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气如无形的潮水,悄然浸透着何玉平的躯体,将他从往日的神采风发抽离,化作一具形容枯槁、步履蹒跚的中年人。他站在巷口,晚风吹过,衣衫猎猎作响,却带不来半分暖意,反而让他那本就因阴气侵蚀而冰冷的指尖剧烈颤抖起来。脚跟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白色,隐隐有细小的血丝蔓延,如同蛛网般刺目;胸口更是闷堵如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滞涩感,仿佛有一团无形的湿雾在他心口盘踞,勒得他喘不过气。他知道,这便是阴气入体、攻**体防线的征兆,若再不寻人化解,恐怕真要形神俱灭了。
何玉平曾以风水玄学为傲,自诩祖鹤大师的嫡传弟子之一,虽天赋稍逊于早逝的师兄,但也算得上是门内有数的人物。然而此刻,他所有的自信和骄傲都被那不断侵蚀身体的阴寒感消磨殆尽。他尝试过自行推演、布设符咒,却如同螳臂当车,非但不能驱散阴气,反而让情况愈发恶化。绝望之中,一个名字浮上心头——李。
李是谁?何玉平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他对这个名字有着复杂的情绪。几年前,何玉平初学风水时,曾因不明就里,一度对李的某些做法嗤之以鼻,认为其过于玄虚,不够“正宗”。他还曾在同门面前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过:“风水之道,当以祖鹤大师为尊,李那些奇奇怪怪的法子,恐怕只是江湖把戏罢了。”这话传到李耳中,虽未起太大波澜,但何玉平自己事后也后悔不迭,毕竟李在玄学界的声望,远非他这个初出茅庐的小辈可比。
如今,当何玉平拖着沉重的步伐,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找到李那间位于市郊、显得有些荒僻的宅院时,他的内心充满了挣扎与不安。是尊严,还是生命?他想到了自己脚跟处的异状,想到了胸口如同被冰水浸泡般的痛苦,想到了若继续这样下去,恐怕连师父留下的“青囊秘术”都难以施展。最终,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何玉平站在院门口,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却终究因为身体的不适而微微发颤:“李……在吗?我是何玉平,有急事求您相助。”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站在门口,目光如炬,似乎能洞穿人心。正是李。他打量着何玉平那明显透着一股子阴煞气息的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何小友?多年未见,竟有此等光临?”李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何玉平连忙躬身行礼:“晚辈不请自来,还望恕罪。实不相瞒,晚辈近日……遭了邪祟,身上中了阴气,苦不堪言。听闻是这方面的大师,故此冒昧求助。”他说话时,目光躲闪,不敢直视李的双眼,显得底气不足。
李微微颔首,侧身让开:“进来吧。”
何玉平跟着李走进院子。院内古树参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与外界的阴冷气息截然不同。他注意到李身边站着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身着青色长衫,气质沉稳,眼神锐利,正是李的徒弟俊良。
一进门,何玉平便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正气扑面而来,那阴气侵蚀身体的滞涩感似乎稍稍缓解了一些,让他精神为之一振。他定了定神,正想说些什么,却听俊良开口了:“师父,此人气息不正,恐怕与您所言的‘邪祟’有关。”
何玉平一愣,随即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知道俊良的性子,向来直接,此刻这话无疑是在提醒李,他所遇到的麻烦可能并不简单。
“无妨,”李摆了摆手,“何小友有求于我,便先坐下说话吧。”他引着两人来到院中石桌旁,“茶水已备好,请用。”
李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清茶,递给何玉平一杯。何玉平接过,双手捧着,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凛,却还是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
气氛略显沉闷。何玉平偷偷瞄了一眼李,只见他眉头依旧微蹙,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让他感到无形的压力。他想起了自己之前的傲慢,脸上一阵发烫。是啊,自己当时是怎么说的?难道真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如今吃了苦头,才知当初的浅薄。
俊良则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锐利的目光不时扫过何玉平,仿佛在评估着他体内的阴气深浅和种类。这让何玉平感到极不舒服,仿佛被**裸地审视着。
终于,李开口了,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何小友,你身上的阴气颇为复杂,并非寻常之物。在你开口之前,我先问你三个问题,若能如实回答,或许我能考虑助你一臂之力。”
何玉平心中一动,连忙点头应道:“是,请讲。”他知道,这是李考验他的机会,也是他争取一线生机的关键。
“第一,”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数月前,黄珮喜家那场闹鬼事件,是否与你有关?你是否对其家中风水有所干预,最终导致了那等异象?”
何玉平心中一惊。黄珮喜家闹鬼的事,他在场面上也曾略有耳闻,但并未深究。他摇了摇头:“不,,晚辈与此事无关。当时只是……略施小计,想让那家人相信家中有些问题,好请您来看看。没想到……事情会闹得那么大。”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辩解,也有一丝心虚。
李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仿佛能看穿他的内心深处。“略施小计”?是吓唬?何玉平心中一凛,难道李已经知道是他干的?但他很快又否定了这个念头。以李的见识,若是真的怀疑他,恐怕早已揭穿。
“第二,”李继续问道,“你自承为祖鹤大师的嫡传弟子,虽悟性稍逊于师兄,但也算功底不俗。可为何在黄珮喜家那场风波中,面对明显的问题,你却束手无策,最终只能求助于我?身为风水传人,连最基本的阴阳平衡、煞气化解都看不破,这又是为何?”
这个问题如同利刃般刺痛了何玉平的心脏。他确实是去帮忙的,但他确实看走了眼,根本没意识到黄家那场所谓的“闹鬼”背后隐藏的真正问题——那是更深层次的风水布局被人恶意破坏所致。他自己引以为傲的祖鹤嫡传身份,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苦笑了一下:“教训的是……晚辈……唉,真是悟性太差了。当时只看到表面现象,想着用一些常规手段就能解决,却没想到……黄家那地方有些古怪,师兄又不在身边指点,晚辈……确实没能看出问题的关键所在。”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充满了懊悔和沮丧。他引以为傲的嫡传弟子身份,此刻成了最大的讽刺。师兄早逝,自己又悟性不高,祖鹤大师留下的那些高深莫测的心法,他大多只是依样画葫芦,并未真正理解其精髓。
李似乎并不满意他的回答,沉默片刻后,继续问道:“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你身上的这些阴气,究竟是从何而来?你最近是否去过某些特殊的地方,或者与什么不寻常的人事物有所接触?”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何玉平额头渗出冷汗,他知道自己不能撒谎,一旦李起疑,恐怕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了。
“是……是从一个古董店来的。”他艰难地吐露道,“大约一个月前,我偶然路过一家看起来很古老的店铺,里面摆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我当时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看中了一件看似价值不菲的玉器,想买下来。店主是个阴沉的老头子,我与他讨价还价时……感觉心里一阵发堵,后来才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想起了那家阴气森森的古董店,店内陈设之物似乎都带着一股邪异之感,尤其是那个玉器,触手冰凉,仿佛能吸走人的体温。
李听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难明。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缓缓说道:“古玩字画之中,亦藏风水的玄机,更不乏阴煞之物。看来,你的麻烦不小。”
何玉平如坐针毡,等待着李的下一步动作。他看着李平静的侧脸,心中忐忑不安。他知道,自己之前对李的轻慢是多么愚蠢,而现在,他必须付出代价。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俊良开口了,语气带着维护的意味:“师父,此人先前不敬师长,如今又因自身过错而遭劫难,若我们出手相助,岂不是纵容了他的行为?不如……让他自食其果。”
何玉平脸色骤变。他知道俊良的性格,一向嫉恶如仇,此刻这句话无疑是在李面前再次挑拨离间,将自己置于不利的境地。
“俊良!”李眉头一皱,沉声道,“此事并非简单的善恶问题。何小友虽有错在先,但他如今身陷困境,我若袖手旁观,也非我所为。”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何玉平身上:“你之前曾吓唬过我,这件事,你可承认?”
这句话让何玉平如遭雷击。他从未想过李会主动提起这件事!他心中悔恨交加,连忙点头如捣蒜:“是,!当时……我当时年轻气盛,言语冒犯,晚辈万死不辞!请您大人有大量,不要与我计较!”他的语气卑微到了极点,几乎是在哀求。
“承认就好。”李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可知罪?”
何玉平匍匐在地,额头触碰到冰凉的地面:“晚辈知罪!请责罚!”
李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卑微到尘埃里的模样,心中念头百转。他想起自己当初确实因某些事情与何玉平有过言语上的不和,也确实被他年少轻狂的态度所激怒过。
“起来吧。”李的声音缓和了一些,“罪过你已经承担了。至于你身上的阴气……”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并非不帮你。只是你的根底问题在于心性浮躁,悟性不足,又曾轻慢师长。这阴气的源头虽在古董店那件玉器,但真正要彻底化解,还需你自己用心参悟,提升本事。”
何玉平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渴望:“,晚辈……晚辈愿意拜师学艺!只要能解除身上的阴气,晚辈做什么都愿意!”
李看着他眼中的恳切与决心,沉默了片刻。俊良在一旁推波助澜道:“师父,他既然真心悔过,不如就给他一个机会?看他日后是否真有上进之心。”
李深深地看了何玉平一眼,又看了看身边的徒弟,最终点了点头:“也罢。你是我祖鹤的徒孙,这份师缘不能断了。但这路不易走,需要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和汗水。今日我暂且帮你压制住阴气,让你能正常活动,但你必须立刻开始反思,找到提升自己的方向。”
他走到院中那棵参天古树下,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的玉简,上面刻满了玄奥的符文。何玉平和俊良都屏住了呼吸。
“持此玉简,可暂时抵挡阴气侵蚀。”李将玉简递给何玉平,“记住,风水之道,不仅仅是看布局、用符咒那么简单,更重要的是对天地人气的感悟,以及对心性的磨砺。你师兄虽英年早逝,但他留下的东西,并非只有术法,更有心法。用心去悟吧。”
何玉平接过玉简,只觉一股温和的暖流顺着手心流入体内,原本滞涩闷堵的胸口顿时舒服了许多,脚跟处的异状也似乎淡去了几分。他连忙拜谢:“大恩!晚辈定当铭记教诲,刻苦钻研,绝不辜负期望!”
李摆了摆手:“去吧。记住,风水之途,布满荆棘,亦充满机缘。心正则气顺,气顺则事成。好自为之。”
何玉平再次躬身行礼,深深看了一眼这位曾经被他轻视、如今却给予他一线生机的恩师,又看了眼一旁沉默寡言但眼神锐利的俊良,转身离开了李的院子。
夜色渐浓,晚风依旧带着几分凉意。何玉平走在回家的路上,手中紧握着那枚玉简,感受着体内阴气被压制后逐渐恢复的生机,心中却久久无法平静。他想起自己过去的傲慢与无知,想起李的话语,想起祖鹤大师可能留下的心法。
他知道,自己的人生轨迹从找到李的那一刻起,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是悔恨?是警醒?还是新的开始?何玉平自己也不知道。但他清楚一点,只要握紧这枚玉简,踏踏实实地学习,用行动来弥补过去的错误,或许……他还能找回属于祖鹤嫡传弟子的那份荣耀。
前方的路还很长,充满了未知与挑战。但此刻,何玉平的心中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坚定。他深吸一口气,晚风拂过他的脸庞,这一次,他感到的不再是阴寒,而是一种淡淡的、希望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