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君,他来了!”说话者,是一名女子。身着软铠,肢体修长。尖细的瓜子脸上是一副冷艳精致的五官。女子双手抱拳俯身,向堂屋内一名身穿青蓝色长衫,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汇报。

“迎!”长衫男人在一把红木龙头椅上正襟危坐,虽被桌案遮隐起下身,但光看上体便不难瞧出此人身材壮硕,英武不凡。刚硬的五官不怒自威,眉宇间尽透着一股浩然正气。

“是!”女子再施一礼,恭敬地退去。

“哎~想不到兜了一圈最终还是要回到这里!”一座华丽雄伟的府邸外,白衣男子仰视着高悬在大门上方的匾额。坚韧厚实的乌木板材,额面用金漆龙飞凤舞的写着三个大字【天子殿】。笔法刚劲有力,字迹潇洒奔放。匾额两侧皆挂有楹联一块,上联为【真伪权衡真假秉公正】下联则是【阴阳判断睨眼察秋毫】。整座府邸悬浮在无边的黑暗中,四周既无建筑亦无道路。虚虚幻幻,实难区分现实意境。此处,正是掌管人界生死大权的--泰山府君处所。

移步上前来到门边,正当白衣男子准备叩响门环,却逢大门巧然开启。映入眼帘的,竟是不久前还对立而战的劲敌--阿修罗。

“我们又见面了,安倍大人!”未等白衣男子开口,门内的女人便先一步打起招呼。语气神态一改先前,变得柔和了许多。

见状,白衣男子优雅的拳心一合,礼貌的笑对那人道:“失礼了!”

“我乃掌管三善道之一的冥界使阿修罗,与你对战实属职责所在,如有开罪之处还望海涵。”两人相对而视,对方笑容可掬,美丽的容颜像是初绽的蔷薇,桃腮粉面,百媚千娇。

“你我各为其主,兵戎相见当真在所难免。无妨无妨!”白衣男子神情坦然,丝毫不见异地而处的惶恐。仿佛是在家中待客,如此淡如止水的答复竟有些反客为主的感觉。

“哈,不愧为平安京首席阴阳师。府君命我来迎接你,安倍大人,请!”女人笑赞一句,潇洒的侧身闪出过道,向白衣男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劳烦带路!”话落,白衣男子迈过高槛,跟随女人信步走入府中。

说是劳烦带路,其实也就是句客套话。泰山府君处所对于阴阳师安倍晴明来说并不算陌生,事其原因还要从晴明的先祖安倍仲麻吕说起。【安倍仲麻吕(公元698-770)日本著名的遣唐史。奈良时代因受到德川幕府的庇护创立了土御门神道,并将泰山府君侍奉为安倍家主神。晴明是安倍仲麻吕的第八世孙。在安倍晴明学习阴阳道后,接替仲麻吕与泰山府君交涉的重任也就自然而然的落在了他的身上。此前曾为皇家寺院的住持举行泰山府君祭而来过此地,因此对这座府邸多少有些印象。】

穿过大殿直径来到后堂,拨开珠帘便见一青衫男子站在桌边。此人神态温和,面如冠玉,身材英武且相貌堂堂。乌黑的发丝高束在头顶,利落的盘收在白玉发冠之中。从玉冠两侧顺下两条墨蓝色的丝质冠带,随意的垂落在背后。衣袂飘飘,锦缎之上隐隐有光泽流动,如此英气俊朗的男子简直不似人间应有。

“晴明,久日不见,别来无恙啊!”青衫男子摇摇手中的折扇,短短几字从口中随意吐出,语气神态甚是悠闲。

“弟子安倍晴明参见府君!一别竟已数年,还望府君恕罪。”白衣男子单膝跪地,恭敬地向对方一拜。

“快些起身,旁人巴不得与我终生不见,唯你晴明,居然还嫌来得太迟。哈哈哈!”青衫男子闻言不禁大笑起来。

【也许会有人问,说早前介绍泰山府君时明明是络腮满脸,相貌可怖的中年男人。为何安倍晴明所见居然会是个年轻俊朗的肤色白皙的美男子呢?这是因为,神佛皆无相。所谓世事无相,相由心生。世间万物皆是化相,心不动,万物皆不动,其心变,万物皆变。套用阴阳师的话说就是,肉眼所见并非真实,心眼所见之物,才为本物。阿修罗身为其将,因畏惧泰山府君的威严,所以她的心眼映照出的,是不可触怒的帝王形象。而安倍晴明则恰恰相反,常心不动世间万物皆如一。因此他看到的,则是潇洒倜傥,品貌非凡的绝世男子。】

“多谢府君!”

“晴明,你来得正好!恰巧府中有坛绝世佳酿启封,陪我畅饮几杯,如何?”青衫男子合起折扇,笑吟吟的拉起对方。

“府君,死灵降生一事,弟子有意干扰实在是愧对府君厚爱。”面对青衫男子的盛情,阴阳师面露愧色,只得低头轻叹一声。

“嗨!你曾受天照之托,又是平安京的守护者。从中阻拦也只是各尽其职罢了,况且此事的确是本殿失职,怪不得别人!”青衣男子不以为意,反而拍拍对方的肩膀视其安慰,仿佛此次事件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来,晴明这边坐!”攥住阴阳师的衣袖,青衫男子顽皮的将其拉到自己的座位,与来人同坐一处。

“看来,府君似有要事与弟子商量吧!”见此刻内堂并无旁人,对方又如此随意,阴阳师索性不再拘谨。与泰山府君交涉并不是一两次了,知道对方只要有事相求就会变得相当熟络。阴阳师狐媚一笑,琥珀色的美眸中外露着狡诈的光芒。

“哎~这个表情就对了!那么客气真不像你!”青衫男子用力砸了下对方的肩骨,面上笑意更浓,完全一副不着调的模样。

“府君,有事不妨直言吧!”看着对方欲言又止的样子,阴阳师大概也猜到此般殷勤是为何事了。

“嗨呀,还能有什么事嘛!晴明,这次的请帖本府可没有错发。你的寿数已到,乖乖留下帮我吧!”青衫男子语气淡如清风,但口中说出的,却是令所有人闻风丧胆的话题。

阴阳师笑叹一声,道:“人的一生,犹如白驹过隙。短短数十载光阴,难道府君都等不及吗?”

“别忘了,你的先祖仲麻吕与我有约,只要你的寿数一到就立刻来给我当帮手。这也是注定你要成为阴阳师的前因。不过,仲麻吕他的确没有令我失望,他的世孙果然是难得一寻的人才。”说到此处,青衫男子忍不住抚掌大笑。

“死者已矣,生者却是无尽的悲哀呀!从出生就被你盯上,难怪我会对生死如此淡漠。”也不顾及这话对对方是否中听,阴阳师仰面长叹一声,言语里充满了抱怨。

“哎哎哎,此言差矣!早些脱离六道之苦,何尝不是修行者的一生所愿。况且,要你为本府君效力当真如此为难?别忘了,若不是我好生相求,你早已经血祭给国常立尊了。哎呀呀,真是个忘恩负义的家伙!”【在决战妖狐玉藻前一章,晴明为封印玉藻与国常立尊签过血约,愿将其灵魂奉献已得到封印之力。】青衫男子说到此处竟将脸侧过一边儿假装抹泪,阴阳师看在眼里实在哭笑不得。

“若要在五年前,弟子会毫不犹豫任由府君差遣。可是现在我不想就这样死去!”

“为什么?”

像是在自言自语,阴阳师素净的脸上泛起一片红霞。青衫男子不禁看得出神。

“因为浮华浊世,还有弟子留恋之人!”

“别傻了,凡尘只不过是南柯一梦,过眼云烟罢了。什么留恋牵绊最长也不过一世。晴明,中断无用的留恋,奉以仙职不是很好吗?”

“可是”此番话令阴阳师一念之间生出些许动摇,可一想到那两个人,又不禁悲从中来。没错,自己已被尘世牢牢的牵绊住了,即使就此中断,也会在心中留下抚之难平的伤疤。

“嗨呦,别可是了!反正你的寿元已尽,想回也回不去了。你就安安心心的留在这儿吧!”青衫男子奸诈的笑容丝毫不输于对方,但与阴阳师稍稍有所不同,此人的奸笑中满含着胜券在握的得意之色。

被对方手臂环住脖颈的阴阳师此刻紧皱着一双柳叶眉,看样子似乎是在沉思。听完青衫男子的话后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家师贺茂忠行在世时曾为自己占卜过寿数,只说会有灾劫一场而寿终并不在此时。难道

锋芒一转,阴阳师一双阴冷的眼神直盯着身旁的青衫男子,看得对方一阵战栗。

“喂,为什么这么看着我?”自知理亏,青衫男子慌乱之下迅速起身绕到桌案的一头,与阴阳师背对而立。

“府君!”阴阳师气愤的追到青衫男子身边,一脸掩盖不住的怒容。

刚要出言责怪,却见冥界使者在外通报:“府君,有人私闯大殿。”

“何人?”

“是一女子!”

“噢?胆子倒不小,为何事儿来?”泰山府君神情威严,但看得出对此事还是饶有兴趣。

“这”阿修罗欲言又止,斗胆上前附耳说道:“会不会是为安倍大人而来?”当然,这最后一句并未让当事人听到。

“嗯!”青衫男子眼神示意阿修罗先行退去,即刻笑眯眯的来到阴阳师跟前,道:“晴明,你先在此稍后,本府君去去就来!”

“不行,休想岔开话题!”平日里举止优雅的阴阳师在盛怒之下也耍起了无赖,一把扣住青衫男子的肩头,仿佛担心此人就这么一去不回了。

“莫急!莫急!你我今后相处的机会还长,不要急在一时嘛!”轻甩开阴阳师的纤掌,青衫男子嬉笑着逃之夭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