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端康成
现在只有一只黄道眉。
我家中供奉宅邸神,当地人称做五谷神。这个山谷各处人家都供奉五谷神,每年依次祭祀。今年轮到我家祭祀五谷神。二月的第一个中午挂上棉布旗帜,这是从江户时代起流传下来的习俗,这是一年一度拿出来挂的旗帜,是用好棉布做的。去年夏天,我们去信州期间,林房雄君住在我家,把我家当作他的工作地点,出现了许多好事。他说,大概是宅邸神保佑的缘故吧。妻子每逢初一和十五都供奉红豆饭。五谷神是狐狸,听说养狗不好。虽说不是因为这个缘故,眼下我们家没有养狗。我们一年中有半年不在家,很难养狗。西方人有带着狗远途旅行的习惯。在旅行途中,我经常想:就像打猎的人带着猎犬那样,走山路的时候,如果带着柯利狗或硬毛杂种猎犬就好了。不过,恐怕让狗在旅馆里歇宿很麻烦吧。每天都让它坐货车厢也怪可怜的。有时不习惯的狗在火车上还会兴奋呢。
来到现在的家之后,我曾要来了一只柴犬种的狗崽,因热狂病住院死亡。在东京我养了许多狗崽,可是一次也不曾发生过因热狂病而手忙脚乱的,从来也不曾想过热狂病是可怕的。那只狗在要来之前似乎肠胃早已染上了这种病。不过,日本狗的狗崽病危之前都是生龙活虎的,这似乎是一种特色。
我想试养只柴犬。去年秋天,我曾沿木曾川而下,从多治见去土田途中,透过车窗,望见农家饲养岐阜犬。见过两三次,也许都是一瞥的缘故,觉得还挺美。我比较早地发现狗,我们一行人中谁都没有留意。两三年前,在甲府市郊的汤村歇宿的时候,有人说走近旅馆的大门,有挺管事的狗。后来我去账房,硬让人家给我看那只认生的狗,一点也不好。不过,在出乎意料的时候,竟瞥见了纯种的狗,心中蓦地闪过一阵美感。那时候,我在甲府市内也看见了甲斐犬。它走路的时候,就像日本狗,马上来与我们亲近,原来它是饭馆的狗。
我是从轻井泽沿木曾川而下。那时候打算去参观寝觉之床名胜,便在上松站下车,偶尔听到云雀的鸣叫声。估计在木曾能买到好的云雀,这也是我此番旅行的一种乐趣。因此才从远处传来这种声音的吧。家鸟的鸣声,如同山鸟一样,在相当远的地方也能听到。一般地说,从稍远的地方听见鸟声,似乎会产生一种情趣。上松的云雀善于鸣叫,于是我寻声而去,只见酒铺的柱子上挂着鸟笼。店主说不卖,还说另外有喂养云雀的人家。他还让小伙计给我带路。可是那里却连看都不让我们看。只好失望地向寝觉之床那边走去。一度返回酒铺的小伙计,骑着自行车追了上来,他说可以卖,要二十元钱。归途中我路过酒铺,我说能不能减点价,对方不加理睬,只好不买而归了。尔后,我又徒步去马笼岭,还去了名古屋,在两三天的旅行中手提着小鸟,心中不免有些不安。因为是秋天而不是小鸟啁啾的初夏季节,从酒铺老板的口气听来,他毕竟不懂得这种鸟的真正价值,所以漫天要价吧。尽管它善于鸣叫,可是比起我家先前喂养的那只云雀来,我觉得它的鸣叫声太大,有点缺乏山中静寂的余韵。
我家早先喂养的那只云雀,是轻井泽鞋铺老板前年秋天送给我的。有只野鸟从我的轻井泽的家的浴室飞了进来,我把它抓住,原来是只鹪鹩。据说喂养鹪鹩,可以相当长寿,不过我知道这种鸟是很难喂养的,所以我们去问爱好野鸟的鞋铺老板如何给鸟喂食才好。妻子本想让鞋铺老板看看,稍将篮盖打开,谁知这当儿鹪鹩飞掉了。这鸟不是从小喂养,也不觉得太可惜,但我还是感到不愉快。我在藤堂旅馆歇息时,有人喊着火了,我突然冒出一句:是油铺吧,就冲出马路,果然是油铺。油铺里住着崛辰雄君和立原道造君,我立即驱车前往。崛君头天晚上歇宿我家,正好在回家途中,大火就燃烧起来,他一本书也没有取出来,行李什物全都被烧个精光。由于这场大火,我把鸟飞掉了的事都忘却了,但我却说因为鹪鹩飞走了所以油屋才着火的,鸟是在鞋铺老板家里飞走的,他觉得过意不去,把云雀给我的吧。这鸟他已喂养了三年,是一只宝贝鸟。
谈起小鸟,我曾喂养过菊藏和柄长。菊藏动作端庄威严,挺美的。尽管个子小,但鸣唱声悦耳,我很想试着喂养鹪鹩和小琉璃。一提笔写这种文章,蓦地就想要狗和鸟,想立即去把它买来。在镰仓的家或在轻井泽的家,庭院里没有一天不飞来小鸟,没有听不见野鸟鸣唱的时候。在朝霭弥漫的庭院里,小鸟飞来这是最好的。我初次抓住云雀,是前年秋天,那时我们去霞网旅行参观野鸟会,从浅间温泉向山上走的时候,是清栖将被网住的云雀亲手交给了妻子的。它很小,就在我们的掌心里。它大概还需要多练习走路,我们就把它给放生了。这次旅行在松本解散了。我在市政厅前的露天鸟铺里,买了深山黄道眉、红腹灰雀、燕雀等带回家。它们当然不是好种鸟。在户隐的归途中,我也曾在善光寺附近的小鸟铺里买过云雀,不过它不怎么善于鸣叫。
我还曾喂养过大琉璃、交嘴雀、绣眼鸟、伯劳、鸱枭、知更鸟等。其中留下最可爱印象的是赤伯劳。从小喂养,与人很亲。走出鸟笼与人戏耍,撒娇地啁啾鸣啭,还模仿各种鸟的动作,甚至令人感到不像是只伯劳。但是,早晨醒来时大声鸣叫最好。知更鸟有点过分吵闹,我工作的时候,必须把它放到距我远些的地方。有一只知更鸟从鸟笼里飞走三个月后又飞了回来。它可能是在镰仓的山上迷失了路,没有飞得太远吧,不过这真是不可思议。我最喜欢的是黄道眉。最初喂养的黄道眉,活了六七年,甚至比狗活的寿命还长。
至于狗嘛,我饲养了许多柯利种和金丝猎狐小狗种的狗。我喜欢喂养牝的。因为让它产小狗是莫大的乐趣。我经常想起难产而死亡了的柯利狗。它的躯体长得一般,不过就像深居的闺秀那样腼腆,爱撒娇,不喜欢外出,极端害怕马路有汽车通过,让它去散步也得费好大的力气呢。一把它放在庭院里,扁虱爬满了它的全身。为了给它抓净扁虱,我不分昼夜地忙碌了两三天。一旦做了这件事,我觉得我的本性是好的。尽管腰疼得几乎动弹不了,但我还是热心地给它抓虱子。我一合上眼,无数扁虱的幻影就浮现出来。此后,我决定在家中喂养它。我通宵工作的时候,它也不离开我身旁,连我上厕所也跟着来。它难产,兽医施展了各种手段还是不行,最后只好剖腹产下了狗崽。手术很笨拙,实在看不下去。我按住它的头部,闻到了麻醉药味儿。据说当天夜里,兽医的夫人给它喝了水,它起来走了走,后来情况不好就死了。让它喝水也是胡来的。我想狗大概打算半夜里回我家,所以才摔倒在土间里的吧。要是把它的四肢和躯体都拴好,让它躺着就好了。
1939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