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尚的声音还挺清晰:“我是顺路,听闻老爷子病了就过来探望。”

下一秒就是白笙,语气很温柔:“你有心了,代我问候你爸妈,有时间一起吃饭。”

微茫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她躲掉老爷子看过来的视线。

难得,她自己都没想到可以听出她的声音。

微茫其实是想躲开的,藏起来或者怎么样都好,她不想见到白笙。

之前想的一切作废,因为她发现在这个关头她依然还是喜欢不起来这个所谓的母亲。

可是老人握住了她的手。

很用力。握紧。

他的眼神直直盯着她,似乎是要逼着她面对。

像是锋芒像是刀,让她避无可避。

包括随之而来的脚步声。

白笙推开了门,微茫抬头望过去,看见还穿着工作西装尽显干练的女人,身后一个助理,以及来不及阻拦脸色略显慌张的高尚。

他们都看着她。

白笙张了张嘴,不可思议看见微茫在这,她欲言又止,想上前又退后,似乎不知道要怎么做。

真是尴尬。

天底下有哪家父母是这样的情况。

微茫忍受不住,收起情绪对老人笑:“您好好养病,一切都会过去的。”言尽于此,她没说以后再来看他的话。

微茫起身,身无长物:“我先走了。”

老人试图说什么,微茫没给这机会,眼里空无一物的径直往前走,路过白笙,不带任何感情。

擦肩而过,有很重的力道用力抓住了她的手腕,伴随一声颤音,“微微。”

微茫停下脚步。

整个空间的人和物都好像静止了下来。

白笙不松手,话语里有掩饰不住的惊喜:“微微……我,我不知道你也在这……”她看向她。

两个人迎面而立,两张面孔是那么想象,眼睛鼻子,如出一辙,可是现在其中一个却用那么剑拔弩张的表情看着另一个人。

微茫声音很冷:“抱歉,我也是顺路。打扰了不好意思,请您不要想太多。”

疏离。

白笙连忙说:“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能来我很高兴。”

助理识趣的后退,高尚也是。

而微茫显然不接她的话:“松手。”

白笙惊喜的眼眸染上祈求,“妈妈想跟你谈一谈。好吗。”

微茫声音提高:“我说松手!”

眉目里,仿佛又回到了以前,视她,视所有人如仇敌。

高尚连忙上前:“阿姨,您先松手吧。”

白笙犹豫,显然她不愿意。以前多少次这样,微茫给她的只有一言不发和逃离。

可是小姑娘的脸色太难看了。高尚给她一个可以相信的眼神,她再度犹豫,悬而未决的松了手。

然而连高尚都来不及阻止,几乎是瞬间,微茫在挣脱桎梏之后的第一时间是拔腿就跑。

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高尚第一时间追上去。

白笙眼前昏了下,这次犹豫时间很短,她也快步跟了过去。

而病房内的老人看完这一幕,认命似的躺下来,重重叹气。

希望他们这些人,不要到他这个年纪,迟暮之年,什么都做不了,才知道什么最可贵。

而白笙的助理也立在一边叹气。

要知道,在几十分钟之前,白笙作为百盛唯二的掌权人,和收购案的敌方对坐三个小时,博弈三个小时,各种刀光剑影,光是情绪上对对峙都能让人崩溃,可白笙坚持了下来。

虽然结果不尽人意,可她从不低头,给人的永远是强势一面。

他没想到在几十分钟后,会第一次目睹自家老板对一个女孩这样低声下气,字里行间行为举止都是请求和妥协。

怕是对家看了,都不愿意相信。

终归,血缘最亲。

白笙踩着小高跟,拼命似的在来往的医生患者之间穿梭,并且终于是抓住了微茫,她有点凌厉,似乎无法理解。

她说:“我一直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相比之下我不觉得我哪里亏欠了你。”

“就算我哪里亏欠了你,这些年来,我没有补偿你吗?啊?”

“你愿意来看外公都不愿意跟我说句话,我是你妈妈啊!”

“这些年我当你青春期叛逆,但是你告诉这个叛逆什么时候才有头?嗯?”

“你爸爸……”她被什么绊了下,因为拉着微茫,微茫手臂也惯性吃痛了下,她不管继续走,白笙改变措辞,“顾惊然,一直反对你打职业,我什么都没说吧?嗯?他让你回去上学,我说让你做自己喜欢的事,不然你以为你能顺利……?”

最后顺利两个字她拔高了音调。

他们已经走出了医院,微茫顺势重重甩开白笙的手。

她怒目回视,高尚碰她,不停劝说,她充耳不闻,她把他推开,声音尖利的对白笙说:“那你就当我叛逆啊,来管我干嘛?你拿我当过女儿吗你就说我没拿你当妈?除了给我这条命之外你还给过我什么?你有资格吗?你配吗?”

白笙因为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睛也是红的,里面全是泪,她似乎觉得可笑:“我不配?”

微茫昂着脸,也觉得可笑,“你在大庭广众之下说顾惊然这个名字,你就不怕被谁听了去抖搂出来,毕竟我这么见不得人,在你们看来我好像从来都没有堂堂正正过,既然这样,何必装可怜来演这一出,你是真的搞笑!”

微茫看着她一字一句:“我在你们看来,不就是这样,想要就要,想丢就丢?我告诉你,我是廉价,但我不会在你们面前妥协!”

昨夜在唐景时面前的,那点柔软的,摇摇欲坠的东西,也在这一刻倒塌了。

在微茫看来,全天下都可以对她大喊大叫,唯独顾惊然和白笙,不可以,没资格。

话说到这个地步。白笙心头寒凉,她看着自己唯一的女儿,气得差点晕厥。

她是白笙啊,她出生的时候父亲公司创立,启用和她名字相近的词做公司名,尔后一路鼎盛几十年。

她是白家的公主。直到遇见顾惊然。

好像一切都是在那个时候不一样的,她被一步步走下神坛,为了所谓的爱情抛弃那么多东西,包括盲目的为了自私的爱情,选择牺牲掉自己的亲生女儿。

她掩面,突然觉得微茫说的有道理。

是……她该恨自己。

而自己没权利反驳。

自私是原罪。

微茫被巨大的悲恸击中,又想笑,像置身在一出荒诞的戏里。

转身就走。

高尚顾不得太多,拍拍白笙的背:“阿姨你别太当真,会好的,我去看看微茫。”

白笙颓然,她放弃了。

……

微茫和高尚相顾无言。

她倾身在他的导航上输入一个位置,意思很明显,要他往这里去。

然后坐在副驾,一言不发。

高尚几度叹气,最终还是抽了瓶水递给微茫,“喝点。”

他没立场对她说,你刚刚说的话太偏激,不能那样。

微茫动都没动,也许她需要的是烟,但是很可惜她已经没有带烟出门的习惯了。

烦躁。

在快到基地的时候,她情绪好了点,她主动说:“你为什么不劝我。”

“我说了你也不会听。”高尚很明白这点,把车开的很慢,“而且这算是你们的家事,我不好说太多。”

微茫直接冷笑:“谁跟她家事。”

高尚无言,只能重复无力的一句:“会好的。”

“我觉得很恶心。”

高尚说,“我不管他们,我只要你开心,懂吗?”

这句话有点耳熟,微茫一晃神,想到昨晚冷意侵袭的时候,唐景时说的,开心点。

想到他,阴郁的情绪消散了很多。

已经到了基地门口,高尚故作打量,“你们打游戏的地方环境不错。”

微茫点头,“我想在坐一会儿,可以吗。”

当然。

这是微茫的习惯,她虽然自己阴郁,但是从来不把坏情绪带给别人。她需要冷静一下。他知道。

高尚自行下车,在周边转了一圈,但没进去。

唐景时无意通过窗户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微茫下车,然后一个陌生男人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显然不只是礼节性的,他们抱了很久。

事实上高尚在安慰微茫。

但从室内大家都眼神看出去就不一样了。

有其他人看见,“哇这是什么情况!怎么出去一天带回来一个男朋友?”

唐景时只看一眼,抿了下唇,收回眼神。

倒是微茫丝毫不知道发生什么,她整理好情绪回到基地又是和往常一样的小姑娘,“**巴蒂,我回来啦。”

老羊鬼鬼第一时间围上来:“老实交代!那个男人是谁!”

微茫一脸懵逼,反应过来:“……我朋友。”

“啧,开跑车的朋友,你确定?”

微茫笑笑:“你们怎么那么八卦,当然了。”

她很坚定,也看不出来端倪,大家说着没意思,散了。

微茫看见唐景时坐在那,低头玩手机,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下:“队长?”

唐景时不耐烦拍掉她手。

微茫一愣,继续晃,“你在干嘛?”

唐景时终于抬头,但眼神是不一样的,带上了戾气,微茫心里一咯噔。

“……怎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