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伴递上圣旨,见旁侧还有人,也不便说得太多,只压低声音道:“大夫人,且要想开些,这于崔氏也是无上荣光。”
王氏不明所以,眼中露出些许茫然,却还是很合时宜地点了点头:“多谢大人。有劳您亲自跑一趟。”
说着,便招了招手。
沈嬷嬷解下腰间沉甸甸的锦袋子。
王氏接过,不疾不徐塞入周大伴的手中:“大人此番受累,喝些茶水算是敬意。”
周大伴颠了颠分量,起初还想推拒,见王氏坚决,便也未再拒绝缓缓地收入怀中。
“那这般便谢过大夫人。”周大伴微微颔首,点了点头,规矩礼仪甚佳:“早些准备吧,三日之后宫里便来接人。”
待周大伴一行人都走干净了。
王氏原本堆叠的笑意刹时褪尽,眼底泛起层层寒意:“崔氏的表小姐,难道是那丫头?”
“禾安?”沈嬷嬷挠了挠头:“听圣旨所言,颇通医理,应当也没有别人了。”
“陛下这把岁数了,如此不知廉耻。”王氏咬着后槽牙,竟将这等大逆不道的话直接宣之于口。
因得救命之事。
王氏对于谢禾安有些改观,私以为这等事应该不是谢禾安主动魅惑勾引。
毕竟他那样的糟老头子,若不是一门心思往上爬的人家,大多数却是忍不了的。
“那可怎么办,若是这样,咱们国公爷知道岂不是要闹翻天。”沈嬷嬷边说着,脸色一寸寸的白了下来。
恰逢此时。
顿听外门被人轻轻扣响。
看门的小厮求救似的王夫人一眼,生怕又有什么瘟神上门来。
王氏将圣旨递给沈嬷嬷,悄然塞在袖口藏好之后,这才对着小厮点了点头。
看门小厮才如蒙大赦一般,缓缓开了条门缝。
见谢禾安一人在门口,小厮这才松了口气,轻声唤了一句表小姐,急忙将她迎进入府内。
王氏见谢禾安,不由打量得更细致些,见她脖子上暧昧红痕。
她是过来人,自然知道那代表什么,想来这是与崔慎有了肌肤之亲。
越是这般,她便越发后怕。
自己儿子是个什么犟脾气,她最是明白,如今这般定是要搅得天翻地覆的。
“大夫人。禾安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里屋叙话。”谢禾安端端正正地行了叉手礼。
“进来。”王氏暂且并未表露圣旨之事,只端着径直走在前头。
待到里屋。
沈嬷嬷颇为识趣地掩了门,也将门口洒扫的小厮一并散走。
屋内霎时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谢禾安蹙了蹙眉心,缓缓朝着王氏跪了下去。
见她跪得端正,王夫人眼皮跳了跳,心头想:莫不是要请求她进宫做说客,好不用进宫伺候那老东西。
正思索时。
谢禾安缓缓开口,声音微抖,却十分坚定:“禾安求大夫人,若我进宫之后,定要好生劝阻小公爷,莫要因我做了什么傻事。崔氏百年荣光,断不可因此废止。”
话落。
王氏的内心激**,竟,竟不是求她保全自己的。
“你竟知道了自己要进宫?”王氏皱眉,一时间不知道谢禾安打的什么算盘。
“那日文圣大祭,有歹人说小公爷有难让速去,一时不察落了圈套。”谢禾安一五一十说来:“也是那日被陛下瞧见了。”
她剩下的事情并未说全。
谢禾安不是逃不掉,而是不想逃了。
她不要做那缩头乌龟,也要为家族荣辱拼上一把。
“你可知当朝陛下什么年岁了。”王氏胸口起起伏伏,一时间思绪有些混乱,都是女人,她心头有些同情。
“五十有五。”谢禾安声音越发颤抖,却还在自我克制着:“皇命难为,禾安只求小公爷此生安稳无忧。”
“快起来吧,好好说话不必如此。”王氏心头软了一瞬,刹那间她有些悔意,若是早些让崔慎纳了禾安,大抵也能躲过这一劫难。
谢禾安起身,继而又从怀中将王氏赐下的那枚金簪,端端正正地放在王氏旁侧的桌面上:“如今不能再伴小公爷左右,这簪子便不能收了,多谢大夫人近日关怀。禾安谢过。”
“拿走,送出去的东西,我可没再收回来的习惯。”王氏瞪了谢禾安一眼。
这簪子分量极重,在谢禾安手中若是进了宫也会被人高看一眼,免得被人欺负了去。
王氏骤然起身,她比谢禾安高了半个头。拽起簪子,拧巴地给谢禾安插入发梢:“你既是以我崔氏表小姐的身份入宫,我定也会给预备上丰厚银钱到时你也可打点之用,至于崔慎,你自可放心。”
听见这句话。
谢禾安的心头松了一瞬。
“你既有了心理准备,我也就不瞒你了,今日圣旨刚到,看看吧。”王氏说着看了一眼沈嬷嬷。
沈嬷嬷便将圣旨递了过去。
三日。
谢禾安盯着这几个字。
应该赶得上吧,将她们二人从教坊司里捞出来。
如今,她不敢肖想别的,唯念这一件事,尽心顺意。
“那日,我定早早到国公府。大夫人放心。”谢禾安行了一礼,脚步匆匆地离去。
沈嬷嬷蹭了蹭眼角,直叹:“好生生的一个姑娘,可惜了。”
只是还未等他们二人喘口气。
崔慎便上了门,脚步轻快,红光满面。
“娘,娘。”崔慎喊了两声,见王氏在内屋枯坐,不由往前走了两步。
他坐在王氏对面,给自己满满地斟了一杯茶:“娘,今日前来有一事相求。”
王氏眼皮子一跳,不由翻了个白眼,顿觉没有好事。
“我要与谢禾安成婚,她没有父母如今该如何操持,这事情我不大懂,还得劳烦母亲操持,且不可亏待了我的禾安。”崔慎灌了口茶,说得有些急。
方才从那嫁衣铺子赶来,他又加了双倍的银子,只求一年内做好。
只是崔慎的话还没说完。
就被王氏厉声打断。
“娘,如今你对禾安还有如此偏见?什么门阀观念,便这么重吗?”崔慎有些不愉,语气裹着些森然:“如今不同意也不成了,昨日该发生都发生了,禾安只能嫁我。”
昨晚。
王氏的心下一沉。
偏偏是昨日,这时间便很有说道了,
想来昨日谢禾安便察觉到了异常,便在入宫之前将一切都给了崔慎。
这丫头。
太过纯良了。
她应当是打算好了最坏的结果。
“此事从长计议,急不得。”王氏更心疼了,捏了捏眉心,只能尽量压着语气:“容我再想想,这几日你且莫要乱跑了,好好陪一陪禾安。”
这话说的崔慎有些懵。
母亲的反应有些奇怪,但起码松了口可见是同意这门亲事的。
便也跟着缓缓地松了口气。
“那就依母亲的,这几日我先留在书院。”崔慎说着便要起身。
王氏嗫嚅了嘴唇,想要说什么,半晌又止住了,只缓缓道:“去吧,先回书院。”
崔慎办事相当快。
晨起求了崔慎捞人,这后晌知微、婉凝便已被安排在书院旁侧的驿站之中。
谢禾安不由得松了口气。
心中的大石也算勉强落地。
待崔慎回书院时,已经是黄昏。
念着时候不多,谢禾安便亲自在院中煲汤,洒扫侍弄这院中花花草草。
崔慎屹立在门口,看了良久。
只觉得岁月静好,心中异常满足。
见谢禾安瞧见他了。
这才大步流星走了过去,从身后缓缓地环住了她的腰身,缱绻地咬着耳珠:“昨日那么累,这些事情交给旁人做吧。”
谢禾安软在崔慎怀中,心头越发复杂,她轻哼着,像是一只幼猫:“那还不是怪你,不知餍足的。”
“我也是头一遭,你还不给我补回来。”崔慎说着便将她扛在肩上,大步就往里屋走:“瞧这样子,金蚝汤还要熬上一会儿,咱们躺会儿。”
“哪有一会儿,这汤马上就好。”谢禾安还有些痛,扑腾两下见崔慎兴致高,便也不想浇灭他的念头。
便软着身子迎了上去。
三日那么快,又能有几次呢。
想到这儿,谢禾安的眼眶子发酸,泪珠憋不住滚了下来。
“崔慎啊崔慎,日后莫要恨我。”谢禾安这般想着,哼的语调都带了些哽咽。
“怎么还哭了。”崔慎放慢了步调:“今日入的这么容易,昨日都没哭,今天怎么哭得这么凶。”
他见罢想要撤了身。
又被谢禾安的腿环住了腰身,她摇了摇头:“别走……别走。”
外头的金蚝汤滚了锅子。
咕嘟嘟的冒着绵密的泡,浇在烧红的炭块上发出此次次啦啦的响动。
待到尽了兴。
原本一整锅的汤,如今就剩了个底儿。
赵锅巴方才散了课业,回了内院。
见他们二人整理着衣衫不禁挠了挠头:“阿叔,阿婶吵架了吗,为何都不说话。”
她到底年纪小,尚且不懂大人之间的事情。
锅巴猛走了两步,看了看锅里那一丁点的汤,以为是二人因得菜饭拌了嘴。慌忙打圆场:“我今日不饿,这些足够我们三人吃的。若是不喜欢我这就上街再买些旁地,我腿脚快得很。”
谢禾安哪里是不想说话,只是声音沙哑得厉害,她清了清嗓子:“让你阿叔出去吃,去饭堂吃去。我熬得咱们吃。”
原本还担心着崔慎昨夜卖了力气,今天给他熬些滋补的汤。还好没让他喝上。
不然更难压枪。
听见谢禾安之言,崔慎乖巧地点了点头。
如今谢禾安的话,他是奉若神明的,比圣旨好用多了。
“三日后,你去临县银匠铺那打一对同心锁吧。今日听房间说那银匠有些道行,经由他送出的同心锁,无不夫妻美满的。”谢禾安缓缓拨动着汤,尽量平缓了语气不让崔慎察觉到异常。
崔慎的性子她最是明白。
若是让他在,定然要冲进皇城与那老皇帝剑拔弩张争论一番,若真叫这事情发生,于崔氏便是灭门之患。
“好,都依你。莫要等汤凉了,快些吃,我待会便回来。”崔慎宠溺了揉了揉谢禾安的碎发。
锅巴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两只手作势蒙了眼睛,但是那一双古灵精怪的小眼睛还是透着指缝张望。
“行了,小丫头,赶紧来吃。”谢禾安对于自己人向来温柔。
锅巴还在长身体的时候,她便给小丫头添了大大的一碗,自己只撇了些汤喝。
倒不是缺这一口吃的。
如今她确实过多的食欲,诸多繁杂之事困在心头,都是她自己消化,独自扛着。
锅巴吃的腮帮子鼓起,像是小仓鼠:“阿婶你真好,若是一直跟着阿婶就好了。”
她说着便朝着谢禾安伸出纤长的手,手掌之处已经被磨得通红:“阿婶我今日相当卖力的,今日的课业结束之后我还练了一个时辰的武。”
“我们家锅巴最棒了。”谢禾安不吝夸奖,温柔地给她揉着手:“痛不痛?”
“不痛,吃了阿婶做的好吃的,就更不痛了。”
她这这么小的年纪,指跟处就已经结了茧子。
谢禾安是心疼的。
一连两日。
崔慎基本都黏在谢禾安的身边,便是做个饭,他都要亲力亲为地烧着火。
谢禾安也乐得其中。
毕竟,日后便是见一面就少一面。
第三日。谢禾安方醒,崔慎便早早地起了床,他一身锦袍气宇不凡,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心尖尖上的爱人:“禾安,等我。我今日便去打同心锁,今日去今日回,一定给你打一对最美的。”
这一句话,几乎扯下来谢禾安的泪。
“去吧。路上慢些,且要一生平安。”谢禾安侧过身子,缓缓念叨一句。
“说什么胡话呢,就去一趟临县,怎么还扯得一生。”崔慎以为谢禾安是因一日分别才如此,走进两步轻轻吻在她的额头:“等我。”
待崔慎打马离去,走得渐行渐远之后。
谢禾安才缓缓从书院走出。
知微和婉凝早就在门口的马车上候着。
见禾安缓步走进,才认真问到:“妹妹,出发吗?”
谢禾安抹了抹眼角的泪,眼神刹时变得决绝:“走,这就出发。”
彼时,国公府门前也已热闹起来。
从宫里来的明黄小轿就停在门口候着。
与之一同而来的还有两个验身的婆子,似乎当场就要验一验谢禾安的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