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不是旁人。
正是二殿下秦景琛,他高坐在**台前,缓缓地饮了口酒,眸色之中尽是狠厉:“既崔山长不识抬举,便叫他死得要多惨,有多惨。日后这东林书院便不要做私产了。挪在‘五署’之内,换我们的人行监学之政,日后的朝堂重新洗牌,便不必愁旁的事了。”
旁侧站立的谋士捋着胡须缓缓点了点头:“殿下深谋远虑,不日便能成就大业。”
秦景深眼神闪过寒光,城中金吾卫与千牛卫已经已安插了不少他的心腹,若是能控制东林书院,文武便皆在他控制之内。
便是龙座上那一位又如何。
什么陛下,什么亲爹。
亦是要为权利让路。
“无名呢。可是有消息了。”秦景深缓缓捻动指尖,多问了一句:“是死是活。若是受了大伤,治不好便不要徒劳,他知道这么些密事,送他上路。”
谋士后背浸生出层层冷汗,无名是秦景深用了多年的暗卫,这样残忍的安排,他都说得如此脸不红,心不跳的。
不由有了个哆嗦。
脸色越发煞白,连指尖攥得发颤,连呼吸都不敢放重,只能缓缓地点了点头:“属下,属下这就办。”
秦景深大抵并不知。
他弃如敝履的暗卫,这条命救回得多不易。
阮玉弦日夜不辍,一连灌了八九次药,这才见人有些好转。
怕此人身份犹疑,他便拖回私宅亲自照看着。
伏在案头沉沉睡去时,已经是日上三竿。
却不成想无名方才一醒,下意识地便去摸刀,警觉地瞪着阮玉弦。
见他并未醒来。
似乎察觉也察觉到他周身隐约的和顺之感,从怀中掏出唯一还算拿得出手的小玉牌放在桌案上做谢礼,缓缓捏过刀剑,一翻身溜出窗外。
彼时。
崔慎与谢禾安已打马渐行渐远。
出城。
人渐有些稀少。
崔慎执意要与谢禾安同乘一马,速度并未过快。
“怎么,近日总是闷闷不乐的。”崔慎的下巴搁在禾安头顶,缓缓地蹭了蹭。
“并无。我在想绛珠生的那地方如今可会遭人毁了,还会不会有。”谢禾安心中也是忐忑的。
绛珠生于悬崖峭壁之间,一生便是一丛,算不得罕见,但却在摘去难度较大。
“不必忧虑。便是此处没有,也有旁的地方会生。”崔慎箍的谢禾安紧了些,断了她自责焦虑的倾向。
二人便这般静谧长行。
恍惚之间,崔慎脑中不觉想起了当年,当初她们亦是如此无拘束。
“此花长也算是好认,雨后尤甚,蛇叶、绿花、红蕊,当初游历之时便在郊外南山上见过。”谢禾安的小腹被他暖得暖烘烘的,身体不由懒在他怀中。
话落不多时。
这天便真雾蒙蒙地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又值寒冬隐约还夹杂着小冰渣。
“你倒真的是言出法随,说下便下了。”崔慎说着撩起大氅将她包得更严实些。只留下一个脸蛋漏在外头。
眼看这雨一时半会没有要停下的迹象。
“带你,去躲一躲雨。”崔慎有补了一句,扯住缰绳纵马疾驰,溅起细碎的水花。
见前头有个依山的窄洞。
倒也能容许他们小憩片刻。
“夫子,要去做什么。”见崔慎转身欲走,谢禾安慌忙扯了扯他的衣袖。
“我还能将你自己丢在此处不成。”谢禾安抿唇笑了笑,蹭着她的小鼻尖。
不多时见崔慎回来,怀中还抱着几捆干柴。
原本洞穴不就不大,在门口出生了火比便稍显的逼仄。
他捡了洞角干爽的松针铺地,又摸出打火石敲燃枯枝,橘色火光跳**起来,映得两人脸颊都染了暖红。
“不成想,夫子还会这些。”谢禾安撑着下巴感叹几句,眼中不免有些惊讶。
崔慎埋着头,手上动作不停,方才便察觉到谢禾安的手心冰凉,便知她是冷的。
旋即速度更加快些。
“自是会的。夫子我可不是那文绉绉的儒生,当年……当年也曾鏖战前线,带兵打仗,马革裹尸也曾是九死一生。”崔慎说这话时,并没有任何炫耀的口吻,反倒是自嘲。
抬头无奈地看了谢禾安一眼。
他隐去了后半句话:“亦是因此,他才用失她多年。”
谢禾安缓缓听着,却不应答
柴火噼啪轻响,外头雨势滂沱,倒衬得洞内几分静谧。
崔慎说完,便坐在禾安的身旁,将她牢牢地圈在怀中,缓缓问道:“在想什么。”
禾安尚未应答,边听着悉悉索索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她并未回头有,忽而便见一道青黑影子窜出,三角蛇头吐着红信,直往禾安脚边缠来。
好在崔慎眼疾手快。
一把紧紧攥住蛇身朝后扬了过去。
蛇身与石块碰撞发出一声闷响,血肉飞扬。
崔慎嫌恶地甩了甩手,一把将她往身后揽紧。
可万万没想到,黑蛇生命力甚是顽强,接着最后一丝力气窜了过去,狠狠咬在崔慎的后腰上。
起初,崔慎并未察觉,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谢禾安身上。
但,后腰乍然显现的星星点点的麻痒,针尖似的疼痛顿时让他觉察出了异常。
谢禾安的手压在崔慎腰身上。
见他身体忍不住瑟缩一下,似乎十分痛苦,猜想定是中招了。
禾安最是细致,急忙撩他后腰衣衫。
这才见有两处通红的小眼。
谢禾安再回头看那条已经死透的蛇,顿时浑身发颤,这不是寻常毒蛇。
乃是南山黑乌,毒性最强刹时就能麻痹人体。
唯有快速挤出毒血,不让其走入血脉,便能无恙。
“无碍,这一丁点的小伤,不必放在心上。”谢禾安并未有一瞬间的犹豫。
抿唇朝着那伤口吮了上去。
冰凉的唇瓣咬在腰身上。
崔慎刹时就僵在原地,脖颈青筋皱起,伸手便想要将谢禾安拉到身前。
在崔小公爷隐忍克制的目光中。
谢禾安吐出一口黑红的毒血,音调之中不由裹着些强势:“别闹,毒血必是要吸干净的。不然,会死。”
说话间。
她又附了上去。
不经意间舌尖扫过皮肉,崔慎浑身都不由得蹦得挺直。
一来二去这样四五次。
见吐出的血已经是鲜红色。
谢禾安这才缓了口气,从怀中小布包中捏了个草团揉成小饼让他自己捂在后腰上。
“出来,你竟还准备得如此详尽。”崔慎不由地感叹一声。
“那是自然,南山此处蛇虫鼠蚁极多,保不齐有个意外。自然是有备无患的。”谢禾安说着接了一捧雨水漱了漱口。
回头侧目一瞬。
就见崔慎脸上有些尴尬。
“夫子,你如今都这把岁数了,怎么还毛头小子一样。”谢禾安自然是看到了服饰上的异常。
缓步蹲在他面前有些得意:“可我来了月信,夫子可不能动我,略略略。”
崔慎很乖巧地点了点头,只掰过谢禾安下巴,贪婪地吮了一口。
禾安被亲得喘不过气。
软糯脸颊上留下浅浅的指痕。
炙热。
极致的失控。
谢禾安的眸子更润了,心下有些不舍。
“你闭住眼。”谢禾安清了清沙哑的嗓音,见崔慎乖乖照做。
缓缓将头埋了下去。
“别……”崔慎明白时已经晚了,心中越发充盈。
可她已经做了。
洞内火光依旧跳**,红得发亮。
淅淅沥沥的雨下得越发大。
裹着淡淡雷声,将一切动静都压了下去。
约莫半个时辰。
谢禾安财揉着发酸的腮帮子,又捧着一抔雨水仔仔细细地漱了漱口。
见崔慎红光满面,甚是得意。
她的目光气得要吃人:“你若下次再这么慢便自己来。原来自己怎么解决的,日后便还怎么解决。”
“原来……”崔慎握着禾安的腕子,一把将他抱在腿上:“我原来并无此……异常。”
他所得有些别扭。
谢禾安多了些探究意味:“你别说,你也是……处。”
还未说完后头的话。
便被崔慎堵住。
谢禾安又白他一眼:“怪不得会如此,憋的,一定是憋的!!!”
日头渐落。
便是雨下得小了。
也不便再上山,路面湿滑,难保会有意外。
故而便在这山洞之中小憩一夜也好。
以后的天越发清透。
点点星光明亮异常。
“今日北斗星,当真美极了。”谢禾安枕在崔慎的腿上,缓缓看了过去。
只觉得此情此景。
异常熟悉。
仿佛在梦中经历过。
可那男子的脸,他却始终都看不清。
“是啊。极美。”崔慎背靠石墙,将谢禾安的头垫得更高些,便于她赏着星光:“于你,我便如着这北斗。”
谢禾安没明白他话中意思。
以为崔慎又在以天上月自夸,很是控制不住白了崔慎一眼。
侧身合上双眸,缓缓睡去。
听着那呼吸渐渐匀称。
崔慎这才张了张口,近乎无声:“我如北斗,抬眸必将相伴左右。”
翌日醒来时候。
谢禾安这才见身上盖着厚厚的大氅。
怪不得不觉得冷。
彼时崔慎已抓了两尾鱼,认真翻面烤制。
冷水鱼本就肥硕,借着炭火一烤便是香酥扑鼻,谢禾安闻着也不由吞了吞口水。
入口香味扑鼻,烤鱼汁水丰盈。
火候恰到好处,不成想崔慎还能做这等事。
谢禾安不由的多夸了几句。
崔慎便如摇着尾巴的猫儿一样,颇为得意。
便是打马上路便都哼着歌。
南山长得奇异,三座主峰品字状邻立,故而若是要找遍一圈也并不容易。
行至最后一个主峰。
谢禾安才有点熟悉的感觉,似乎是当年与老药王学习之地。
“找到了。在那,在那。”谢禾安忽而某种闪过亮光,仰头指着悬崖峭壁之外的一丛植物,也不枉费走着好几圈。
连马儿累得都有些走不动。
崔慎心中不由暖得很,她不似寻常那般闺阁女子,一丁点的小事便要报复回去。
而今她是真的想要让王氏的身子骨彻底好起来。
此处仅有一条小路只通崖顶,故而二人也只能将马儿拴在山脚下。
艰险登顶之后这才瞧见山上光秃秃的并无大树。
崔慎这般下去风险太大。
谢禾安只缓缓地扫了一圈,极平淡道:“爷,您掌这缰绳,我顺着岩壁往下去采药。”
“不可,我不同意。”崔慎想都不想就拒绝。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眼下。
崖壁如斧劈刀削,山风卷着湿冷的水汽,呼啸着掠过光秃秃的岩壁,卷起细碎的石屑,打在人脸上生疼。
“爷,我可拽不住呢,我在你手上,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谢禾安说着便将缰绳往自己身上套:“且看着几朵绛珠花瓣大开,若是错过了今日,便又要登上月余。”
见崔慎还不松口。
谢禾安踩着他的脚尖,缓缓蹭了蹭他冰凉的唇角:“待回府上,你再好好补偿我,可好。”
崔慎这才作罢。
粗壮的缰绳在腰身上捆了两圈,扎好步伐这才缓缓让谢禾安往悬崖下顺。
这悬崖陡峭,人方才下去一丁点,便被吹得晃晃悠悠头的。
谢禾安伏在半腰的岩缝间,腰间那根浸过桐油的粗麻绳紧紧绷着,勉强靠着墙上凸起的石块才能稳住身形。
“再往左半尺,便是绛珠。”谢禾安伸手,多次都是擦着叶片而过,无法着力,便缓缓朝上喊了一句。
声音透过风声传来。
崔慎身子朝左边缓缓挪了几分,两手死死攥着麻绳手抖磨出了血,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谢禾安的身影。
崖壁上青苔遍布,湿滑难行,谢禾安身子滑了一趔趄。
这一晃让崔慎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崔慎一瞬间有些自责。
早知道便不过什么二人世界了,多带些人马何至于如此狼狈。
“我够到了。”谢禾安的声音带着一丝轻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即将得手的欣喜。
她缓缓伸出另一只手,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绛珠蛇叶上的尖刺,缓缓收入腰间包裹。
可未等二人喜悦片刻。
异变陡生。
“铮”一声清脆的利刃破空声,猝不及防地撕裂了山风的呼啸。
谢禾安只觉腰间一轻,那根承载着两人性命的粗麻绳,竟被飞刀骤然砍断。
这等高的悬崖必是九死一生。
禾安无奈地看了看天。
直挺挺地朝着山崖之下坠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