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起的白烟正要朝屋内涌来。
一种疲倦与无奈就横在心头,似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殆尽。
在谢禾安渐渐稀薄的意识中。
崔慎猛然睁开双眸,一手揽过谢禾安的腰身,另一手执瓷枕击碎木窗。
屋内气流震**。
腾起的白雾霎时朝着外头涌了出去。
谢禾安惊讶地看着崔慎。
他眸底翻涌着潮动,似有波涛骇浪。
禾安的心头咯噔一下。
她只觉得自己,似乎被看穿了。
或者说,此番走水之前崔慎就没有睡。
他如猎手一般,静静等着她露出马脚。
“我……”谢禾安的嘴唇嗫嚅着,半晌张张合合没敢发出声音。
“主子,外头的火灭了。放心。”暮山慌慌忙忙赶来,在门口小声禀告一遍。
崔慎生了气,禾安亦能觉察到。
“知道了。退下吧。”崔慎的手箍得越发厉害,禾安只觉得他似乎都想要将自己的腰身折断一般。
看来。
崔慎早有防备。
从小门房出发来。
谢禾安扫了一眼四周,这才见太平院的墙面都是黑黢黢的、
焦黑的木梁上还冒着滚滚白眼。
应是刚着火不多时便被扑灭了。
“你在此处等着!”行至会客主院,崔慎才将谢禾安放至太师椅上。
一个人径直往内远走。
“娘,纵火已熄灭,放心。”崔慎掸了掸衣袍,缓缓坐到王氏对面。
“我儿聪慧,这等事情都能预先防范,很不错。”王氏点了点头,这几日的调养她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红润起来。
时不常的咳嗽也止住了。
早在谢禾安与崔慎临行之前,她就将绛珠入药的法子便已经誊写下来。
故而费翁只需要对照着来熬制便可。
王氏点了点头:“佑婽做的?”
“她应没有出面亲自纵火。”崔慎的眉头蹙得极高,周身便是杀伐之气:“但,府上何处薄弱,何处是个纵火的好地点,除了王佑婽,一般奴仆可不会知晓。”
王氏的脸漆黑如墨。
她视王佑婽如半个亲生女儿,一点的教养长大。
却不成想,这竟成了最尖厉的一把刀刺入她的心头。
“嗯,你看着办吧。”王氏刹时间像是苍老了很多,眉宇之间散了部分傲气:“后头她是死是活,也不需在同我说了。”
闻此。
崔慎的心稳了片刻:“娘,别担心,近日来的乱事不过是因儿子而起,近日我抽调了墨寮半数人马护卫院中。我先暂且回书院,引他们露出马脚,若都在府中,难免……”
他剩下的话没说完。
王氏却明白他的良苦用心,哪有让儿子出去挡道的道理:“这说的叫什么话,有什么事情,为娘难道会怕?”
王氏自然知道崔慎之意。
无外乎这些人盯着他,若是他回了书院,国公府便能安稳一二。
“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崔慎目光如炬,带着一种亟待复仇的狠辣:“况且,国公府起了火,金吾卫与千牛卫巡查之人半个没到,只有衙门的燎火队过来看过,娘,你不觉得怪异?”
王氏的脸色白了一寸。
金吾卫与千牛卫皆是天子近臣,私党羽翼。
“与国公府没有干系,是儿子我叫人盯上了。”崔慎并未慌乱,在摇曳飘**的烛火下,同王氏缓缓分析道:“如今朝堂之上近半数都是我东林书院走出的。诸位皇子无外乎自视书院到嘴的肥瘦,不过娘亲莫慌,半月之内,我定处理得干净。”
再多的话。
崔慎并未提及。
当朝陛下跋扈凶残,但他既活了这把岁数,自然手腕了得。
与他而言迟迟并不立储。
一来是觉得自己身子康健,不需考虑这等身后事。
二来便是一言堂惯了,便是亲儿子越过他去都不能容忍。
故而。
这才有虎毒食子之行。
王氏点了点头,只无奈地叹了一声:“放心,你娘也不是个草包废物,我儿胸有城府这是好事,去吧。”
母子之间。
无需多言。
一个眼神便直彼此心中所想。
纵火之人。
崔慎又怎会错过,但凡出手的一个都别想跑。
只是,这不是今夜就要处理的事情。
朝着王氏行了一礼节。
崔慎便大步流星往外走。
出了内院,就见谢禾安乖巧地坐在那太师椅上。
谢禾安看崔慎,眸子水润,裹着些许委屈,似在求饶,又似在示弱。
禾安吸了吸鼻子,只仰头看着。
她该说什么?
似乎说什么都不对。
“闭嘴。”禾安只觉得身子倏然一松。
整个人都被他扛了起来,应是念着脑袋后的伤口。
崔慎是收着力的,只死死地扣着她的腰,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宝物。
暮山早已备好了马。
既自家公子要回东林书院。
他这长随小厮自然也要相伴的。
不过主子这样。
他是从未见过的,只能讪讪地闭了嘴,不近不远地跟在后头。
如今夜中。
东林书院诸多子弟已经宿下。
崔慎重回书院倒也并未引起许多人的注意。
他便大步流星,抱着谢禾安直奔书房。
“崔慎……”谢禾安被他这冗长的沉默搅得心神不宁,只能轻轻地唤了一句。
在她眼中。
崔慎似乎在笑,可这笑容却带着十足戾气。
“怎么。不叫夫子了。”崔慎抬眸,狭长的眸子凛冽寒光:“不装了?”
谢禾安被他的话堵在原地。
屋内的氛围诡异的异常。
“怎么。是如今记起一切,便想跑了?”崔慎起身。
宽大身形一步步朝着谢禾安走去。
周身的阴影似乎要将她全部拢住似的。
“你……”谢禾安要紧关,不由得脸色涨红。
不是她要逃避。
而是如今,确还有更加要紧的事情做。
不相认才是最佳选择。
见谢禾安嗯嗯啊啊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崔慎彻底被激怒了。
他扣住禾安手腕抵在冷墙,指节绷得泛白,眼底裹着压不住的愠怒。
不等她出声辩驳,俯身便狠狠吻下,力道带着些惩罚意味,唇齿相撞的钝痛漫开。
“你别,唔……有话……好好说。”谢禾安被吻语不成调,慌乱偏头挣扎,却被他攥紧后颈禁锢,
滚烫唇间有疯狂掠夺的贪婪。
似乎巴不得要将谢禾安生吞活剥。
谢禾安被亲得头脑昏沉,心脏失控地乱跳,见实在躲不开便狠狠地咬在崔慎的舌尖上。
一抹腥甜在口中化开。
晕的二人唇瓣上甚是嫣红。
“想起来许多,脾气也大了。”崔慎自嘲似的叹了一句,早些日子亲她,便是如何都是迎和的那样好。
崔慎越发眼热,抹着她的唇瓣,声音闷闷的:“什么时候彻底想起来的。”
“我并不想瞒你的。”谢禾安吸了吸鼻子,如犯错的奶娃娃将头埋得很低:“大约便是那日伤到了头,我师父落下的解忧露失了效,便……忆起了当年事。”
崔慎缓缓突出一口浊气。
“怪不得,怪不得你当初并不识得我。原是如此。”崔慎磨了磨牙,声音沙哑得越发厉害。
“当年之事。我……”崔慎想了半天。
却也不知道如何张口。
事隔多年。
谢禾安再回头看时。
似乎也理解许多。
彼时禾安年方十四,天真烂漫。
崔慎亦不过十八,是京城之中难得的少年小将。
他们在大漠风沙中相识。
禾安随老药王四处行医,偶在此地落脚结识崔慎。
那一年,女真旧部笼络突厥、瓦剌携二十万大军拼死一战。
老国公爷身陷险境,边境一十三洲陷落。
朝廷征兵的人马迟迟拖滞。
多少能征善战的将士们都被硬生生地打散,吞并。
几层的尸山血海,如炼狱一般。
远在京城的贵胄们自是无一人敢去。
说白了那是十死无生的局面。
崔慎闻讯时便持铠甲,挂银枪,网罗千人旧部便要千里赶赴,亲去救父。
任谁都知,此去便再也回不来了。
老药王亦是如此认为。
彼时的谢禾安却是自私的,苦苦挽留,她只想自己心中少年将军活下性命。
也算给王氏,给崔氏留个念想。
那天,大漠落日之下,戈壁上翻涌着昏黄的沙浪,他骑在白马之上,任由禾安拽着他的衣袍。
一面少年情谊,一面血脉亲缘。
崔慎只道:“他是大顺的将士,马革裹尸也认命,叫禾安忘了他。”
话落。崔慎拨马转身,孤影渐没入苍茫沙海,残阳似血,将一切揉进这无边大漠的暮色里。
再也瞧不见踪影。
黄沙滚着北风吹得眼疼。
禾安伏在沙丘中不知哭了多久。
而后半个月她便如失了心疯,除了益诊,日日、时时在沙口瞭望。
有时午膳时分,她也会端着那饭碗靠在墙边,和着风沙吞着粟米。
只希冀那一抹白袍身影。
又月余。
从边境退下来的老兵在医治时闲话唠起,崔氏一门双父子直插敌军腹地。
想来算是绝户了。
禾安听闻此,手中熬药的瓦罐刹时碎了一地。
她不敢相信,却也不得不信。
而后多日。
不言不语,不笑不怒。
哭得眼睛都花了。
老药王见此,心痛得厉害。
这是她亲自养大的嫡传弟子,又怎能看得她耗尽心脉,抑郁而终。
故而便下了解忧露,封了这段陈旧记忆。
亦将她眼角的两颗泪痣一并抹去,她苍老的手覆在禾安的头顶,一声赛过一声的温柔:“此生的泪为他也算流尽了,日后便不要哭了。”
再醒来时。
她却也忘了这一切。
随着师傅行医多年,近些年方才回京。
思绪回笼。
渐有些物是人非之感。
如今的谢禾安,似乎了然了当初崔慎之抉择。
她也同样的仇要报,哪怕旁人觉得这难如登天,可那又如何?
枉害忠良、残戮谢氏满门,她如今亦不念生死,要朝那皇座上之人枕戈剚刃。
正因谋的是大逆不道且极危险之事。
故而谢禾安并不想将崔慎卷进来,她也想让崔慎安安稳稳过那逍遥的日子。
崔慎还在磕磕巴巴地重复:“当年之事……”
“当年之事,各有难处,我晓得。”谢禾安缓了口气接了崔慎的话茬,她伸手温和抚摸过崔慎的脸颊。
踮脚朝着崔慎唇瓣啄了上去。
“不许动,让我来亲亲你。”谢禾安贪恋这一刻,哪怕一瞬。
她指尖紧紧攥着崔慎的脖颈,微微施力与他贴得更近,软唇再度覆上,轻缓碾磨间,软舌试探着描摹他唇瓣轮廓。
呼吸缠杂在一处,她眼尾漾着软媚。
嗓音又娇又轻,唇齿相离时轻咬一下他下唇,呢喃道:“崔慎,你倒是比当年成长许多了,尤其是那处,膨胀许多倍。”
崔慎刹时脸色涨得通红。
连带着耳尖都鲜艳欲滴。
“自,自然。”崔慎的脸色有些不自然,半晌又确认一遍缓缓问道:“你,你可还怪我?”
“不怪。”谢禾安纯然笑了笑,叉着腰一本正经道:“不过今日,你要宿在书房中,让我一个人好好睡一觉。”
崔慎如小鸡啄米一样,点头如捣蒜,飞快便松了口。
见崔慎好声好气地将谢禾安送回主卧,暮山缩在门边都看傻了。
一会一会的。
自家主子往日喜怒不形于色的,怎么自打这女子来了。
这脸一天变八百回。
暮山不敢揣摩上意。
缩了缩脖子急忙躲到了自己屋中。
待安置好禾安睡下。
崔慎这才缓步又回书房。
今日既烧了他国公府,那幕后之人,崔慎便都要同他问剑一争高下。
翌日。
朝堂大殿之上。
左副都御史高举玉笏上堂禀告:“陛下,臣参左、右金吾卫两位大将军,贪赃枉法、不念百姓,置陛下安危于不顾,臣冒死请陛下严惩。”
殿中侍御史亦是紧跟上前:“臣也参左、右金吾卫,其有似卖斜封官之嫌疑,还望陛下严查。”
“大胆,反了天了。”秦景深刹时便察觉到了危险,昨日起火,今日便要拔了他最要紧的两个人。
这是踩着他的七寸来打。
龙座之上的陛下,缓缓捋着胡须,也不出口打断,静听着他们这群人撕扯。
似乎巴不得诸位打起来。
这二人是秦景深一手提拔上来的,他自然也是晓得他们的背景是经不起细查的。
旋即脸色更臭。
崔慎此行,梁子结深了。
他心道:此番,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