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慎防备着,轻轻侧头,便躲开了无名的暗器。

反手勒枪,长枪直抵无名胸口。

毫无悬念的胜利。

无名见此,不由惨惨一笑,松了口。

长枪落地,发出一身闷响。

“既败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无名的眼神之中毫无惧怕之意。

神情之中尽是淡然。

“好小子。”崔慎收了枪,打了一场心里头的火也散出去不少。

若是他做个缩头王八。

崔慎还真就看不上他了。

他既奋力一搏。

也算是崔慎并未看走眼。

“命这东西,我要它做什么。”崔慎扛着枪又缓缓挪到那座位之上。他眼神平淡:“况且,你的命还是你的吗?不早该是旁人的了?是那救你生死之间的那人的。”

这话并未说透。

无名的脑海之中刹时候浮现了阮玉弦的脸。

顿时再也辩解不出一个字。

“我给你一条路,要不要走,你自己的说算。”崔慎扫了无名一眼,缓步带着往内厅走。

无名心下打鼓。

即便崔慎还什么也没说。

便是此时,他对崔慎才有了新的认知。

这人叫他恐惧,似乎被人看穿,一丁点没有隐私的那种恐惧。

“你妹的事情,我来解决。你帮我盯个人。两月之后给你新的身份,边疆建功立业,走入朝堂,日后便不必屈居人下。”崔慎背着手。眼神苍劲。

在烈烈寒风之中。

他就如同一座山。

一砖一瓦地搭建着新的蓝图。

无名的眉头皱得更高了。

竟然连无忧的事情他都知道,这个人到底有多少秘密。

他不由地打了个哆嗦。

“不必急着回答我。走吧,想清楚了再来。”崔慎挥了挥手,他如今所需之人,务必都是顶顶忠心的,行将踏错,便终生不负。

无名确实也并未表态。

大大咧咧转身就走。

可崔慎的那一句:“往后,跟着本将军做事,日后给你无上前途。”

始终都深深印刻在他心头。

翻滚着叫人热血上头。

短短一个时辰不在。

重回阮府时,像是大变样。

“呦,小五啊。你这宅子漂亮哦。不像是我们四个在祖宅过的那苦日子哦”

“就是,如今这么富贵了,竟然还忘了爹娘,当真是不孝啊。”

无名有些心急。

急忙闯进门。

只见阮玉弦缩在窄小连廊之下,眼神之中充满了恐惧、

“你们是谁。”

比说话先来的是,是飞出的长剑。

带着破空声骤然落在几人面前。

话音止住了。

这几人回头看。

也能看得出来,他们应当是与阮玉弦有些血缘关系,能看得出一二分的相似。

阮玉弦见无名来了。

眸中骤然亮了一瞬。

无名紧走两步,慌忙将阮玉弦挡在身后。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小五的看家护院的,是条狗啊。”那老妇人吊梢眼,眼神上上下下打量着无名,淬了一口有些嫌弃:“不会看眼色的狗,小五,你该早些发卖出去。”

阮玉弦胸膛上上下下起伏不定,像是气狠了,却还是一字一句道:“他是我的挚友,你们说话放尊重些。”

那妇人看阮玉弦敢顶嘴,顿时跪在地上哭嚎起来。

她不挑别处。

就往大门口一坐拍着大腿瘫坐门槛,一手扯松了头发,嗓子嘶哑地喊道快来人,快来人啊,不肖子孙打亲娘了。

阮玉弦本就在京城之中久负盛名。

这一两句吆喝,顿时引来了一大帮的人。

阮玉弦的脸刹时候变得涨红,他性子温良,对于这等事是应付不带来的。

那妇人还在苦恼一手扯过路人裤脚,一手拍地撒泼,引得旁人频频侧目。

“我是咱们家的嫡长子,现如今也要说句公道话。”那自称大哥的人挺起了胸膛,眼神之中颇为得意:“小五,你确实做得不对,你如今也是有些名气,有些银钱的。应当早早给我们接过来,母亲气得这样子,你要好好哄哄才是。”

无名看得眉心跳得更加厉害。

是啊,崔将军说得对,若是没有权利,总要任人拿捏。

嗖嗖。

两发袖箭。

一柄径直刺入,大哥的大手上。

另一柄直接戳在那妇人的发髻的鎏花之间。

能如此精准地射中,便能精准地刺杀。

阮玉弦的大哥顿时发出了杀猪一般的嚎叫。

无名拽起地上长剑,安抚似的拍了拍阮师的肩膀,一步步朝他们逼近。

“你要干什么,杀人,杀人了。”那妇人还想要喊,被无名的眼神吓住了。

身子一哆嗦,像是一只鹌鹑。

“门关好,我在听见从你这老嘴里头蹦出一个字,我就把他心挖了。”无名的眸子都红了,他弯腰,一手扯起肥猪一样的大哥,一字一句道:“这么肥,也就心脏可以吃,凉水激一激胸脯,掏出时心都还是能跳的。”

他说得太细节。

神情又太过恐怖。

任谁都知道,他是杀过人的,况且还是个惯犯。

“我这命是阮师救的。”无名站起身,一脚踩在他那受伤的手上撵了过去:“我本就是个杀手,在我手里头死的人不计其数,也不在乎被抓之前多杀几个,你们再来找事,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几人被唬住了。

吓得面如菜色。

“儿啊,咱们是一家人,如今来了京城投奔,总要给的地方住啊。求你,让我们住下吧。”说话的是个老汉,看着像是个老实人。

“我的院子小,没有那么多空闲地方。”阮玉弦眼神发空,他起身,掏出几个碎银子,扯了扯无名的衣袖让他递过去。

自己便折身往里头走。

见那几人还要叫嚷。

无名的脚下的力道更大了,说着就抽出剑,下一秒就要接过了阮大。

几人看着顿时讨好地笑了笑。

阮玉弦的父亲从无名脚下扯走自己的大儿子,几人抱头鼠窜地离开了。

待到出了院子,无名任能听到她们在臭嘴还在说话:

“硬碰硬哪儿碰得过,快走快走。”

“反正咱们也是要钱的,快点。”

好气。

真的好气。

见没有热闹看,门口的人散了。

无名这才将阮府的门关上了。

他也不敢走进,只隔着门缝浅浅地望了一眼。

阮玉弦似被抽干了灵魂似的,干枯地坐在琴房,他忍着泪,细嫩白皙的手指在琴上翻飞,弹出来的曲目便想要让人落泪。

无名蹲在门口。

心窝子一阵阵的痛。

没有想到,这清风霁月的阮师,也有深不见底的过去。

“知道你在门口,莫守着了,进来吧。”阮玉弦抚住琴,所有的声音骤然被压了下去。

刹那的寂静。

似乎一切,都被割裂了般。

无名垂着头,缓缓地走了过去,看着他似乎要比阮玉弦还要难过。

“想喝酒。陪我。”阮玉弦说得笃定,丝毫不觉得无名会驳他。

酒是最列的酒。

喝到夜时。

阮玉弦已经朦朦胧胧,双目已经不聚焦。

他便软软地靠在无名的腿上,憋了一日的泪这才流了出来。

“我知道,你想问的。我告诉你。”阮玉弦声音哽咽着,他仰头,无名低着头在看他。

那双棕瞳之下,也只有他。

阮玉弦狭长的眉眼微眯着,他声音带着些许哽咽,缓缓道:“今日你见到的,是我的爹娘。自我有记忆起,我便会弹琴,就如天生的一般。”

“可也便因这个,我便被他们另个拉到街上去卖艺,那时我也并不懂得什么曲子,都是随手谈的,有时碰见心善的,也够半个月的吃食,若是行情不好时,便是一顿藤条烧肉。”阮玉弦盖住眼睛,声音都低了下来。

无名问:“什么叫藤条烧肉。”

“藤条打得皮开肉绽。”阮玉弦抖着身子呼出一口:“他们说来,要不来银子,便是我没有弹好。那时,我六岁。”

“可若是弹好了,有了银子,他们也会给自己买些吃喝,给老大老二买糖人。我嘛,馋得厉害就要去捡他们扔下的小棍尝尝味。那时候我就在想,若是能吃上一整个糖人,那日子就是最美的日子了。可比起三姐四姐,我还算是幸运的,她们一早便被卖给了牙婆子,我嘛,还算留着条命。”

无名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原来啊,昨日给他买糖人,那便是阮师心中最好的东西了。他心口翻涌,粗粝的手挂掉他眼尾的泪珠。

想要杀了他们的达到顶峰。

“后来,在我八岁那年。师傅云游,听到了我弹琴,便一路跟到了村子,那日见我在舔他们的剩锅底,他便冲进门与我爹娘大吵一架,喊来了衙门的人,花了身上所有的银钱才把我买了来。”阮玉弦身子已经缩成一团:“后来的日子,便都好过了。”

“我师父疼我,他也没有子嗣,毕生绝学都传给了我,学艺的那些年虽苦,但我觉得我还活着,我还有人疼着,这便已经很难得了。”阮玉弦始终不愿意睁开眼,接着道:“你很重要,不要同他们拼命去,师傅将我买来时,便在衙门备了案的,我与他们并无干系,我连姓氏都是跟着我师父的。”

无名点了点头,弯下身将阮玉弦滑落的脑袋往上拖了拖。

二人离得有些近。

那一刻。他只觉得自己心脏都要跳出来似的。

脑中如烟花炸裂,心成江河翻涌浩瀚如波。

无名也已悄然下定了决心。

阮玉弦是在他腿上睡过去的,无名便由得他这样躺了一夜。

翌日大早。

待阮玉弦醒了之后,他吩咐了小厮在他回来之前莫要开门,这才着急忙慌地往东林书院跑。

可晚了些时间。

崔慎已上朝,尚且还未到正殿,便听见同僚们相互庆贺恭祝禾安容封美人。

说来崔氏沾了国亲了。

这话听着,又扎在崔慎心头,如不是昨日他知道都发生了些什么。

不然当真怀疑,禾安让那老东西给欺负了。

今日上朝倒是没有什么乌糟糟的事情,崔慎下了朝一秒没耽搁便往香兰院溜。

“放心,我今日不多呆着,不用这般害怕。”崔慎见禾安想要躲着她。

便一把将她拽进怀中,狠狠地亲了两口。

那薄唇被亲得红艳艳的,她舌头都有些发麻。

禾安狠狠咬在他的手指上,咬得极重,都尝出了血腥味,似乎是在泄愤:“往日里没见你脑子里都是这些东西,现如今跟疯了一样。”

崔慎由得她咬。

他大约是真的疯了。

“你在挑衅,还是在**我。”崔慎舔了舔唇角,吓得禾安一哆嗦。

“别闹,我还疼着。”禾安的两手死死抵住崔慎,不让他前进半分。

二人就这样僵持了好一会。

崔慎才叹了口气。

解开了,腰侧的钱袋子。

“这个你留着,以后打点人员都要用一些,尤其是周大伴莫要心疼多给些,以后每半月都给你送来。”崔慎的手指揉捻着她的唇珠,像是在欣赏自己的得意作品。

“我不跟你客气的。放心。”禾安收下了,收得心安理得。

毕竟这两个月很重要。

日后她在坐诊看病,一点点凑足了再还给崔慎就是了。

大不了加上些利益也行。

“收起银子来。倒是很聪明。”崔慎憋着笑,还是一副凶巴巴的样子,他起身揉了揉禾安的头:“我这几日有些要紧事要处理,不能每日都来。你周围我留了人,必要时候会护着你。莫担心。”

禾安垂着头。

心头越发复杂。

“还有,你月信将近,不要再凉着,养好身子。”崔慎起身,又嘱咐了两句才要走。

禾安心下觉得有些不妙。

她月信速来是准时。

若不是崔慎又提及,她自己都未发现。

她已晚了半个月有余。

又思及与崔慎欢好的那些此,她们也从未做过措施。

也从未喝过避子汤。

禾安脸色吓得都白了,别是真的有了。

她不敢想。

不然在宫中定还要分分钟暴露的,那往后计划可该如何实施。

崔慎见他久久半晌不说话。

不由的脸凑近了些:“还是你不想让我,我可以再多留一会。”

禾安急忙要走,推了推他的后背:“不要为我最危险的事情,崔慎,不要!我也有我的计划。”

她也冗长地叹一口气。

见崔慎走远。

她眼神绝望地望了望天,颤抖都将右手扣上了自己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