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宏

大学毕业那年,为了留在自己钟情的城市,我把自己“下嫁”给了一所小学。

说实话,我并不喜欢教师这个职业,尤其是小学教师。我的老爸老妈都是教师,一个教中学,一个教小学。老爸一天不看见学生就觉得心里空****的,哪怕放了暑假或者寒假也要到学校去走那么几圈。老妈更是如此,一年到头除了学生长学生短就没见她唠叨过别的。生长在这样的家庭谈不上幸福,因为老爸和老妈从来就不曾在意过家里还有一个学生,从小到大,我就听他们说,爸爸忙你自己吃饭去,妈妈不空,自己的事情要学会自己做。更糟糕的是,他们今天给这个学生捐一个新书包,明天给那个孩子买一件新衣服,却从来没有注意到我的旅游鞋早就张了嘴,我的旧书包已补过很多次。读高中的时候,同学们总爱议论谁家有能力供孩子出国留学,谁家又送了笔记本电脑给孩子作生日礼物,偶尔他们也打听我们家有没有奔小康,我告诉他们,家里除了一屋子大大小小的奖状,我没发现还有值钱的东西。同学们都不相信,说我装穷。

我当了小学教师以后,好了三年的女孩子就果断地与我道了别,甚至没有想到要对我说一声珍重。过了很久我才把与“准媳妇”分手的事情告诉父母,写信的时候我还尽量注意措辞,以免他们听了伤心。没有想到,他们竟打来电话向我表示祝贺,还激动万分地夸我做出了正确的选择。真是搞不懂。

和我搭档的老太太姓张,当班主任教语文,据说明年就要退休。校长说老太太年龄大了,身体不好,要我多帮她做一些事。我说这个自然,尊老爱幼谁都明白。没想到,老太太却一点不领情,不仅什么事都抢着做,还防贼似地盯着我,既怕我哪句话说重了伤了孩子的自尊心,又怕我做事毛躁没有把繁琐的注意事项给学生讲清楚。我告诉她,虽然我不太喜欢这个职业,但端了这碗饭就得服校长家长学生还有你管,你就放心吧,我不会自己砸自己的饭碗。老太太说你少给我贫嘴,出了问题我跟你没完。

开学不久,班里转来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身体倒是挺棒就是学习太吃力。老太太有一茬没一茬地给他补课,补得孩子都有些难为情了。家长过意不去,想给老太太拿点加班费,老太太顿时急红了脸,当即对家长一番数落,听得我都有些毛骨悚然。但是,尽管有老太太恶补,孩子仍旧没有太大的进步,老太太很是伤感。

一天下午,我布置了一点课外作业,告诉孩子们应该在下午放晚学之前交。作业并不多,孩子们很干脆地答应了。可是,事不凑巧,当天下午学校安排了义务劳动,全校学生都参加,我们班也不例外。劳动快结束的时候,下起了大雨,为了避免学生了出问题,学校只好叫孩子们回家了。

这场雨下得真大,直到夜里都没有停止。就在这天夜里,大概都10点钟了吧?有人敲我的门,我很诧异地开了门,看见门外正站着这个虎头虎脑的孩子。他浑身都已被雨水淋湿,惟独胳膊底下还是干的——他是把自己的作业本夹在腋窝里,冒着雨跑来的。我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孩子说:“老师你要求下午放晚学之前交作业,我现在才来交,我又迟到了是不是?”我有些哽咽,这是今天唯一一个交作业的孩子呵。我想给他一些鼓励,但打开作业本一看,仍旧和从前一样,错得多,字也写得不工整,我真的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沉默了好久,我终于说出了一句怎么理解都可以的话:“你是今天做得最好的同学。”这句话很含混,也许还是一句敷衍。但孩子却异常激动——也许这是他这么些年来所得到的最大的表扬,他满含着热泪离开了。

后来,这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居然慢慢赶了上来,半期测验的时候,他的数学成绩已经从末尾上升到了中间。老太太把我叫到办公室,愣愣地看了我半天,问我用什么方法改变了这个孩子。我说从来没有给他补课,只是表扬过他一次,其实也不算表扬,更像一种敷衍。老太太不信,说你再敷衍一次给我看看。我说行,但你不要说我出格。

班里还有一个孩子,很聪明,成绩也好,父母都是工程师,他自己也一直在班里担任班长。同学们都羡慕他,老师也很爱他,觉得他就是班级的形象代表,所以,凡遇出头露面的事情,老师都叫他去参加,每年的光荣榜上也照例有他的名字。我决定拿他开刀,把他和虎头虎脑的男孩一起找到办公室谈了大半天。第二天,这个孩子就很意外地对老太太说,他不想当班长了,同时,他还推荐了那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接任他的位置。老太太不解,其他同学们也深感困惑。好在老太太开明,她想孩子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于是,她接受了这个建议,任命那个虎头虎脑的孩子当了班长。后来的情况果真出人意料,这个孩子自从当了班长以后,各方面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到学期结束的时候居然成了全校的“十佳学生”,当然,推荐他的这个孩子也不差,他们俩都成了班级的“领头羊”。开家长会那天,两个孩子的家长碰了面,都在相互打听,听说这两个孩子之间有一个什么协议……老太太听了却没有解释,看见家长一脸的灿烂,她也抿嘴直乐。

第二学期,老太太主动找到校长说要让我当班主任。校长很诧异,说你当得好好的怎么想到要转给一个刚刚上岗的毛头小子干,你就不怕家长失望?老太太分明有些着急,我看见她又是挥手又是跺脚地向校长说着什么。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感动。可惜的是,还没有等到我接任班主任,那家杂志社就办妥了我的聘任手续。那天,上完最后一堂课,送走最后一位学生,我向老太太告别。老太太一听,急得跳了起来,说我是吃错了药,怎么能够放弃教师这么好的工作,再说学生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你这样有天赋的教师,你就忍心丢下他们不管?和老太太合作了整整一学期,我还从没听她当面表扬过我一次(她在背地里经常宣传我的新思想,在领导和同事那儿把我吹得神乎其神,这些我都知道),可今天她什么都不顾了,噼里啪啦说个不停。

无奈,我去意已决,老太太的劝说没能让我回心转意。她伤心地走了,一边走还一边抹眼泪。这一刻,我似乎明白了我的老爸为什么会在学生都走完了以后还要到学校去溜达,明白了我的老妈为什么每天天不见亮就往学校赶而到华灯齐放还舍不得归家。

到杂志社工作是我多年来的宿愿,为此我已经付出了太多的心血,但是,当明天就要与自己的理想热烈拥抱的时候,我却发现人生还有另一种精彩。我的行李早在下午就已经搬过去了,我的心什么时候才能够搬过去?也许只有当我永远不再爱这些孩子的时候才可以。孩子呀,请告诉我,如何才能够不爱你?

爱情麻辣烫

王新龙

伟忽然来电话,第一句话就是——校门前的小吃店就要拆了,那份麻辣烫的浓情烈焰,怕再没有了重温的机会!

我愣了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那间名为“辣妹子”的小店,以及风味纯正浓辣过瘾的麻辣烫,是我和伟一同珍藏的记忆。那段曾以为已从记忆中连根拔起的光阴,忽然就一发不可收拾地,在心底蔓延开来。

伟在我的沉默里轻声说,这周末,我在故地等你,重温最后一次的旧梦。

我在他话音隐约的暧昧里怔怔地听他挂上了电话,才发现自己竟一个字都未曾答。

整整五年了,伟是否和那间小店一样,被岁月改造的面目全非?我不知不觉陷入了沉思,连阿良下班回家的开门声都没听见。

茹儿?怎么一个人发呆?阿良笑得温暖,瞬间融化一身的寒气。

没什么,我也笑,却多了几分不自在。当年伟也曾笑得如此灿烂的,我想。

那天,下厨时不小心烫到了手指,阿良心疼的目光,恨不得把这份伤给自己揽了去。

忽然说不出的歉然——其实,漫天云彩,都是被那段回忆给搅散了。

但此时此刻,我满脑子里,有的只是“辣妹子”当年那热辣辣的浓香。

那种火焰般浓烈的情怀当真是太过诱人了。

每天下午五点,我直奔“辣妹子”那鲜艳妩媚的招牌,便能看到伟那双焦急期待的眼睛——快点,就要没位置了!他总会这么说。

于是我俩刚刚落座,那位笑容甜美的川妹子就会立刻转向厨房——麻辣烫两碗,一大一小哦!

“辣妹子”的麻辣烫,绝不仅是能用一个“香”字来形容的,端上桌时,我和伟发直的眼神和狼吞虎咽的吃相就是最好的证明。饕餮了没几个回合,我就已经泪流满面,嗓子烧的说不出话来。而伟竟还能唏嘘不已的赞叹这麻辣烫是人间极品,里三层的浓情,外三层的烈焰,一点一滴,滚烫的呼吸,怎一个“爽”字了得?

我则趁此机会擦干泪水和热汗,讥笑他怕是具有味觉被虐狂的典型特征。

伟便摇摇头,笑得一塌糊涂。

那时候快乐如此简单,就是小小一碗麻辣烫……

茹儿,这周末我们去健身呢,还是去逛街?晚饭时阿良兴致盎然地同我商量。

呃……这个,周末我可能要加班哦。我有些心虚。

茹儿,要注意身体,工作这么辛苦,当心你的胃病。阿良一脸忧色。

心不在焉,我的思维却不能控制地飞速倒转着……

“辣妹子”的美好生活维持了两年。忽然一个深夜,我肚子疼得满腹打滚,宿舍姐妹手忙脚乱地把我送到校医院,医生紧皱眉头,不停地埋怨,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就不拿自个儿当回事呢,你说,这段时间,吃了多少辣椒?

拿着医生的药方出了门,忽然有泪水滴滴滑落胸前,不是悔恨,而是惋惜,从今往后便要戒掉辣椒、戒掉麻辣烫,戒掉一切会刺激肠胃的饮食。

从提着大包小包零食前来探望的伟眼里,我看到了怜悯,还有同样的惋惜。

我陪你戒——除了麻辣烫,我们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他握住我的手,幽幽地说。

在阿良均匀的呼吸里,我悄悄坐起身。

忽然想要写点什么,关于那段逝去的往事,令我心痛的点点滴滴。

休养生息半年之后,我已经习惯了清茶淡饭的食谱,渐渐遗忘了麻辣烫的大汗淋漓。

伟则不再两点一线的奔波在两个宿舍之间,每次来看我,倒似乎有点疲惫。一次吃饭的时候,伟一边喝清汤,一边忽然说,知道吗?“辣妹子”有了改革,麻辣烫推出了新品种。我的脸忽然沉下来,伟瞒着我独自拜访辣妹子本无可厚非,但心底总隐隐约约有点痛楚。

伟停下来歉然地看我,对不起茹儿,我只是偶然路过。

我能说什么呢?除了重复伟的那句话——除了麻辣烫,我们该还有许多其它事情可以做。

关键看他是否有一颗善解人意的爱心。

台灯柔和的光晕里,泪水无端沾湿了衣襟,我只写出两行字——我所怀念的麻辣烫,从你开始,到你为止。

许久不曾动身逛街的我,和女友一场购物归来,有了几分久违的神清气爽,归来时,视线无意中又触碰到校门前那熟悉的招牌,果然用几个红艳艳的大字加了新口味的宣传。

女友看看我发直的眼神,小心地建议,不然,咱们进去看看也成?

如果能够后悔,我真的宁愿自己不曾进去过……刚进门,就看到伟和一个陌生女孩,坐在我们最常坐的一角,两个人笑盈盈,亲密无间地饕餮麻辣烫!

眼泪刷的一声冲出眼眶,根本没来得及有任何意识。

我冲过去在他们那张桌旁坐下,大声叫,麻辣烫一碗!眼睛却直直地逼视着忽然惊醒的伟。

陌生女孩一脸诧异地看看我们,伟一脸尴尬地说茹儿你别这样。

麻辣烫端上桌的时候,我一言不发地端起来猛喝那热辣辣的汤,女友冲过来拦我时,胃已然刀割般剧痛……脑海中最后一个影像,就是伟那张惊惶失措的脸。

我和伟历时三年的恋情,毁于一旦。

接下来,伟每天都会送花到我的病房,接连三个月,我都没有跟他说一个字。那曾经代表爱情的信物,无情的化为碎片,尘埃里,又怎可能开出花来?

我恨他的背叛,恨他竟同别人分享我们曾经的快乐——在感情上,那是一种侵略。

这个周末我去武汉出差,我简单地对阿良说,有点怕露出破绽。

最近天气凉,你的胃——阿良掩饰不住的担心。

没事的。我笑答,胃却在此时一点一滴的疼起来,让我禁不住轻轻呻吟。

茹儿,阿良轻轻揽住我,请假别去了好吗?

我固执地看着他,从认识他开始,这种眼神便不可违抗。

阿良叹了口气,默默走开,几秒钟后递来一杯开水和我的胃药。

阿良,回来我一定好好陪你。歉疚让我几乎泪下。

毕业之后,我来了北京而伟留在武汉。毕业前常在小吃店看到他和新任女友出双入对的身影;毕业后听朋友说二人为了一些琐事分道扬镳。

这些都已和我无关。因为我已有了阿良,一个百分之百的好男人,竟能将我敏感的胃照料得体贴入微。

但当伟不经意的声音,告诉我那间小店即将被拆,一颗心,却霎时回到了浓香四溢的往事中去。

距离究竟是美好的。

出发的那天,阿良不动声色地说吃了晚饭再走,我送你。

我诧异,你会做饭?

他淡淡一笑,竟一盘一盘地朝外端。

椒盐豆腐干,麻的味道;多味花生,辣的口味;最后,是铁板青菜,够烫的了吧?

看他得意的神情,我却慌了阵脚,阿良你?

我看到了你深夜起来写出的文字……阿良抬起头凝视我,其实,早知道你曾经有一段和麻辣烫密不可分的初恋,不然,为什么,每次看到麻辣烫的店面,你都要有几秒钟若有所思?

阿良,对不起。热泪滚滚而下,我知道,一半是感动,一般是歉疚。

他却认认真真地问,我这个麻辣烫组合,有口味却没有实质,是为你娇气的胃量身定制的,可还满意?

我又流泪了,这一次,是笑出来的。

躺在包里的车票被我撕成两半……我才发现自己是多么的傻,有着一个如此优秀的老公,却不知珍惜,差点做出伤害他的事情。

爱情麻辣烫,不仅存在于伤心的往事里,眼前所谓的麻辣烫组合,才是真正暖我肺腑的幸福感觉。

还是那句话,爱人是否在意你、关怀你,关键看他是否有一颗善解人意的爱心。

腐蚀

蔡学利

新婚燕尔的时候,他拿出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她睁大了眼睛问,这是什么?

他笑,是我们的生活作息表。

她接过去小声的念,早七点——起床,为对方挤牙膏、倒洗脸水、制作早餐;午十二点——电话问候,至少十分钟;晚五点——结束一天的思念,下厨做对方最爱吃的菜,一起看电视玩游戏,享受二人世界……

她嗔道,怎么和古代的三从四德差不多?你以为我是来当保姆的呀?

他再笑,说过了,是“我们”的生活作息表,我们两个人,都要严格贯彻执行它,用心经营我们的甜蜜小窝。

她也笑了,一半是允诺,一半是感动。

起初,他会看着她挤好的牙膏会心一笑,她也会拿着他涂好黄油的面包得意地眨眨眼,每次午饭时间,她都坚持守在电话机旁,清脆的铃声,总令她心旷神怡。十分钟太短,两个人的缠绵,每次都要等老板提醒,才有一方不情愿地挂断电话。下厨的时候,两个人争先恐后,都怕没了机会尝试对方最爱吃的菜肴……

过了一段时间,他和她渐渐对一切习以为常,牙膏和面包都成为他们生活的一部分。他总是催促说老婆你快一点,上班就要迟到了;她则不情愿的答马上就好,眉一定要好好描嘛。中午的电话,总是不长不短,恰好用十分钟说完了该说的话,她问,完了?他笑笑说汇报完毕,于是两个人同时挂上电话。那份甜蜜不多不少,正能滋润他们的爱情。晚上下厨时,他俩开始分配任务,一个人烧菜,一个人刷碗,按劳分配,公平合理。

又过了段时间,他和她都升迁了,工作越来越忙,他在梦里都思考着第二天的工作报告,有时就忘了给她挤好牙膏,而她的妆越来越认真仔细,偶尔便会忘了给他的面包涂上黄油。他和她都会歉意地笑笑,同时提醒,下次注意。中午通电话的时候,他和她都开始觉得浪费时间,十分钟,可以创造多少财富?况且,要紧的话,在家不都已经说尽?于是越来越简洁,简直成了按部就班的日常问候。晚上下厨时,两个人都一身疲倦,都说干脆不如叫外卖。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和她都事业小成,他们的家,却越来越像旅馆。她不会再为没看到挤好的牙膏而嗔怪他,他也不会再为没涂黄油的面包而提醒她。他们甚至懒得去想——没有这些细节,生活照常能够继续。中午例行公事的电话,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和她无需相互打扰。他和她都不再按时回家,晚饭常在某个觥筹交错之地,匆匆完成。从一个习惯,到另一个习惯,就如此简单,简单到,仅仅是岁月的褪色。

那天,她早早地回了家,翻他们的抽屉,无意中落下一张纸,她捡了看,却是张密密麻麻的表格。她忽然泪流满面,好像又回到了新婚燕尔的时候。不偏不倚这一刻,他推门而入。他看着她手里的那张纸,愣住了,直到她扑过来紧紧地抱住他,说,我们按照这张作息表,重新开始,好吗?他的眼睛也湿润了,一言不发,只是拥紧了怀中的她。他永远不会知道,她原本,是回来找结婚证书,正式向他提出离婚的。她也不会知道,他也是有了外遇,回来向她摊牌的。

那张发黄的纸,令两个梦中人,忽然醒来。

第二天一早,窗台上又有了挤好的牙膏,餐桌上也有了涂好黄油的面包。他和她会心一笑的时候,都想,原来,腐蚀爱情的,不仅仅,是岁月。

答案在风中飘零

李华伟

春天早就来了,可我还徘徊在季节的篱笆之外。

阳光落在我的肩上,又从我的肩上落下去,照亮了挂在树杈上和草叶间的露珠。那些露珠不但晶莹,还有五彩的光晕,像那个做了千百次的梦,让我眩晕且迷惑。

有风吹过原野,带来了花开的消息。可是,你打我的梦里已走过了许多次,为什么还不送来一丝音讯?我是个孤独的孩子,是寂寞送给父母的礼物,父母在转身离去的刹那又亲手把我奉还给了寂寞。我没有听到父母因为我的到来而发出的幸福的欢呼,甚至没有来得及看一眼他们匆忙走失的背影。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的第一声啼哭不夹杂一丝悲伤,因为生命由之而来的那个世界不存在悲伤。但此后,我的每一声呐喊或者呻吟都在拨向委屈的弦。

福利院的院长说,我们这一群人的到来都是美丽的错误。那是谁制造了这个错误?是上帝么?上帝说,如果他错了,也会受到惩罚;是我么?我一无所有,根本不可能由自己购买一张从彼世界到此世界的单程车票,责任也不会在我这儿;那就是父母错了?但是,我找不到自己的父母,所以,答案也只有在风中飘零。福利院和我脚上的鞋一样破旧,但是,却有一道很美丽的篱笆。那是由一丛一丛的灌木长成的绿色的“墙”,迎春、蔷薇、月季、爬山虎在墙头相互拥抱、彼此纠缠,把小小的院落绽放得万紫千红。我们十几个孩子就在万紫千红里一天一天长大。院长是位老太太,常年穿一件蓝布围裙,围裙有一个大口袋,特别大,像袋鼠的育儿袋。院长的围裙兜里有时也会装几个糖果,用以奖赏不淘气的孩子,更多的时候则只装着一只铁哨子。这只铁哨子是福利院最常用的道具,我们早就背熟了哨音的定义——吹一声是集合,吹两声是解散,吹三声是吃饭,吹四声是撒尿,吹五声就该熄灯睡觉了。要是哨音很急促,又是接连不断地吹,那就表示有人激怒了院长,要躺在小板凳上打屁股。这时候,我们就必须背了双手站成一排,跟着院长的巴掌声有节奏地数:一、二、三、四、五……当然,这样的时候并不多,一周也就那么四、五回。

我喜欢站在篱笆前。因为透过篱笆墙疏密不均的缝隙,可以看见外面的街道和行人。街道上很热闹,有三三两两骑着自行车上班下班的工人,有背着书包成群结队上学或回家的小学生,还有牵着小孙子慢慢散步的老爷爷、老婆婆。黄昏的时候,远远近近的楼里还会飘出呼儿唤女的声音,忽高忽低、忽急忽缓,这对于听惯了哨子声的我们来说是一种不小的**。

看着,看着,我便有些出神。总以为哪幢楼里会有一个声音喊我的名字,甚至还会有一个男人或者女人从街道那边奔过来,一把将我拎过去,一边责怪我贪玩忘了归家,一边牵着我的手向亮着灯的方向走去,一直走进属于我的家。我的家一定很缀简陋,没有沙发和电视,窗户的玻璃也掉了,风径直往屋里吹。但是,房间里有许多人,有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他们会问我冷不冷、饿不饿、衣服有没有常换、小手有没有洗干净。

有一天,我正在篱笆前出神,院长领着一群人走进了福利院的大门。他们东瞅瞅,西看看,不停地向院长打听,院长满脸堆笑,唠唠叨叨地说个不停。一个戴眼镜的女人在噼里啪啦地照相,很多小朋友都被那一群大人拉着、抱着、牵着照了像,我也照了一张,是和院长站在篱笆前照的。照相的时候院长让我很开心地笑,可我笑不出来,院长马上伸手去掏围裙里的哨子,我有些害怕,心头一急居然就笑出来了。那天晚上,院长回来得很晚,她的步子有些晃悠,脸上却笑得很灿烂,我们把头伸出被窝,老远就闻到一股刺鼻的酒味。

第二天集合的时候,院长从围裙里掏出一大把炒熟的豌豆、黄豆分给我们吃,我数了数,竟比其他小朋友多了好几颗,我有些奇怪,怔怔地望着院长发呆。院长拿出一张报纸,指着上面的图片给大家看。我看见自己跟院长很幸福地站在篱笆前微笑,我们的背后还有几只蝴蝶围着篱笆上盛开的蔷薇跳舞。

“瞧你们多幸运呀!”院长说:“有那么多的好心人来关心你们!是不是呀?”

小朋友不知道什么是关心,大家只记得昨天曾经被一大群人牵着、抱着、拉着照过像,不知道这是否就是院长说的幸运和关心。

看见大家没有反应,院长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太好看,她伸手去掏哨子,可还没等她掏出来,小朋友立刻就发出了整整齐齐的回应——“是!”

院长满意地走了。小朋友也散了,去各玩各的泥巴游戏。

我独自走向篱笆墙,透过疏密不均的缝隙看外面的街道。我相信有一天,墙外会有人喊我的名字,并且飞快地从街道那边奔过来,很心疼地抖落我一身的尘土,然后,牵着我的手回家。

我相信那一天会到来,但不知道确切的日期,所以,我只好每天在篱笆前等着。春天来了又要走了,我还徘徊在季节的篱笆之外……

家书伴我行

陈玉军

凄厉的风雨,无声地飘落;冷漠的行人,匆匆走过。满身伤痛的我,把头藏在竖起的衣领里,寂寂地行走在都市的大街上,没有目的,也没有终点。

远远的有崔健撕心裂肺般吼出来的《一无所有》涌过来,撞击我脆弱的耳膜。狠狠地骂了句:“狗日的,噪声污染。”没有撑伞,其实是没有伞。故意昂然走在风雨中,没有小跑,也许觉得前面不也下着雨吗?就这样走着。天气贼冷,衣着单薄的我,只有把脖子再往竖起的衣领里缩了缩,可怜的手脚,早已没有知觉了。

仍然孤寂地走着,没有目的,也没有终点。肚子早已唱了好几遍“空城计”了,可自己清楚身上就那么几块钱,还有明天、后天……我还得活下去呢,不敢动它。哦,皮带已到了最后一个孔眼了。走过一家临街开着的小店,刚出锅的包子热气腾腾,对我散发着极大的**,由不得我望了两眼。那吆喝的老板似乎看透我的心思,忙招呼着,“小兄弟,来几个吧,刚出锅的”。我摇了摇头,忙转身,艰难地吞下分泌出来的唾液。紧走几步,离开了那是非之地。

走到无人之处,不甘心的念头促使我又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把零乱的毛票,准备重数一遍,却带出了一封旧家信。放下数钱的念头,把那把毛票胡乱塞回口袋,攥紧这封旧家信。哦,这是我那识字不多的母亲写给我的。那时我还在读大二,母亲托熟人给我带了一些衣物,想夹带一封家信。可平时写信都是父亲,母亲这一辈子从未写过信。而这时,父亲为了维持生计,出门打工去了。不得已,母亲硬着头皮给我写的一封信。

这封信的“信封”是我用过的作业本粘成的,里面一页作业本纸用铅笔写了30多个字。母亲识字不多,字也写得歪歪扭扭的,别字占了一半。收到信后,我热泪盈眶,偷偷地哭了一回。后来,我一直保存着它,毕业离开学校时,焚烧四年收到的信笺时,我把它放进了行囊里。

离开学校后,由于工作的不顺心,一直在流浪。在流浪的日子,才真正体验到生活的艰难。父母一直很担心我,可每次写信给他们,都说自己过得很好,不敢让他们牵挂。总是十分想家,想念家的那脉脉温情。这封家信,成为我思念的寄托,我把它放在贴身的口袋里。

攥着这封家信,母亲那慈祥的脸又浮现在眼前,忍不住又流泪。而自己似乎有了家的温暖,浑身一热,那些曾经的伤痛似乎消失了。擦干眼泪,暗暗地说,为了父母,我不能消沉下去。

仍然孤寂地走着,但感受到家书的相伴,前进的脚步坚定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