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端康成
犬年使我想起去春在欧洲旅行,我对狗也是很容易感到亲近的。我一到伦敦,国际笔会秘书长戴维德·卡巴氏马上邀请我到他家共进星期日午餐,那时我一踏入他家门,一只狗猛然跑到我身边,与我亲近。卡巴氏夫妇对此也感到惊讶。这只狗名叫恰基,是北京种。九月间,卡巴氏夫妇参加在日本举办的国际笔会大会期间,我本想询问他们夫妇,留下看家的恰基怎样了?结果却忘了探问。我给他们写信的时候,也打算问候恰基好。
在另一个星期日清晨,我去海德公园,正如我所想象的,看到了很多遛狗的人。松冈洋子女士留在饭店休息,是我一个人出来的,想试试自己那几句英文,还谈了狗的事。有一个颇自豪的老妇人说:我在训练狗不戴拽索,让它自己走路。它还是靠到我脚根来。这大概是因为我所穿的衣服不论哪件,都渗透了镰仓的家犬的气味的缘故吧。我离开日本之前,金丝俱乐部的人托我一定要去看看伦敦的犬展览会,可是没能实现。只是不论在哪里,我都很留意狗。然而那个星期日在公园里,我看到一个很不快活的老人牵着一只体形相当优美的狗,我就只遇见过这一只法国种长卷毛狗。我也见了不少劣种狗和杂种狗,以往我只看过英国产的优秀狗的图片,以及日本引进的狗,如今对伦敦的狗群反而感到轻松的温暖。当然不仅是狗。
我在戛纳的饭店大厅里遇见的狗,也是难以忘怀的。那次电影节上映了日本影片《米》,那天傍晚时分,大厅里华丽辉煌,人头攒动。不料有只狗从这些人的脚下穿过,靠到我身边来。它的前脚扒着我的膝盖,简直像紧紧抱住,显得格外兴奋。它属小型偏大的法国产长卷毛种狗。有位女士手里牵着拴这只狗的细细金锁链,目睹这种情况吓了一跳,她为狗的无礼向我道德。我告诉她,我家养着六条狗。她问我认不认识田村龙子女士?我回答说:我知道她的名字,并且读过她的书,她现在生病,生了重病。不过,我无法说出她患的是癌症。这位女士脸上露出了担心的神色,说:田村女士是她丈夫的亲密朋友,请一定代问田村女士好,说着给我递过来一张名片。我回国后忙于笔会大会的筹备工作,没有及时把名片送到田村女士手里,田村女士就故去了。
对于狗来说,不会说英语或法语也无所谓。我家里也有一只从美国坐飞机来的英国种的狗。人可能不会像狗那样轻松地就习惯于外国或外国人。不过,去欧洲我觉得自己获得的第一份礼物,就是我也可以在这些国家呆一段时间,并且也想试试 在这些国家生活。从戛纳经尼斯直到蒙特卡洛,我独自驱车兜 风,途中看到又小又旧的旅馆的时候,不由得想在那样的地方 静静地住上一两个月。松冈女士在巴黎与国际笔会大会会长安 德列·香松夫妇约好在罗马相会,我们来到罗马饭店时,香松 氏告诉我们说:听说斯坦伯格已经到佛罗伦萨来了,他在佛罗伦萨获得一份好工作,过着美好的生活。那时候,我想:假使我能在佛罗伦萨住下来,说不定也能写点什么。当然,恐怕不可能像梅原氏描绘的佛罗伦萨的风景画那样,把意大利人写成小说。
在欧洲,我不时忘却了自己是在外国。这是有熟悉外国的松冈女士作伴的缘故,但又不仅如此,也许是我天生的流浪性所致,这点甚至使自己感到不安。想起日本也是在奇妙的时候,比如在大圆顶剧场,一边观看《威尼斯商人》,一边想起我们学生时代的英语教育,或者想起在日本的英国人在威斯敏斯特教堂一边听圣歌队演唱,脑子里一边浮现出十二个月的尾形乾山的方形厚纸笺画,想起日本的美。那是在细雪纷飞、石造的教堂里分外寒冷的一个夜晚。
我幻想着在新的一年里又能去某个国家。去某个谁都不认识的外国旅行,这是无上的开放、休养。参加国际笔会大会之后,我在国内的交友面愈发广泛,不论到什么地方,走路都不能轻松了。不过,又多亏了笔会大会,使我认识了许多国家的文学家。假使去他们的国家,就不能不向这些人打声招呼吧。去年,在东京欢迎他们来访的时候,我对那些在对方国家曾见过一面的文学家那份亲切感还是不一样的。还有,我不论到哪个国家,之所以免不了总要谈到介绍和翻译日本文学的事,这是由于日本举办了国际笔会大会的缘故。像我的《雪国》那样不成小说体统的作品,瑞典也出版了,有人还想把它译成俄文、捷克文、越南文,这使我感到意外。不过,美国的斯特劳斯氏说:连《雪国》都可以翻译出版,所以任何日本文学作品都可以出版了。这句话倒是顶有意思的。今年外国翻译日本文学作品估计会增加吧。
1958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