,自己还有勇气去面对吗?

她不敢想下去了,冲着参谋军官点点头,让他去按照刚才说的起草命令,然后拿来找自己签字盖印即可。

看着转身离去的参谋军官的背影,火嫣然第一次感觉自己有点怕了。

墨丘,墨丘城,兽神塔,兽神殿,东暖阁。

孔秀的对面坐着陈天明,此时的神使大人一脸窘迫的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个怒气冲冲的女人,有些尴尬的解释道:“当初陈楚阁下来到墨丘城,我和兽神大人的确发现他有些不对劲~~可是,可是我们私下商量了一下,陈楚阁下在火凤帝国为皇族效力多年,也许有意无意之间会接触到凤凰精血,又不想因为此事惊动太大,免得引起你们将帅罅隙,所以才没有告诉你。”

孔秀的声音冰冷的如同万年冰川:“难道在神使大人眼中,我和陈楚阁下之间的关系,是一两滴凤凰精血就能离间的么?”

这句反问让陈天明一时语塞,竟然不知如何回答。孔秀则不依不饶:“当初阁下似乎还给曲非直算过,说他以后会有手足相残之难,他二人亲如兄弟,陈楚体内又有凤凰精血,这~~这么明显的迹象,神使大人怎么就不肯多想一下呢?”

实话实说,孔秀这话说的有点过了,当初陈天明给曲非直推衍的时候,不过是一时兴起而已,不过就算是他仔细认真的推衍,也很难看出具体的事情,否则神使大人早就带领墨丘大军一统大陆了,干嘛还要在这里偏居一隅?而且后来火嫣然大军北征,雒千秋挂帅先锋大将,陈天明就以为这事就已经着落在了雒千秋身上,虽然雒千秋是陈楚的兄弟手足,但毕竟当初都算是世家子弟那个圈子里的人,老曲家和老雒家的关系也不远,如果强说兄弟相残,也不是圆不过来。可这会却不是个解释的好机会,眼前的孔秀明显已经有些气急,跟她讲理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陈天明不吭声,可一直在二人旁边侍奉茶水的远明和尚却想给师傅解围,他冲着孔秀行礼后说道:“殿下喜怒,师尊他当初确实是好心~~”

“混账!为师和殿下说话,哪用你来插嘴?”没等孔秀发作,陈天明已经吼了起来:“错了就是错了,这就是为师的错,现在曲非直阁下殡天,陈楚阁下生死未卜,为什么还要分辩?承认错误很难吗?”

远明噗通一声跪倒,向着神使陈天明和孔秀赔礼:“请殿下恕罪,请师尊恕罪,小徒刚才确实一时嘴快,不是有心之失。”

孔秀不想难为这个比自己年龄足足大了两倍的僧侣,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陈天明叹了口气:“远明啊远明,枉你名字中还有一个明,自己去面壁三天吧。”

“谢师尊~~”远明不敢多说,再次行礼之后,倒退着出了暖阁,自己面壁去了。

远明这么一跪,陈天明这么一吼,孔秀倒是真的也不好发作了,她叹了口气,轻声问道:“神使大人,陈楚他还有救么?”

陈天明伸手给孔秀添满茶水,长长的叹了口气:“殿下,这话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以我当初行医多年的经验来看,陈楚阁下此刻还能活着就已经是奇迹了,想来这一路之上,殿下没少耗费神力帮他强体续命吧?”听到这里,孔秀默默的点了点头,陈天明接着说道:“普通之人颅顶受伤,即便能活下来,也大多颅脑受损,魂魄不全,一生痴傻是逃不脱的,也许这辈子都这么一直睡下去了。但刚才老夫查看的时候,并未发现如四肢抽搐等痴傻之显像,加上陈楚阁下先是被突然爆发的凤凰精血控制,后来又被殿下以三族血脉维系生命,已经超出常人的范围,也许还有一线生机。如果硬要说因祸得福的话,这也算是一点吧~~”说到这里,陈天明自己都苦笑不已,这种“因祸得福”还真的是那种不想要的福。

孔秀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一侧的兽神巨像,现在再无其他办法,只求那独力擎天的兽神饕餮能有大神通,救陈楚回来吧。

三天之后,神使陈天明带着孔秀来到石台,两人最近十来天每天都要来一趟,看看兽神饕餮有何办法,但几乎每次都是失望而归。不过今天出乎二人意料,刚在石台站定不久,兽神饕餮就出现了。

孔秀急急忙忙开口:“兽神大人,陈楚他可还有救?”

兽神一脸愁容:“那得看殿下的有救具体是什么意思了。”

孔秀一愣:“请兽神大人明示。”

兽神叹了口气:“莫说以常人眼光,就是以我来看,陈楚阁下能有一息尚存,就是全凭殿下给他续命了,以他现在的情况来看,只要出了这兽神塔,而殿下又不在身边的话,陈楚阁下只有死路一条,且就是顷刻之间的事情。”

听完这话,孔秀几乎要瘫坐在地上,泪水立刻无声滑落。神使陈天明也是连连叹气摇头,神情颇为惋惜。

看她这副模样,兽神饕餮微微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不过,我还有一个办法。不知殿下还记得当初的一个异人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