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端康成
我在镰仓的家里迎接新元旦,这是阔别三年的事了。去年元旦是在东大医院里迎接的,前年元旦是在京都迎接的。每年,都在广播或电视里收听到京都古刹的钟声。我真想哪怕一次在近处听听这种钟声。前年岁暮的二十九日我便去了京都。三十日与大年夜,我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独自一人无目的地在 京都四处转悠。一年终岁暮,不论哪里几乎都没有人闲逛,经常 让参观者留下印象的名胜古迹,看起来也与平时不一样了。三十日我去嵯峨野,在岚山吃午饭。天时已晚,吉兆、杜鹃都已关门,我便到千鸟这家铺子。这里似乎也想不到会有客人来,准备一顿午饭竟花了将近三个小时。我也不着急地把腿伸进被 炉旁取暖,透过山麓的树林的缝隙,一边观赏河流与岚山,一边听女佣悠闲的谈话。说的是半夜里后山上,有个狐狸化身的 男子,正走进河里去,到了天亮就被人们发现了
以前寒冬腊月,我也曾去过岚山。花的岚山、红叶的岚山,可以使人们心旷神怡。在鸦雀无声的寒冬季节里来到这儿,还是会使人感受到岚山的美。河里的流水冷艳清澄。我从岚山绕到苔寺,在庭园内只见一对年轻女子在走动。黄昏,寒气逼人。前些日子,从事染织工作的龙村先生也说过:因为是京都,所以远古的湖底理应也是冷彻的。可能也是游人稀少的缘故,在冷艳京都的寒气逼人中漫步,使你感到仿佛有一股古城遗迹的芳香渗透人心。去年是十一月,为时一周,十二月先后两次应藤田圭雄君的邀请去了京都。十二月里。两人去了幡枝的圆通寺,从寒冷的御殿眺望睿山时,或从醍醐去日野的法界寺,为我一个人而请人家打开了阿弥陀堂的门扉时,那股寒冷劲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是十二月去清水寺的,那里与岚山一样,还是让你体会到巨大的美。
十一月份,我还去了奈良。在京都、奈良观赏晚霞或落日时,我立即想到“来迎”,这也是以前就曾有过的事。不过,在药师寺已是日暮时分,我们走出大门,满月从树梢跟随着我们移动。在薄暮中,唐招提寺只见建筑物,不见人影。这里的小池子里也有月亮的倒影,令人难以忘怀。在京都,拜谒了坐落在二尊院后山上的三条西实隆的极小型的坟墓,对我来说,这也是值得怀念的。在日本节节战败的岁月里,昔日承久和应仁的战乱之世产生的《新古今和歌集》的文化,以及东山文化的兴衰的遗迹,撞击着我的心灵。我阅读了一些参考书,还阅读了藤原定家的日记《明月记》,以及实隆的日记《实隆公记》等,很想把这些在战乱中产生的文化的哀伤写成小说。定家和实隆当然都是这小说中的人物。懒散的我,于战后十五年间,既没有对其材料进行调查,也许也没有余年能够把它写完,不过,至今我还抱有这种心情,即定家的遗迹和实隆的坟墓,是不能当作过路烟云而置之不理的,对于明惠上人的高山寺等也是如此。
前年底,我在京都也没有遇见什么人,少有地独自一人走进了酒铺。初濑川松太郎正好在场,他一听我说我是来倾听除夕的钟声,随即与阿染两人为我斡旋安排了听钟声的地方。本来是打算我独自倾听的,可是现在则变成了初濑川氏与阿染两人陪同我听了。他们还请来了两名舞妓。是在一家名叫钟邻阁的地方听的,此地如其名,坐落在紧挨知恩院的钟处。从听钟声来说,虽然太近了些,但对我来说,来得有劲,是难得忘却一年辛劳的忘年。元旦就在钟声中来临。我参拜祗园神社,凭烧苍术草缭绕的烟云占卜了吉凶,然后穿过四条大街的人群,到了酒铺少歇,再返回都饭店。元旦当天,乘坐特别快车鸽子号返回镰仓。给舞妓们、女佣们和鸽子号的女乘务员们送了些新年礼物,这也是这个新年的一种乐趣。
我往返京都大都是乘坐鸽子号,与鸽子号上的女乘务员们都相熟。可是去年十一月,阔别许久乘上鸽子号,发现女乘务员基本上换了新人,听老的男乘务员说:很多女乘务员都结婚了。但更重要的是,京都这个城市发生的巨变,使我感到震惊。我对京都人也这样说:作为古都的京都城不久将整个被破坏,变成战后那种毫无趣味的地方城市。这种现象恐怕是无法防止。京都没有遭到战火洗劫,现在的繁华地区新旧参半,杂乱无章,使我想起有些地方类似战前的,不,类似大正大地震前的浅草。它也唤起我这种奇妙的乡愁。在京都与大阪之间的农村中成长的我,虽说是个对京都与大阪都不十分了解的乡下人,但乘坐东海道线列车驶近京都的时候,我对这一带的山川风物,就自然泛起一种柔和的故乡感情。就算奈良、京都是日本的故里,奈良已经没有古老的城镇了,我现在越发感到要趁真正还像古都的城镇还存在时,更多地看上京都几眼。在新年里,我的愿望是看看京都一带,如果可能还想去看看外国。
参观京都,如果能写点什么固然好,不过我并不打算勉强去写它。所写的东西即使不成为小说也没关系。把小说构建成小说的形式,原来就不是我拿手的本事,今后我也不想学它。再说,我不认为追赶西方文学的新潮是一种新颖的东西,也不以为追赶时代的新动向就是新。我想在京都的古老市镇上随便走走。已过去的十二月十五日,在伊贺的拓植举行了横光利一文学碑的揭幕式,为了出席仪式作好思想上的准备,我粗略地重读了横光君的作品和诸家的横光论等。据草野心平氏回忆:横光君在去世前三个月,致草野氏的信的末尾这样写道:“请原谅,请原谅。我想写诗,想写诗。”横光君的这句话紧紧地抓住了在从京都到拓植的火车上的我。横光君的命日是岁暮的三十日。记得有一年在横光的忌日,我去了他家,归途曾与石冢友二君谈论过高滨虚子氏的俳句。那是镰仓车站张贴出来的岁暮年初之句中的一句:“去年今朝似箭逝”,我们彼此议论,都说这是了不起的句子。
1960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