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来人。

崔慎不由得眉心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底蔓延。

二皇子素日与崔府并无往来。

如今贸贸然赶来东林书院,阴谋的味道越发重。

且被陛下处死的扶安太子与崔慎亦师亦友,可谓至交。

扶安太子已死,按理说他这二皇子理当最华贵。

朝臣请奏多次辅立二皇子为太子。

可当朝陛下那老狐狸却始终都不松口。时间久了,想来二皇子自己也开始心中打鼓。

并没有那般十拿九稳的势头,这才频频笼络朝臣。

今日二皇子特来,没准全因此事,他想要得到东林书院的助益,暗增博弈筹码。

见崔慎默默不言,似在思考的模样。

赵归真不由的肩膀撞了撞他,调侃道:“多思多虑,小心多慧不寿。”

崔慎一脚揣在旁侧的山楂树上,伸手抓了两个。

在赵归真还未反应过来时,一把塞进他的嘴筒子里:“聒噪。”

交由暮山在此处小院中看顾。

崔慎这才拔腿往前院走。

在正堂之中,早有小厮奉上了茶,见崔慎走来,二皇子秦景琛缓缓抿了口茶,淡声道:“见山长一面,倒真是难。”

崔慎表面笑盈盈的,狭长的丹凤眼微不可查地撇了他一瞬,其中暗藏锋芒,亦有惊涛骇浪。

“二殿下这说的便是折煞一介白丁。”崔慎坐在旁侧,故意咬重后几个字。

刻意在提醒秦景琛他并非朝堂之人,不想卷入纷争。

“崔山长不愿入朝堂又有谁能左右的了。”秦景琛鹰钩鼻梁,薄唇削尖,笑时唇角微勾,尽是算计,他说着状似无意地撇了崔慎一眼:“况且,崔山长可算不得白丁,国公之名食君俸禄,自是朝中都敬仰。”

话虽中听。但看秦景琛的样子便知憋着坏水。

“殿下谬赞了。”崔慎话还未说完。

就被秦景琛打断,他语调不由缠着几分玩味:“你当得起,连陛下抄家之人都敢收留,旁地还有什么是不敢的。”

他说话时是笑着,可透出的威胁意味藏都藏不住。

“殿下,这般便是看轻我崔氏了。”崔慎并未有任何慌乱,也不回答秦景琛为他挖的坑。

他一早便知道。

谢禾安的身份可藏得了一时,可若真是有知心人打探,亦能查出些许蛛丝马迹。

像她这样的娇媚秀丽的小娘子,整个京城都没几个,大顺皇宫的后妃都不见有这幅倾国倾城之容貌。

更何况。

他父亲乃前太子太师,门生故吏亦有不少。

很容易就会叫人盯上。

“今日前来便是认个门。”秦景琛没说两句便起了身,意味深长地看他:“我所求不多,且对崔氏最有助益,多的话我不说,你且认真想一想。”

他像是自言自语。

说完抬腿便走。

崔慎缓缓作揖,但却并未相送,只交由小厮将其送出门外。

今日的信号,算是大大的不祥。

更见如今朝堂纷争甚是激烈,崔慎自幼时起便见惯了这等场面。

亦是明白。

如今这几个皇子都拼命地拉拢助力,已对那龙位产生了觊觎之人。

四子夺嫡不可避免。

可在崔慎眼中。

二殿下多疑狠厉,三殿下庸懦无能,四殿下有番邦血统,五年下年纪尚幼。

除了亲政爱民的扶安太子谁人都不配坐上那龙位。

待他亲自部署后续之事后。

这才放心回了内院。

彼时,赵归真坐立难安,眼神巴巴地往房间里张望着。

隐约听得一声闷哼。

阿祈月顿时睁开双眸,见谢禾安正为她剥去外衣,治疗伤口,顿新生警觉,捏着腰间的小匕首便朝着她刺了过去。

幸儿谢禾安机敏。

猛然便躲了过去,她有些不悦:“为你诊治,你这是做什么。好心当成驴肝肺。”

阿祈月似乎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歪着头看她像一只高傲的猎豹,含糊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谢禾安见她身上的血涌出得越发多。

急忙止住了阿祈月的动作,温声安抚:“若是不治伤,这是好不了的,甚至还要留下疤痕。”

她话未说完,声音顿时一抖。

只见阿祈月这般白嫩的身躯上,横七竖八都是积年累月的疤痕。

瞧那样子显然是未经认真处理过,大多自己痊愈的,故而这伤痕便是层层叠叠的交错着。

想来那伤应当是好了又坏,坏了又好,才会这般。

谢禾安的话倒真的像是将阿祈月安抚住了,缓缓为她清理着伤口。

见崔慎挪步而来。

赵归真不由皱了皱眉,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她她她她,竟会说话。她难道不是个哑巴吗,与我打成那样子一声不响,我以为她不会呢。”

崔慎轻声笑她:“这么简单的事你都瞧不明白吗?”

“什么?”

“人家姑娘不愿意搭理你。”崔慎难得见他吃瘪,越发肆意:“为了不跟你说话,都不如装个哑巴。”

“你说这狗话,真真的不爱听。”赵归真说着便朝着崔慎反方向扭了身子,气鼓鼓地插着手。

不消多时。

屋内才端出来两盆血水。

虽然赵归真收了力,可到底道法悬殊,不经意间便落了这么重的伤。

又半个时辰,这才见谢禾安走了出来,额头挂着浅浅的汗珠。

“倒是没有致命的伤口,无需担忧。三五日便可痊愈,今日切莫练功。”谢禾安缓缓补充一句,有些心不在焉。

谢禾安觉得自己到底不是这院中的女主人,故而这病患如何安置,赵道长要住哪个屋全然都是崔慎说的算。

一个院中,两个病号。

午膳自然也是清爽养生之物。

见谢禾安一人在院外涿洗着手上血污,暮山悄然靠近了些,有些不好意思道:“我那日并不是要害你,凡是以主子为先,我这才道出买药之事。”

见谢禾安并不搭理他。

暮山还是自顾自地说:“那日之事却是我错了,还望你见谅。”

谢禾安自然不是钻牛角尖的人。

暮山所为,实则并算不上错。各为其主罢了。

“我知晓,也不怪你。”谢禾安低头缓缓安抚了一句,暮山听闻此话,这才如蒙大赦一般松了口气。

小脚步颠颠地就去小厨房端菜。

阿祈月已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也被请到席面上。

见赵归真时,她白眼几乎翻上天,就只想挨着谢禾安距他们两个大男人八丈远。

阿祈月坐在案前,脊背挺得笔直。

谢禾安见旁人都动筷,她还半晌一动不动,这才夹了粟米糕和烧肉缓缓放到她那碗碟中。

“一定要吃吗?”阿祈月咽了咽口水,半晌才憋出这么一句话。

“为什么不吃,又不用我们花银子,大口吃,崔慎他有的是钱。”赵归真大口扒拉着米饭,说着便扯下一大个烧鸡腿放到她那盘子里:“你随我回山,我师父又不会杀你,别怕。”

阿祈月还是不理他。

半晌下定了决心,攥住了筷子,她飞快地撇了旁人几眼,这才有模有样地学了起来,她指尖纤长,只是捏筷子时总不得章法,要么攥得太紧,筷子直直戳着碗沿。要么松松散散,连一块糕都夹不起来。

谢禾安这才回过味。

不是她不想吃,原是不会用筷子的。

大顺历经几代君主,如今地域繁茂,在京城境内,竟有人还不会用筷子。

崔慎瞳孔骤缩,下意识觉得这定是有人囚禁奴仆,苛待百姓。

赵归真眉头高高蹙起,撂下碗筷。捻手掐诀,顿见眸中金光一闪,他这才看清了大概。

阿祈月与他们不同,其少一魂一魄,故而才会这般。

怪不得瞧者觉得她的动作如动物那般,虽有灵性但人味不足。

瞧者这样子,似乎一魂一魄是被生剥,她究竟经历过什么?

怕阿祈月脸皮薄,谢禾安便递了汤匙给她,温言软语地安慰:“用这个也可以。”

勺子便容易控制得多。

谢禾安很适时地给她填菜,不多时小肚子便已圆滚滚的。

看着午膳之后。

阿祈月之状,又加之她后背的刺情,谢禾安不由得多想几分。

故而午膳之后,便匆匆忙忙地往书阁之处走。

她既为任职,又急需查些东西。

见禾安走得这样急切,崔慎也不由的跟了过来,在门口立了牌子时候,这才放心将书阁落了锁。

才放心地跟了上去。

只见谢禾安在二层书阁中认真地筛查,从外侧新书架一直找到了最里面的那一排。

《苗疆之术》一书堪堪入了她的眼睛。

禾安端着最高凳子拿着上头的古书,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才勉强够着。直觉使然,她只觉得阿祈月背后的双蛇符文必有蹊跷。

崔慎就这样看着。

只听得一声咔嚓异动。

崔慎这才觉得不妙,最后排的书架乃是书院成立之前便有的,从名家大儒那处直接搬运而来,想来是年久失修,莫要给禾安再摔了碰了。

思及此。

崔慎猛然朝前冲了几步,一声刺耳的吱呀声突然响起,紧接着便是轰隆一声巨响,角落的老木柜突然应声倒塌,木屑纷飞。

谢禾安拿到书被这面前的一切吓得一僵,慌忙想躲时已经来不及。只能背过身去护住脑壳。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暖而有力的怀抱,将她紧紧圈在怀中。

“还好我来了。”崔慎磨着牙,拉长语调:“若是不来,都看不到你用书垒坟头。”

二人目光向着。

这才见那散落的书本已经摞在一起,四零八散当真像是崔慎说的那物。

这书本应都是老物,**起尘土弥漫,呛得人忍不住咳嗽。

“我这就收拾,定然将它们恢复原样。莫担心莫担心。”谢禾安生怕崔慎因得书本残落生自己的气。

急忙辩解几句。

“恢复什么。”崔慎认真地盯着谢禾安:“书柜该换,你就算这般摆上去。日后还是要坏。现将书分类堆起,我同你一起收拾。”

日头斜落,残阳似血透过窗棂,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若痴缠着。

崔慎说着也撸起袖子搭把手一同收整。

“你今日急急忙忙来此,可是有什么事情?”崔慎不自觉地就想往谢禾安身边靠近些。

淡淡的松木香萦在鼻尖,谢禾安亦觉得心安,现下并未有证据,也不便开口胡诌,她就只摇了摇头。

谢禾安分了大半。

见一本古籍没有书名,不由翻开内里细细辨别一二,这般也好分类。

可就看了一眼。

她脸上顿时红了一大片。

崔慎见她身子一抖:“累了便休息会,我来整一样的。”

“不是,不是。”谢禾安初时有些羞涩,转眼便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有些不正经:“真没想到,堂堂的小公爷,东林书院山长,竟会偷藏此物。”

谢禾安说着便扬了扬手中的书,笑靥如花:“这若是传出去,可当真是京城一大瓜。”

崔慎被禾安说得发懵,囫囵的接话:“勿论诸子百家,名家典藏,或是市井名书,咱们书阁都有,这有什么稀奇的。”

“那这等书,爷,您是藏了多少。又学了多少。”谢禾安憋着笑,如小猫一样缓步蹭到他身边仰头来认真地盯着他。

崔慎被他说得越发糊涂。

旋即接过书本,翻了两页,脸上不由青一阵白一阵。

这可并非寻常读物。

可是春宫图。

书上的人交叠缠绕,崔慎急忙合住书。

嗯嗯啊啊半天也没接出一句话。

禾安定着脸颊便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狡黠地问:“爷,怎么不说话,是叫我发现什么秘密,心虚了。”

崔慎见她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便也不在束手束脚,轻轻拖着禾安的后颈枕在自己腿上:“学无止境。日,日后。有用。”

到底世家公子,说出这等话还是觉得羞耻的。

便见谢禾安一翻身便压在他身上,软言软语:“既是有用,自然是要学而时习之。夫子,我们练习练习。”

禾安说着,便又将那小本拿到手中,对照着一字一句念到:“男子一尺为最佳。昂扬者最优……”

她话还没说完,似在认真思考。

“我忘了夫子的是何模样,我再回忆回忆……”

在崔慎意外的神情之中。

谢禾安忽而起身,竟要握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