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飞虎也是一名蛮兵,他的年龄比哈布洛要年轻不少,相对于哈布洛的那种老成持重来说,他更加的张狂和跋扈。这跟哈飞虎的家庭有些关系,他家兄弟四个各个膀大腰圆,再加上姑表亲、姨表亲家里的几个堂兄弟和表兄弟,八九个兄弟从小到大一起长大,别说受委屈了,整个县城里都没几个人敢正眼看他们哥几个一眼。即便经过历练成为蛮兵,虽然性格都收敛了不少,但也是在县城里横着走的。
后来火嫣然陛下西南蛮军北征军,兄弟几个都报名了,最后除了老小哈飞彪在家伺候爹娘之外,老大哈飞熊、老二哈飞虎、老三哈飞豹都上了战场去跟墨丘军队作战。前半年的时候还好,战局稳定,西南蛮军一路突进,兄弟三个也多少得了一些战功,当了个小官。可后来风云突变,墨丘军在普济镇一线展开了绝地反击,西南蛮军开始了第一次溃逃,也就是在那一场战斗中,老大哈飞熊身死。
当时哈飞虎只顾着拉着弟弟哈飞彪逃命,和其他相识的同袍走散了,等一口气到了凤溪河边又安顿下来一段时间之后,哈飞虎才得知了自家大哥战死的消息。可还没等他们哥俩来得及大哭一场的时候,墨丘的轻骑兵就第二次冲了过来。哈飞虎当时心里是乱的,面对着黑白两色如同煞神一样冲着自己飞驰而来的墨丘骑兵,他一时间又惊又怕,环顾四周,见别人都向着墨丘军投降了,他索性也拉着弟弟哈飞豹一起跪了下来,虽然当了俘虏,但也给哥俩换了一条活路。
再到后来,墨丘释放西南蛮兵战俘,哈飞虎和哈飞豹哥俩就随着其他蛮兵一起渡过了凤溪河,然后就一路急匆匆的往家赶。他们那会是真的想家啊,自从大哥哈飞熊战死之后,他们每天都想赶紧回家见见爹娘,再好好宽慰和陪伴他们一段时间。
哈飞虎家住在一个县城里,跟哈布洛那只有百十户的村子不一样,这县城里住着两三万户人家,是周围方圆百里内的一个数得上的大县。所以并不是只有哈飞虎和哈飞豹他们哥俩赶路,还有七十多个同在一个县城的人,以及五十多个周边村子里的人一起赶路,他们一百多人一路上虽然走的风尘仆仆,但也好歹算有个照应,而且他的年龄大资历老,再加上之前又有个官职,所以在这群人中间也是个能说了算的。
那天傍晚,哈飞虎带着这一百二三十个弟兄一口气登上了一个叫翠屏山的半山腰,这也是他们预先设定的大家分手的地方。只要翻过这个山头,就是哈飞虎他们家乡所在的那个县城了,去其他县城和村子也十分方便。
在休息的时候,大家伙稍微一商量,合计这会天也不早了,咱也别折腾了。天黑之前爬到山顶,然后睡一晚,第二天天一亮咱就动身,痛痛快快精神抖擞的回家去。哈飞虎听到这里接话说道,既然大家都累了,那咱也别爬啥山顶了,就在这里睡一晚得了。反正下山也得有二三十里,再怎么早也赶不上吃午饭,那就索性咱多休息休息,赶个晚饭口也行。到时候你们这些个住在邻村的也别走了,咱哥们在县城里住的招待你们吃顿好的再走。
他这话一说出来,不少人便当即表示同意,毕竟大家同袍一场,又是刚从生死战场上下来,以后再见面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而且这一出门就是大半年时间,也确实不着急这多呆一晚了。于是众人便开始在半山腰安顿下来,该吃吃该喝喝,准备今天早点休息,也是因为在军中呆的久了,他们也有人自觉的晚上起来轮流巡夜。而也就是哈飞虎的这个提议和这个巡夜的习惯,救了这一百多人的性命。
到了下半夜,睡梦中的哈飞虎突然被人推醒,说抓到了八个个形迹可疑的人。哈飞虎听完都觉得很好笑,还真有人敢在自己家门口打劫自己?而且打劫的是一百多名蛮兵?他一边想着一边披上衣服,要去看看是什么人这么大胆子。可当他见到那几个人的时候,脸上笑不出来了。
这跪成一排的八个人里面,哈飞虎至少认识六个,最熟的自然是左边的两个,那是是他堂弟哈白云和哈白飞,另外几个那都是当初一起瞎混的街坊混混,虽然不算什么乖孩子,但也绝对到不了敢摸着刀子拦路抢劫的程度。而且看这几个人的穿着,一个个破衣烂衫蓬头垢面,如果不是自己和哈白云、哈白飞哥俩从小一起长大,还真不敢认他们。
哈飞虎这边正发愣呢,哈白云已经认出他来了,当时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二哥,是我,我是白云啊,你可回来了啊。”
听他这么一哭,哈飞虎心里一哆嗦,连忙快步走过去,蹲在他身边问道:“兄弟,你这是咋了?”
哈白云是真的见到了亲人那样的哭法,一边哭着,一边上气不接下气的说着:“死了啊,他们都死了啊~~一个,一个都不剩啊。”
哈白云哭,旁边年纪更小的哈白飞也跟着哭,俩人这么哇哇的一哭,哈飞虎心里全套乱了,又心疼又着急。主要是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问吧,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问吧,这哥俩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根本没法说话,而且眼看着都要哭晕过去了。
这个时候,跪在右手边的一个年纪略大的人说道:“飞虎大哥,我是哈亮子,县城里确实出大事了,我告诉你咋回事。”
他这一开口,哈飞虎总算是找到了借口脱身出来,一边让弟兄们把这些人的绑绳松开,一边把所有人都喊了过来,让他们也一起听听。
哈亮子开口第一句话,所有人都懵了,他说:“约半个月之前,你们投降被抓的消息传到了县城,县里的军官带五百多名明君士兵开始四处抓人杀人,你们这些人的家中老小全被他们杀了。”
哈亮子说的都是实情,比起哈布洛呆的那个小村子,哈飞虎他们这个县城对待这些“犯兵”的手段要残酷了百倍不止,他们不单单是把“犯兵”全家抄斩,甚至还株连了三族。他们这七十多名“犯兵”在县城里的四百多名亲眷,几乎无一人幸免于难,家中财物全都被抄了个一干二净。不光如此,县城里的一些富户也都受了牵连,被军人们随意扣上一个罪名,然后就把家中财物抄了。要是这么细算下来,县城中受哈飞虎他们牵连而因此倒霉的,不止千人之数。
之所以说几乎,是因为哈白云和哈白飞哥俩以及他们这六个人,都是侥幸逃出来的,而根据他们几个人的了解,也许只有这八个人跑了出来。他们跑出来之后就一直在这山林中栖身,一个是为了躲避追杀,另一个就是为了能早一步通知哈飞虎他们,不要再回县城送死了。而他们之所以夜半更深的摸过来,是因为下午的时候有一支三百多人的民军精锐突然上山并埋伏在山顶上,估计就是得到了哈飞虎等人回来的消息,就等着他们宿营的时候动手诛杀。而这八个人刚好又看到了民军士兵们偷偷摸摸的上山,所以猜到了这一点,因此才不顾危险的抹黑下山,希望能早一步提醒哈飞虎等人。
听完哈亮子说的这一切,所有人都惊呆了,旁边村子里的蛮兵过来问,是只有县城这么搞了,还是自己的村里也这么搞了,会不会自己的家人没事?那哈亮子苦笑连连,说如果村里能比县城好点,那只是之诛杀全家而不株连三族的区别而已。
这个回答一说出口,几乎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尤其是当哈白云和哈白飞以及其他五人都纷纷亮明身份,证实哈亮子所言非虚的时候,整片林子都安静了。
哈飞虎用力的摇头:“我不信,我还是不信的,我们为帝国卖命,怎么可能如此对待我们?”
哈亮子冷笑道:“飞虎大哥,这里距离山顶也算不上多远,不如你们派几个人随我一起看看,看看有没有伏兵如何?”
哈飞虎死死盯着哈亮子看了好一会,猛的一下抓住他的胳膊,沉声说道:“那就你我二人去看看。”说到这里,他回头看向弟弟哈飞彪说道:“老三,我若两个时辰还回不来,你就带着兄弟们赶紧走。”
哈亮子冷哼一声,也不答话,转身就往山坡上走去,哈飞虎拎起一把柴刀,紧随其后的爬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的攀爬了大半个时辰之后,哈亮子终于停了下来来,他伏低身子,缓慢的匍匐到一处横倒的树干旁边藏好身形,这才向着跟在自己身后一路匍匐的哈飞虎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自己往另外一边看。哈飞虎用手撑住地面,小心翼翼的抬起上半身,挺着脖子往树干的另外一边看去,这一眼看过去,把他吓了一跳。
在距离树干不足十丈远的地方,能隐约看见有气死风灯的光亮,借着那灯的光亮,能看见几个火凤帝国军人在来回走动。哈飞虎看的清楚,这些军人的身上佩戴的不是蛮兵的两刃刀,而是民军所用的帝国制式直刀。西南行省是蛮兵的天下,别说民军了,就连红营重骑都只是摆设而已,现在民军持械上山,那必然是有问题。而且帝国军律中也严格规定,一县之长擅动百兵即可视同犯上作乱,眼前巡夜的军人至少有十四五人,按照一般军中巡夜人数倒推计算,这里确实屯有三百到五百人的军队。
这一切都足以证明哈亮子之前所说之话的正确性,也间接说明了县城中的屠杀也确实发生了。回过头来的那一刻,哈飞虎的眼睛红了。
回到半山腰的扎营地,哈飞虎原原本本的把实情告诉了所有的弟兄,所有人的意见都是一致的:杀了他们!
一百二十多名在山林中长大的西南蛮兵趁夜从背后摸上了山顶,向着几乎毫无防备的民军士兵们挥起了刀子。民军们接到的命令就是趁夜伏击这群从北而来的“犯兵”,从没想过敌人会在背后摸上来,虽然人数占优,但有心对无心再加上实力上的绝对差距,除了五名军官之外的三百多名民军士兵毫无抵抗之力的被自己的伏击对象用刀子砍成了碎片。
当着这几个军官的面,哈飞虎挑出来了十个人,让每两人一组带走一名民军军官去审问。临分开之前,哈飞虎对五名民军军官说的很清楚,先说出来全部经过的那个人免死,但先说不代表可以瞎说,他说出来的话会被反复验证,一旦发现说谎,但绝对会让他生不如死。五名民军军官早已经吓得腿都软了,当场就有人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求哈飞虎饶命,忙不迭的说出了自己之前做过的一切。
虽然民军军官们为了活命有所隐瞒,但事情的大体经过和哈亮子说的一模一样:就是这群民军接到了命令之后,去屠杀了他们这群“犯兵”的家人,而且他们收到的命令也的的确确是要“灭了他们三族”。
哈飞虎强压怒气问道:“是所有被俘的蛮兵兄弟都要灭三族吗?”
一名民军军官哭丧着脸摇头答道:“下官的级别低,所以不知道陛下有没有下旨,但总督大人的手令还是见过的,上面只是说要不留情面,除恶务尽。剩下的就都是各县各自执行了,听说有的县城为了巴结讨好总督大人,甚至都诛杀了犯兵的五族。除此之外,几乎所有民军都被调动起来,务必要把你们诛杀在路上,不许你们踏入各自县城村镇一步。”
“明白了,陛下并没有下令要为难我们,所有的一切都是总督大人的命令,然后各县酌情杀戮,是么?”站在哈飞彪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出了这句话。
民军军官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请各位饶命啊,下官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啊。”
刚才没吭声的哈飞虎突然冷笑,他的声音快速而狠戾:“陛下不知?怕是未必吧?别说是总督大人,就算是帝国次帅敢不敢下令一支帝国军队在帝国境内攻击另一支帝国军队?虽然这命令已经把杀戮的权利下放到了各县,想用各县来分摊这种罪责,但也无法掩饰这件事的性质。我们这群人足有四五万,四五万名蛮兵就这么无声无息的被杀死在帝国的西南行省,这种情况如果陛下一点都不知道,那我们的陛下是不是也太蠢了些?”
他这一番堪称惊世骇俗的话说完,周围的人没有一个敢接话,过了良久,哈飞彪才颤着声音问他:“哥,我们现在怎么办?”
哈飞虎没有答话,而是转身踱到一名民军军官身边,左手托住他的下巴、右手按住后脑,猛的一下扭断了这名军官的脖子。然后他在众目睽睽下剥下了这名军官的军服,开始往自己身上套,一边穿着军服,哈飞虎一边声音冷漠的说道:“我不勉强大家,反正我要替我爹娘和兄弟家人报仇。当初成为一名蛮兵的初衷,就是为了家人能活得更好更体面。可就因为在前线杀敌的时候怂了那么一下,就有人在后面杀了我全家。打我骂我关我甚至杀了我都没问题,因为我当初怂了,我活该。但如果对我家人下手,那不好意思,我再怂也不能在这事上怂!而且老子不是个讲理的人,左手拿刀砍左臂,右手拿刀砍右臂,你杀老子一人,老子杀你全家!”说到最后,哈飞虎已经如同魔神降世一般的狰狞。
还没等他话音落下,哈飞彪想都没想的用自己的腰带勒断了了另外一名民军军官的脖子,他冲着哈飞虎一咧嘴,脸上的笑容同样狰狞:“爹娘生咱养咱,这仇要是不报,还配给人当儿子么?”
再没有人说话了,几乎所有人都在就近剥着民军士兵们的衣服,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一百二十多名蛮兵已经全都换好衣服,变成了一百二十多名民军士兵。
看着整齐的兄弟们,哈飞虎撇了撇嘴,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天亮了,我们走,去给我们的爹娘报仇。”
当天中午,化妆成民军的哈飞虎一行人堂而皇之的下山诈开了县城的大门,然后一路冲进行署,把行署里的所有人和县城里所有穿着军装的人杀了个一干二净。等他们傍晚离开的时候,行署门口的广场上整整齐齐的摆着五百多具无头尸体。
随后他们连夜奔袭,突袭了县城周围的三个村落,这都是有“犯兵”亲属的村子,只要确定亲属被害,那他们就毫不客气的找到村长然后一刀杀之,任何敢于挡在他们面前的人,都免不了一刀之灾。
如此杀戮了三天之后,终于事发,附近的几个县城开始派出大股军队围剿他们。哈飞虎手下毕竟只有一百多人,只能躲进山里四处逃窜,在这个过程中,他们还找到了另外一些幸免于难的“犯兵”兄弟,队伍不断的扩充,最后规模达到了七百人。而且这些人大都处于惊慌失措的状态,见到哈飞虎他们如同遇到了救星,一个个都愿意听从哈飞虎的号令,并灭有其他反对的声音。不过在队伍壮大的同时,他们也吸引来了更多的追兵,即便人数到了七百多人,也依然要面对十倍于己的追兵,还是要落得一个不断逃跑的下场。
哈飞虎反复思量之下,决定继续向北退却。按照他的设想,他们要一路向北跑出西南行省,一直到中部行省再停下,目前中部行省形势混乱且山峦叠嶂,说不定就能有生存下去的机会。而就在他们一路向北的路上,哈飞虎遇到了孔秀和何酋虎,一个大胆的想法从他心里冒了出来:自己和兄弟们现在是火凤帝国的“犯兵”,已经是被通缉的对象了,加上又杀了不少民军和官员,在旁人眼来看来,自己这就已经算是反了。既然如此,那就不如索性和敌人合作,一反到底!
对于这个主动上门的客人,何酋虎对孔秀表示了自己的担心,他担心的地方有两个:其一,此人是否真心投诚,是不是可以信任?其二,此人如果真心投诚,但他杀戮过重能否利用?会不会适得其反。
孔秀微微的思考了一下,淡淡的说道:“你的第一个问题,以我们的实力,他手下这六七百人根本兴不起什么风浪,所以不必怕他。第二个问题,杀戮过重未必是坏事,我们这个计划叫图穷匕见,虽说现在图已穷,匕也现,但我们终归对这里不够熟悉,很难有太大的作为,过不了几天就得寻路离开。既然此人送上门来,那就不如让他来做我们这把匕首的刀尖好了。不过信任总归还是要有前提的,如果不见点血,怎么证明这是一把好刀?”
“那殿下您的意思是?”何酋虎躬身问道。
孔秀声音极为冷酷的说道:“你去回复他,说我们可以为他扯开对方注意力,也可以消灭威胁到他们身后的追兵。但是,他要表现出一点诚意出来,更要证明一下自己的实力。”
何酋虎抬头看了一眼孔秀,重重的点了点头:“殿下,末将明白了。”
听到何酋虎转达的答复之后,哈飞虎向着他单膝跪地,咬着牙回答道:“劳烦将军转告殿下,我等必定不辱使命!”
何酋虎点点头:“我们会在两天后从东西两侧同时展开攻势,两军会在第四天再次合龙,剿杀掉追在你身后的追兵。然后再次分兵以吸引注意力,到了那个时候,也就是哈将军利刃出鞘的时候了,在此本官先预祝哈将军旗开得胜!”
两天后,孔秀和何酋虎如约再次分兵,从左右两路继续向凰省纵深杀去。此时他们的动向已经惊动了凰省总督,虽然仓促间无法调动太多兵力进行拦阻,但也已经通知各大城镇加强防御,防止他们突袭。而孔秀和何酋虎并没有像之前那样连克城镇,他们一路穿插的来到了凰省的中部平原,绕到了一路北上来追杀哈飞虎等人的五千民军的身后,面对这一群专心捉拿“犯兵”而对自己毫不知情的敌军士兵下了狠手。在偷袭战术、绝对的兵力优势和骑兵对步兵的天然优势三层加成之下,五千民军伤亡三千余人,只有一千余人仓皇逃窜。
随后何酋虎再次约见哈飞虎,短暂会面后,何酋虎给哈飞虎留下了一个人,说是殿下派给他的参谋军官,随后何酋虎自己回到了军营,次日便又和孔秀二度分兵出击。就在他们让开的中路位置,哈飞虎和那位名叫楚刑的参谋军官率领七百名身穿民军军服的“犯兵”钻出了大山,他们并没有沿着那一千多民军逃蹿的路线一路南下,而是转头向着孔秀和何酋虎曾经带兵骚扰过的那些城镇而去。
大城镇里墙高兵多,自然不会太过害怕,而那些小一些的镇子和县城则早已经怕的要死,生怕那些莫名其出现的墨丘军队会出现在自己的城外。在这种情况下,这七百名操着西南口音的身穿民军军服的士兵成了他们的救命稻草,别说毫无防备,他们几乎是高接远迎的把这一队士兵迎进了自己的镇子,除了主动提供粮草之外,还专门摆出好酒好肉招待,毕竟自己镇上这上万条生命,就指望人家帮忙了。
可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这群人吃好喝好休息好之后,就对着满怀希望的主人动了刀子,五百名守军中除了一百多人跪地投降之外,其余人根本连一个时辰都没撑过去,连带几十名镇上的官员富商一起,被“犯兵”们砍了脑袋。
看着一百多个跪在地上发抖的民军士兵和紧闭着的城门,哈亮子和哈飞彪等人聚在哈飞虎跟前,问他下一步怎么办。按照之前的“惯例”,他们会把这些民军士兵捆在一个大房子里,然后趁夜逃走。但这事终究还是会暴露,否则又怎么会引得几千民军过来追杀他们?而且现在哈飞虎已经跟墨丘人合作了,这个“惯例”要不要调整,怎么调整,都得有个人拿主意。
哈飞虎回头看了一眼楚刑,这个时候了,这位名为参谋军官实为钦差大臣的大人物是不是该想个对策了?楚刑歪着头想了想,踱步到那些民军士兵面前,扬声问道:“谁想活,谁想死?”
民军士兵们一听,这不是废话么,想死的谁还跪在这里了啊?可心里牢骚,嘴上还得奉承:“回大人,我们都想活。”
楚刑点点头,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震惊不已的一句话:“想活容易,拿别人的命来换。”
民军士兵们很快领会了楚刑的意思,他们一个个面面相觑,满是惊恐的神色。哈飞虎看了看楚刑,然后冲着弟弟哈飞彪一摆手:“行了,他们都想死,杀了吧。”
无论再怎么不理解,哈飞彪也不会拂逆自己二哥的命令,当即带了十名卫兵上前,把跪在最前面的十个民军士兵的脑袋一按,噗的一声把刀子捅进了他们的后心。这一下变动引得其他民军士兵慌乱不已,可他们身边有围着三百多名“犯兵”,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终于,在哈飞彪第三次带人动手之前,有民军士兵颤声说道:“我~~我愿换~~”
“哦?拿谁的命换?”楚刑抬手制止了哈飞彪的杀戮,笑着看向那名民军士兵。
那士兵吞了一口口水,艰难的说道:“县西屠财主,当年曾辱我父,带领七八个恶人将他双腿打断,养了大半年才好,而且至今我父逢阴雨天还会双膝疼痛。”
“好。”楚刑冲着哈飞彪一扬下巴:“三将军,麻烦你带一队人跟这位兄弟走一趟,这是孝举,咱得帮忙。”
哈飞彪点头称是,带着百十名蛮兵跟着那名民军士兵走了。
这个头一开,其余的民军士兵算是开了窍,他们纷纷翻起了自己家里的新仇旧恨。这么说吧,都是在这镇上生活了二三十年的,谁家没点扯皮拉筋的事情呢?况且民军在西南行省本来就属于蛮兵和红营重骑之下的三等兵,家里但凡有点门路和办法都不会让孩子当民军,他们几乎就是最受欺负的那群人。楚刑这个办法算是给这群民军士兵们打开了门路,一本本的烂账翻开,一颗颗的人头落地,最忙的哈飞彪甚至连夜带人跑了七八家之多。
说是十人命换一人命,但真到了对方家里,那死的就不是是个人了,在楚刑的暗示之下,这群犯兵几乎就是每到一户就尽屠一户,少的人家也有十五六口,多的人家甚至三五十口都被全数杀害,这血腥的一夜下来,整个镇子上被杀了尽两千人之多。也是因为这两千条人命,那被俘的不足百人的民军士兵活了下来,但活下来并不意味着自由,他们被打散后编进了“犯兵”之中,未来的日子里他们会和这群“犯兵”一起征战厮杀,因为哈飞虎相信,有了这样的“投名状”,他们必定会对自己忠心耿耿,即便是想走,他们也不敢!
接下来的日子,哈飞虎便按照楚刑的办法,带领着这几百名“犯兵”继续冒充增援的民军诈开了一座座镇子的大门,他们不去大镇,专门找小镇下手,这个办法几乎屡试不爽。只是可怜了这些边城小镇,刚刚从墨丘人手里有惊无险的逃出生天,回头就被自己人给来了个连锅端,无数妇孺死在了哈飞虎等人无情的刀剑之下。对于这种杀戮,一开始还有些人不理解,在一次宿营的时候,十几名军官来找哈飞虎,要让楚刑阁下给个说法,这样会不会太过于血腥残忍了,毕竟被杀的可都是火凤帝国西南行省的普通百姓啊。
对于这种近似于兵变的行为,哈飞虎却没有刻意阻拦,他也是看在孔秀和何酋虎的面子上才听着这个人的命令而已,现在也正好趁势看看他怎么说。当楚刑笑眯眯的反问了他们几个问题之后,所有人都不再有杂念了。
楚刑问他们:“你们还记得犯兵这个称呼是怎么来的么?你们能不能告诉我,这些镇子上,哪一个镇子没出过犯兵?哪一个镇子没有杀戮过我们这些犯兵的家人?你们谁能给我一个肯定的回答?”面对这几个看似简单的问题,所有的军官们沉默了。
也是从这个反问开始,犯兵们在杀戮时候的顾忌明显少了许多,越来越多的平民被屠杀,财物被洗劫,他们已经从被污蔑的“犯兵”变成了真正的犯兵。
其实楚刑这完全就是用混淆概念的办法打乱了他们的逻辑,所谓的“犯兵”其实只有那不足五万的在凤溪河边投降的西南蛮兵而已,西南行省的蛮兵又何止五六十万之多?虽说屠杀令是极为残酷的屠戮了无辜在前,但如果把这个巨大的黑锅扣在全体西南行省百姓的头上,是不是合适呢?但这里面又牵扯了另一个悖论,那就是大部分的犯兵和他们的亲眷都已经被杀,现在这个情况是死无对证,就算有人对他们义正词严的说:“我们镇子里没有犯兵,我们也没有屠杀犯兵家眷。”这群真正的犯兵们会相信么?他们只会认为这是对方活命
手里拿着哈飞虎他们的战报,何酋虎再一次去找了孔秀,他有些忧心忡忡的问道:“殿下,这样会不会有些杀戮过重了?要不要跟楚刑先生打个招呼?”
孔秀淡淡的说道:“我自认为还算了解楚刑先生,我也相信他不会主动鼓励这些犯兵去屠杀平民,他应在只是进行了一些引导,则所有的决定,应该都是他们自己做出来的。”
“他们~~他们就真的能对自己的乡亲下的了手?”何酋虎有点太不相信。
孔秀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有些沉重的说道:“你永远不要低估人性之恶,如果想不通,那就想想当初墨丘国的虎王大战,了解了那些事,那就什么都明白了。”
何酋虎无言以对,确实如孔秀所说,当初墨丘的虎王大战可是比这个要残酷的多,虽然神使大人命令不许屠戮百姓,虎王们也都信誓旦旦的要去遵守,可是结果呢?亡族灭种真的不是说说而已的事情,而且就算发生了大规模的杀戮,神使大人可曾出手把这犯下滔天罪行的虎王格杀当场么?没有,一次都没有。
当初年少的何酋虎还想不明白,一件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原委的事情,为什么神使大人会不知道?或者说为什么神使大人不会出手惩戒那位虎王。现在的他知道了,这就是人性中恶的那一面,不管它埋藏的有多深,只要有一个理由,就能把这种恶给彻底的激发出来。楚刑也许真的没有亲自动手杀人,也没有鼓动这些犯兵去屠戮百姓,但他却给他们送去了一个理由,一个足以激发出他们心中所有的恶的理由。或者说楚刑就是一个魔鬼,他在不断的引诱着哈飞虎这群人不断的走向恶的深渊。
转身走出孔秀的军帐,何酋虎蓦然间想起一个事情,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图穷匕见,图穷匕见,图已穷,匕亦现,原本以为自己带队深入西南行省,就算是完成了这个行动的布置,剩下的就是看怎么扩大对方的伤口而已。可现在回想一下,自己的想法还是幼稚了,这柄匕首扎的不是西南行省,而是把整个西南行省都变成了匕首,狠狠的扎在了火凤帝国的心口上。从这个角度看下来,自己只是图穷匕见中的那个图,而有楚刑参与的那支人数刚刚过千的犯兵队伍,也只是匕首的握手而已,等他们把整个西南行省搅成一锅粥的时候,那柄致命的匕首才会真正的出现在整个火凤帝国的心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