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大雪。

路掩上一半。

王氏与沈嬷嬷远远地看着,心中泛出层层酸涩。

“大夫人,可要去劝劝国公爷啊。”沈嬷嬷急红了眼,到底是自己看着的长大的孩子。

“不用,让他冷静冷静,自己想清楚。”王氏转了转手腕,声音中带着些决绝:“联系联系老崔的旧部,也是时候来家里吃个饭。我那几个成事的侄儿,若是时机到了让他们即可回京。”

王氏说这话时从容不迫。

让沈嬷嬷吓得白了脸。

自家夫人这是想好了最差的一步,若是事情不成她也有几分的把握给崔慎兜底。

即便到了那步,也要玉石俱焚。

皇帝老儿那昏聩东西休想踩在他崔氏和王氏的头上。

只见赵锅巴纵马而行,就往国公府赶,飞溅起的雪花喷在道路两侧。

她肩扛马槊,眼神中写满了决绝。

入门一见崔慎。

她才慌张往前头走。

那时,他的肩头已经盖了厚厚的一层雪,像是生了白发。

“阿叔,阿婶是不是被宫里抓走了。”锅巴巴掌大的小脸皱着,心头的气愤似乎要溢出来一样。

“阿叔不方便插手。我去宫里给你抢人。”锅巴的脸蛋通红,麦色的皮肤下青筋尽显:“我先祖赵珩留有免死金牌的,再怎么那狗皇帝也不能杀我。”

她这样温和的小丫头,竟然说出大逆不道的话。

倒也不是全为了崔慎。

小丫头也有自己想法,她生来娘亲便难产而死,家中也没有姐妹兄弟。

短短这些日子。

她自然能够察觉到谢禾安是剖出一颗真心待她的,如母如姐。

语毕。

眼神希冀地看着崔慎,只等她一声令下。

“回去。你阿婶走前只留了一句话,照顾好你让你成才。”崔慎平稳了呼吸,抖了抖身上的雪:“大人的事情你不懂,好生回书院。”

“我不……”锅巴的拧劲儿也上来了,倔强地仰起脸。

“走。”崔慎冷硬着语调,带着十足的威慑。

锅巴被那气势惊得不由后退几步,还是倔强地站着,分毫不让。

“墨寮”。崔慎缓缓念叨了一句。

只见国公府在暗处十余个黑衣人悄然窜出。

单膝跪地朝着崔慎行了一礼。

墨寮从不是一个人。那是一个队伍,一个组织。

是老崔去了之后,王氏一步步攒起来的,给崔慎留下的保命符。

如今,他要用这张底牌彻底博一下。

见如此大的阵仗,赵锅巴也吓了一跳。

她虽察觉到了有人,但却没想到竟是这般多的人。

王氏停下脚步,决绝地看了一眼。

沈嬷嬷实在看不下去,止住脚步,她不忍心看着这一家人走到绝路。

慌忙跑了过去。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涔涔:“老奴恳请,恳请国公爷三思啊。”

见崔慎周身冷若冰霜。

她仍旧一字一句地劝:“表小姐既执意进宫,自有大事的。若是贸贸然,您要她在宫中如何自处,只怕适得其反。”

这句话短暂地触动了崔慎。

是啊。

谢禾安还在宫中,那就是实打实的人质。

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都走,我自己静一静。”崔慎折身,原本的挺拔的肩膀霎时颓败了一瞬。

身子微微弯曲,像是老了十岁,看着便叫人心生痛意。

他独自往太平院走。

在谢禾安短暂住过的小房子门前停留良久。

终究是他推开门,缓缓走了进去。

这满屋无一处不是回忆,崔慎一拳砸在墙上,撞出了个大大的拳印。

皇宫中。

禾安下了轿。

香兰院地处偏僻,推开陈旧的木门。

发出吱呀一声动静,里头的灰尘几乎要漫了出来。

禾安慌忙地捂住口鼻。

却还是被呛得一直咳嗽。

知微、婉凝到底是世家大族教养出来的,甚是懂规矩。

自打进了宫。

知微与婉凝见禾安兜规矩地唤着小姐。

“天啊。这么破旧吗?”知微不由感叹了一声,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四周,见有人的小眼睛往此处偷偷瞄着,顿是说话时都多斟酌些:“小姐,我们这就洒扫。”

禾安默默点头,按理说小顺子自然有安置他更好的地方。

可偏偏就将她一人安排在荒院,应当是另有内情的。

恰逢洒扫时。

就听见外头的动静。

“陛下驾到……”周大伴尖厉沙哑的嗓音传来。

秦毅德嫌恶地看了看院内。

又盯着小顺子,似乎别有深意:“宫里头没有旁的空院子了?”

小顺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神中满是真诚:“陛下,那些娘娘们的院子不大合适的,毕竟她还无名无分的。而且此处距离陛下大明宫最近,这不是也……方便些。”

他话未说尽。

但却点到为止。

秦毅德这才恍然点了点头,确实,这么说不无道理。

“也算是有心了。”他点头略略夸赞一句。

“谢陛下夸奖,日后奴婢更思虑更详尽些。”

可小顺子心里头的话没说出来。

此处看着离大明宫近些。但实则要绕两条巷子的路,真想要宠幸人。

还要途径几个宠妃之处。

自然也是要被拦上一手的,想来也能给禾安少些烦扰。

况且香兰院现在杂乱,若是秦毅德马上宿在此处,恐怕也是不容易的。

小顺子的心。

禾安是懂得了。

知微与婉凝两个聪明人自然越是猜出一二的。

入院。

便见她们三个恭恭敬敬地迎着陛下。

今日的禾安。

只着简单的浅粉色浅粉交领齐胸襦裙,头上簪着那枚金簪。乌发挽作垂云髻,仅束着那只金簪,鬓边碎发衬得脸颊愈发小巧。

柔软的发随着肩膀散落,与这纷飞落至的大雪交相呼应。

秦毅德的心慌了一瞬,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下涌,换成女装之后更见其并凡尘之人。细看来禾安眉眼弯如新月,肤若凝脂,唇点浅朱,笑时梨涡轻浅,似仙女又似乎精怪。

勾得人心痒难耐。

“起来吧。”陛下径直往屋里头走。

见屋内也是乱糟糟的。

秦毅德的兴致也淡下来不少。

这老东西眼睛还颇好用,选了个干净的罗汉椅坐着,招了招手:“叫禾安是吧,过来给朕按一按。”

禾安心头一紧,指尖瞬间沁出薄汗,却不好违逆圣意,敛衽上前,屈膝站在罗汉椅旁,轻轻抬手按向陛下的肩颈。

可不知为何,陛下身上的龙涎香味道熏得她下意识的反胃。

明明是极其纤薄的味道。她却能闻得清清楚楚。

“崔禾安。”秦毅德仔细斟酌的名字。眼神飘忽在她的发间,这金簪先皇御赐之物,是当年她母亲皇后之位加冠时所佩戴。

也是王氏的压箱之宝。

如今带着这丫头身上,可见崔氏对此女是器重的。

想到这里他神色稍微舒展。

二殿下秦景深还差人来禀告,说这事崔慎中意之人。

如今这般送进宫来,是与不是就不重要了。

若是也刺激。

将心爱之人献给陛下,算他崔慎识时务。

既如此,也该赏个有用的官职了,况且边境近来又生了乱,怕是那蛮夷如野草。

几年不敲打,春风吹又生了。

且不仅仅是北边,西南边陲南诏国如今也昌盛了,开始动了歪心思。

大顺也不见得能太平几年。

如今能够带兵打仗的悍将,唯崔慎首当其冲。

禾安看着他那老脸,浑浊的眼珠子转啊转的就知道他没憋好屁。

不过禾安颇有耐心,但并未表露。

只是力道放得极轻,指尖贴着那几处淤堵的穴位轻按,隔着陛下的衣料缓缓打转时,禾安察觉到些许问题。

几处膻中大穴受制,若有大事急火攻心必造成心脉淤堵。

思及此。

谢禾安心头稍稳片刻,这也算是让自己摸到处关键信息。

“舒坦。”秦毅德闭着眼睛感受,这手法当真专业,比太医按着舒服多了。不由的他喉间溢出一声浅叹,状似惬意,手却忽然抬起,搭在了禾安按揉的手腕上。

就是这接触的一瞬间。

禾安不由身子打了个哆嗦。

后背似乎被千万虫子爬过一样,

一种从到内的恶心盘桓在心头,她指尖发麻,却还是强行维持温婉模样。

“躲什么,进宫了难道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秦毅德捻了捻动手指,语调有些轻快:“也是,你们清河崔氏素来家教严谨,没与男子有过这等接触也是正常,日后……朕好好****你,你就知其中乐趣。”

他这话时。

全然不顾及自己是当朝陛下。

还是个五十五岁的老陛下。

见禾安不错话,他眯起眼眸朝着头后看了一眼,问道:“不过看你这脸倒是与崔慎他们并没有半分相似。也不知如今的清河是个什么模样。”

这摆明了就是在套话。

他对禾安也有些怀疑。

“奴婢怎配和国公爷长得相似,我家只是崔氏微末旁支,家父也只会医术这才勉强过活,承蒙国公爷和大夫人心慈,这才收留有个落脚之处。”禾安乖巧地应答,可手上却对他天宗、风池穴猛按两下。

他这把岁数本身血液便就淤堵。

在其关键的两个穴位下手,一时间是察觉不到,但月余之间就能明显感觉到血流不畅,头脑昏沉。

这可谓是猛踹瘸子那条好腿。

见陛下还在悄然打量着。

禾安这才不疾不徐道:“倒还是那个样子,但略略有些不同,陛下亲政爱民,清河永济渠去年通航,到成了新光景,日中为市倒是热闹得很。那处的托板豆腐和胡饼最好吃。若是日后有机会,陛下定要尝一尝。”

见着女人从善如流,倒是真了解清河。

老东西这才将心中的怀疑彻底打消。

“不错,若是去,到时定会带上你。”秦毅德说着又缓缓朝着禾安的手摸了上去。见女人要逃,老东西猛然用力,死死攥住,指尖借着衣料的纹理,缓缓摩挲着她的腕间肌肤,语气慵懒:“力道再重些,这肩颈还是发僵。”

禾安只得咬牙加力。

秦毅德那指尖的触碰却越发放肆,还想顺着腕间滑向她的小臂。

周大伴从旁实在看不过眼,缓缓提醒道:“陛下,您今日要见的几位臣子在大明宫候了多时了。您可要去看看?”

秦毅德看了一眼**。

中老年人的情事,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

有心无力,有心无力啊。

那团肉早就死寂,便也没有戏弄下去的心思。他骤然起身,扫了扫龙袍上的尘土,语气轻佻:“这丫头,手嫩得很,日后的按摩,都你来。”

那是当然。

这等花容月貌女儿家的手自然是嫩的。

可比那年过半百的老太医要好。

“早些清扫出来,若是人手不够,便让小顺子安排。早些打扫好朕便早一日过来住。”秦毅德回身吩咐一句。

待到出了香兰园。

秦毅德才收住脸上的笑,眸底又翻涌出一阵阴鸷:“下圣旨,崔氏有功,赐崔慎从二品官职,领任十六卫上将军。”

周大伴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牢牢地跟在陛下身后,十六卫上将军可并非虚职。

而是这京城之中守卫、领兵乃至皇帝禁卫的同十六卫所的话事人。

原先是并无合适人选,此职便虚空着。

周大伴细细想着,陛下也曾用更高的官职恩赐过。

可崔慎却从入朝堂。

此番,怕是也是白跑一场。

可想是这么想的,但这到底是他的活儿。

安有不认真办的道理,待到送走大明宫的几位大人,他便再亲去一趟国公府。

刚送走陛下。

禾安便附在门口干呕了几声,急忙挑着木桶之中冰凉的水猛洗了下手。

这往后的日子还长。

且要忍一忍的。

只是并未给人喘息时机、便有人找上了门。

“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当了我们贤妃娘娘的路,是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门口小太监尖细的嗓音传来。

彼时贤妃端坐在木轿,身后采仗跟着十二个丫鬟。

贴身大宫女小声道:“这就是皇后娘娘说的那个,崔家的小姐,今日方才进宫来,这是分到了死过人的院子了。晦气,真晦气。”

那小太监跟他一唱一和的:“崔氏又怎么着,是个表小姐又不是国公爷的嫡系姊妹,她就只配住这样的腌臜院子。”

她就这样盯着香兰院,眉眼间满是傲气,故意愣着声调吩咐:“这等没规矩,进了宫不知拜会皇后与四夫人,当真是个没规矩的,拖出来,狠狠地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