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端康成

秋野里

不见远去响铃人

秋野里传来了巡礼的铃声,然而却不见巡礼人的姿影。是隐没在树林间呢,还是被芒草丛遮挡了。那树叶已着上了颜色,也许已经逐渐在落叶了。那芒草的尾花是白色,也许已经在逐渐散落。还有那巡礼人早已远去,不见踪影,只有铃声宛如“远处的钟声”,在秋风中隐约传来,莫非这是梦幻中的微弱声响?不,不是“不见人”,而是从一开始就并不想见巡礼人的姿影,也许只是巡礼人摇晃的铃声自然而然地传到耳膜中来吧。今天也不是特地在想:巡礼人走过去啦……

浮想翩跹,模糊的解读俳句是怪难为情的啊,“野铃”的“野”与“铃”就构成“诺贝尔”(与野铃谐音),这只不过是语言游戏而已。将它同“秋野里”与季节结合起来,就是“不见远去响铃人”与字数相结合。我把这首即兴的俳句,用笔以大字书写在纸上。发表获诺贝尔文学奖当天的后半夜,我一人关在书斋里。在书斋里,我把整张画笺纸摊开,在端溪砚上磨墨。当时我一会儿呆在客厅里,一会儿坐在餐室里,无目的地踱来踱去,又不能请接踵而至的“传媒阵容”离去。结果被拍摄了不计其数的照片,以及承受了连续没完没了的提问攻势。亲人们看不下去,把我推到里面的书斋,让我躲藏起来。最先是AP通信社告知决定发表这一消息,从我接到这个电话的时候起至深更半夜我第一次独自坐在书斋里为止,尽管我简直惊讶不已,觉得这可不得了了,但是并不那么惊慌失措,也没有乱了方寸。至少自己觉得是那样。呼吸、脉搏都正常了。只有在对传媒的人生气地说“够了吧”的时候,心才扑嗵扑嗵地跳动。可是,也不是沉着镇静到能把全家的喧嚣置之度外而独自在书斋里读书的地步。首先我之所以弄成这副模样,即使没有人在看,也是装腔作势令人讨厌的。所以我才写字。即使这是胡写的嬉戏俳句,但是书法能统一身心,保持了高度的平静。

带着以为特意使劲会写得好的心情去书写,这是书法的邪道。不妨从身边的人中举个好例子来说,山水楼主人宫田游记山人的“合目之书”,闭上眼睛写书法,是无心、寡欲之境。而且是长年累月习练之巧。近来我得到了山人的许多字幅,我观赏它就有这种感觉。但是,我还远远没有打算立志要达到那种境界。如果万一我能幸运地长寿,活到八十岁左右,那么到那时再努力这样做。现在为时尚早,如果说要尽量的话,那就是倾尽全身心的力气,不怕表现出令人讨厌的成见,以这种心情去写。尽管那样却也不学习,而是我行我素地轻举妄动。如果是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话,真希望能在死的前一年度获得。作为作家来说,这火候是再好不过的了。不过,哪能那样如愿呢。因此,只是内心底里希望世人坦率地为我高兴地说:“哦,是他获得了吗,太好了。”尔后若无其事地置之不理。我没有佩戴诺贝尔奖获奖作家一类饰章或徽章。我的英译者赛登斯特卡氏挂电话来表示祝贺,首先说:“先生,大概没有想到吧。大吃一惊了吧。我也感到很惊讶。”对我来说,这种致意是最真实的反响。我正像他的致意所说的那样。我说:“就是那种作风嘛,我想获奖,我不会回报对方。”塞登氏说:“这就是回报了,人家会更高兴的。”前天晚上,我请他到大仓饭店来,与我妻子和当我家里闹哄哄的时候前来帮忙的一位妇女以及我女儿一起,前往佝佝舞场、六本木的寿司铺等处,这时,塞登氏又说:真想不到,实在令人吃惊。塞登氏并不是怀疑我的作品值不值得获诺贝尔奖。大概是同原作者的我几乎一样地感到意外和震惊吧。塞登氏甚至曾半公开地说,他除了翻译日本的古典之外,现代作家中只有翻译我一人的作品,他通过读我的作品而了解了我。不过这也许是塞登氏的顽固而孤僻的关系。

从听到发表获奖的消息起,我就想这件事了。那就是我拜托塞登氏,是不是请他一起去参加斯德哥尔摩的授奖仪式。塞登氏很高兴地应允了。只请塞登氏翻译和口译受奖者的讲演。提出口译,岸惠子女士也从巴黎来了。消息发表之后,来客依然不断,我忙中偷闲,这才散步到离镰仓市稍远的地方。我不在家的时候,巴黎的岸女士挂电话来表示祝贺。又说明天再挂电话,我等待着这个国际电话的到来。头一天散步回来,听说有惠子女士的电话,脑子里马上联想到是不是请她来给我当翻译呢。惠子女士立即决定接受,她在电话里说:我乐意去。还说她在巴黎举行婚礼,也请我给他们做证婚人。并且说桑皮氏想同我通电话。这位桑皮氏的法语,我当然一句也听不懂。

我们与赛登斯特卡氏在佝佝舞场呆了一个小时,恰好遇上安田善一氏兄弟。真是一种“愉快的邂逅”。因为发表诺贝尔奖的当天,我从自天起就为安田氏新盖的大楼题字。简明的题词是:“此座大楼献给父亲安田与一善一。”写上年月,再署上“川端康成书”,因为是雕刻在一米见方的大理石上,所以字相当大。光画笺纸的横幅是不够的。从今年初夏起,人们来托我给题字,诸如川崎市的岩崎胜平的墓牌、宫崎县的若山牧水纪念馆的名牌、高知县的上林晓诞生之地的文学碑等。不过,十月十七日则是着手撰写新宿安田氏的大楼的献词。不知可以一天写好呢,还是得花上个两三天。墨洇了画笺纸,有的字露出了飞白,这对掩饰技巧拙劣固然好,但是我想恐怕这种字是不适合在石头上雕刻的吧。自从当东大美术史的学生以来过了四十载的安田氏,满怀献给先父慰灵塔的心意,让我题字。我为了使那崭新而优美的新建大厦的姿影也像慰灵塔那样,很想送他稍好一点的字,成天连续不停地写,不知是写到第几张,刚写到“父安田与一”这五个字的时候,就被叫去吃晚饭了。当我折回书斋坐下来想继续写的当儿,走廊上与脚步声一起传来了获奖决定这公开发表了的电话消息。午夜已过,尽管挪进了书斋,但是写不好要在大理石上雕刻的字,因此就胡写了“秋野里不见远去响铃人”这几个字。

十月二十八日,好不容易才能巧妙地从不眠不休般的十二天中逃避开来,与东京的古美术商去参观画廊的展出。为了接着书写余下的东西,我独自留在东京的饭店里。翌日清晨六点,我早起就伏案了。但是,由于昨天夜里会见赛登斯特卡氏的缘故,没能去的两家商店,我今天很想去,也就静不下心来。我给其中一家商店的主人家里挂了电话,早上九点,我在该店主人尚未到之前就去该店了。而且我对日莲上人的信感到爽然,对一休禅师的和歌感到豁然。以“心”为题,歌曰:

一心惟想去西方

十念不违初衷肠

今天的我脱离了将“去西方”释为去西方净土极乐往生的“念佛”之意,试着理解为本心、本性、本愿与以前我看到这幅歌轴时不同,我的解释现在才闪现,这是多得了诺贝尔文学奖的恩惠。同时,也许是从拘泥于获得该奖的启示,有所醒悟所致吧。

1968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