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在明石梦中清晰地见到桐壶院的姿容,源氏心里便一直惦念着这位父皇,打算组织一场追善供养法事,把在阴间受苦受难的桐壶院拯救出业障的苦海。他一返京,便着手准备,在十月就举行了《法华经》八卷演讲。
世人一如既往,倾慕着源氏公子。弘徽殿皇太后未能把源氏彻底打压下去,抑郁成疾。朱雀帝因违背了父皇的遗愿,而深恐遭到报应,于是把源氏召回了京都。如今,朱雀帝的心里宽慰了许多,眼疾也痊愈了。但是,他还是担心自己的阳寿不长,终日惴惴不安,便经常召请源氏进宫共商国是,对其推心置腹,以诚相待。
皇上可以主掌国事,上下臣民都深感欣慰。
朱雀帝逐渐坚定了让位的决心。尚侍胧月夜知道后便开始担忧,为自己将来的身世而哀叹不已。朱雀帝也对她甚是怜悯,“你父亲太政大臣已经故去,你姐姐弘徽殿皇太后一病不起,而我恐怕也是不久于人世。想起来,你也着实可怜。你以后的日子就和现在大不一样了,恐怕要一个人孤苦伶仃地活在这世上。但是我知道,一直以来你爱我都不及爱那个人那么深,而我对你却是始终如一。所以,我为你的将来担心。我不在了以后,那个人自然会来照顾你,你也算如愿以偿了。可是,他对你的爱是绝对无法与我相比的。只要想到这里,我就难过。”
话到此处,朱雀帝潸然泪下。胧月夜也早已听得面红耳赤,泪流满面,娇羞的脸颊上挂着泪痕。见她这副娇媚的模样,朱雀帝的满腔怨气也散到了九霄云外,只道:“为何你不为我生个皇子?真是太遗憾了。你将来会为那个真正有宿缘的人生儿育女吧。只可惜,身份已定,你为他生的儿子只能当臣子。”
听着朱雀帝这样谈及自己的身后之事,胧月夜只觉羞愧与悲伤。胧月夜深知,朱雀帝貌美,高雅,对自己一往情深,而源氏公子虽然也是美得无可挑剔,但对自己的爱绝不会像朱雀帝这样真挚。现在,她痛恨自己年轻时的幼稚无知、胆大妄为。想到那些弄得满城风雨,害得自己声名狼藉,也连累了别人的往事,她发现自己的命运实在是可悲。
次年二月,皇太子举行冠礼。年方十一的皇太子,看上去有些少年老成。他的相貌与源氏公子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唇红齿白,眉清目秀。两人站在一起,更是双璧争艳,显得烨烨生辉。世人对此竞相称赞,一时传为佳话。弘徽殿皇太后却为此焦虑万分,但也无可奈何。
朱雀帝见皇太子如此风姿卓越,大感欣慰,于是把让位之事告诉了他。当月二十过后,朱雀帝宣布让位。弘徽殿皇太后大感惊愕,一时不知所措。朱雀院劝慰道:“我退位以得片刻闲暇,便可静心孝敬母后。”
皇太子即位后,遂立朱雀院与承香殿女御所生之子为皇太子。
时势更迭,万象俱新,自然少不了各种热闹的事情。源氏得以荣升内大臣。事实上源氏是以内大臣之名作定员外大臣,因为按大臣定员规定,目前两位左右大臣已额满,尚无空职。源氏公子就任后,本该兼任摄政,并立即执政,但他表示,自己难以当此重任。欲把摄政之位让予已告老退职的前左大臣。前左大臣自然不肯接受,只道:“我本因病而退,如今更是年老体弱,怕是力不从心了。”朝廷上下却一致劝他:“外国早有先例,每当国家政局变化,时局动**的时候,总有人要归隐山林,而等到天下太平,国泰民安的时候,那些白发苍苍进入耄耋之年的贤人又为了国家的长治久安而出山,重归政坛。此乃真圣贤。虽然此前左大臣因病辞官,但如今时局更新,重回朝堂,辅助新皇,亦无不可。”前左大臣考虑到这些情况,也认为自己的复出不会受到世人的责难,况且本国也有此先例,终于难以坚辞,担任起了太政大臣的重任。
这一年他六十三岁。此前,他觉得时不利己,于是选择告退韬晦。如今东山再起,荣华富贵自是今非昔比。他的诸位公子也曾随着宦海沉沦,如今都随他东山再起,自然也飞黄腾达。好比宰相中将,就升任权中纳言。他的正夫人——前太政大臣的四女公子之女已年满十二,他准备将其送进宫给新帝当女御,现在已着手培养。还有那个曾经在二条院高唱《高砂》的次子,如今也已经举行过元服仪式。其他夫人也为他生下许多孩子。儿孙满堂,人丁兴旺,整个家族欣欣向荣,这太政大臣真可谓万事如意。连源氏也十分羡慕。
源氏的正夫人——现太政大臣的女儿葵姫所生之子生得美貌绝伦。源氏把他送进宫里学习规矩。葵姫英年早逝,太政大臣和老夫人至今未能释怀。葵姫去世之后,靠着源氏的威望势力,太政大臣一家才重振家风。多年的晦气终于一扫而光,如今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
源氏还和以前一样,十分尊敬太政大臣,一旦有事,必定亲赴宅第请教。对于这几年来一直不曾离开、一直忠心耿耿的仆人,包括照料小公子生活的那些乳母以及其他侍女,他都尽力关照,提供方便。许多蒙受源氏恩惠的人都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还有二条院那边,源氏对所有坚持等待他回京的人都给予了优遇,以消除他们这几年积郁胸中的苦闷。像中将、中务这样的侍从,也都以不同的身份得到了相应的好处。源氏忙于公务,无暇外出,于是对二条院东面的宫殿(原先是桐壶院的遗产)进行改建。经过修缮,宫殿更显富丽堂皇。源氏就让花散里等境况清寒的女子搬进来居住。
至于在明石浦独守空闺的明石姫,源氏自回京后就一直惦念着她,却因公私两忙,未能及时问候。时至三月初,源氏估算明石姫产期临近,更是日夜牵挂,又不便对人明言,于是悄悄派人前去问候。使者回禀:“三月十六日诞一女婴。大小平安。”源氏初得爱女,珍爱异常,对明石姫也倍加疼爱。他开始后悔当初自己没有把她接到京都来分娩。
一个星宿占卜的先生曾给他算命,说他命中该有三子女,其中必有天子与皇后,地位最低的也必是太政大臣。如今,这些预言似乎正一一应验。也有许多高明的相面先生一致预言,源氏必将居至高无上之位,一统天下。而后时运不济,源氏也把这个预言忘了。看见现在的皇上冷泉帝,源氏只觉得心满意足。至于皇位,他深知自己根本与帝位无缘,所以从来没有奢望过。他知道,先皇在世时,在诸多皇子中,就格外宠爱自己,最后却把自己降为臣籍,先皇的做法,是良苦用心,也正好说明自己没有登基的宿缘。
而如今冷泉帝即位,外人虽不知真相,算命先生的预言却是应验了。源氏思前想后,相信这一切都是住吉明神的安排,而非人力所能为。他突然想到,与明石姫的姻缘也是非比寻常。她的那个性格倔强的父亲竟然不顾身份悬殊,一定要高攀自己这门姻亲。这样一来,将来身居皇后之位的女子就出生在明石浦那个穷乡僻壤。这实在是莫大的委屈。过些时日,一定得把她接到京都来。有了这个打算,源氏立马增派督察,加紧东院修建。
源氏又考虑到要在明石浦那个偏僻的乡下找一个好的乳母肯定不易。随即想起以前有一个侍候桐壶院的叫宣旨的女官。她曾和宫内卿宰相生有一女。现在宣旨和宰相都已故去,据说这女儿的生活贫苦,又和什么人生了一个女儿。于是源氏公子找来了曾向他提到过这件事的人,让他游说宣旨的女儿到明石浦给明石姫的女儿当乳母。
宣旨的女儿年纪尚轻,思想单纯,独自居住在简陋破屋里,生活清贫孤寂,无人照料。当她听说源氏公子要自己去明石浦当乳母的时候,并没有考虑太多,只道是与公子有关的事就一定是好事,于是一口应承下来。
源氏之所以找她去明石浦,一半也是可怜她孤苦无依。之后,源氏想去看看她。于是利用一次外出的机会,秘密地来到她的住处。这宣旨的女儿虽然应承了这桩差事,心里还是不太踏实,事到临头想打退堂鼓。此刻见公子亲自登门,她又觉得不能辜负公子的一片好意,终于放下所有担心和忧虑,诚恳地答允公子:“谨遵差遣”。
这一天恰好是吉日,源氏让她即刻动身。源氏道:“让你去那个偏僻的地方,或许你会觉得我不近人情,其实这当中自有特殊的缘故,将来你就会知道。我自己也在那个地方度过了很长一段寂寞艰辛的日子。你就把我当作先例,暂且忍耐一段时间吧。”随后又把明石浦详细情况一一告之。
宣旨的这个女儿在桐壶皇上的身边侍候的时候,源氏曾见过她。此番相见,只觉得她消瘦憔悴,和往日大不相同。旧时的宅院,更加破旧荒凉,宽广的院落在古树参天的遮挡下,显得蓊郁阴暗,令人生畏。源氏心想,她住在这种地方是如何度日?
再看这女子,正值青春年少,生得娇媚可爱,源氏心里自然不肯放过。于是和她开起了玩笑,说道:“我不想让你去明石浦了,想把你留在身边,你意下如何?”这女子抬头望着源氏的姿容,心想,要是真的能在公子身边侍候,我这不幸之身将会得到多大的慰藉啊。
源氏随即吟咏和歌为其送行:“往昔相交非亲密,
今当惜别情依依。但愿忘尘追你去。”
女子只莞尔一笑,附歌道:“君念惜别当口实,
莫是遥思意中人?”女子的和歌机智灵巧,深谙人情,锋芒尽显。
女子一行乘车离开了京城。源氏派一个十分得力的贴身侍女与之同行,并一再叮嘱绝不可将此事泄露出去。
源氏托这个新乳母给明石浦的婴儿带去了护身用的佩刀以及各式各样的东西。他考虑得十分周详,所带物品应有尽有,赠送给乳母的东西也都非常讲究,体现了他无微不至的照顾。
源氏也曾想象明石道人疼爱外孙女,对其呵护备至的情景。每每想到,他的脸上带着惬意的微笑。可一想到女儿生在僻远的乡间,又觉得可怜。他对这个女儿牵挂至深,真是缘分天定,宿缘非浅。
源氏在给明石姫的信中反复嘱咐:“务必悉心照料小姐,且不可有半点疏忽。”并随信附和歌一首:“何时开双袖,
怀抱我爱女。
前程如斯岩,
仙女拂羽衣。”乳母离京城后,遂改乘舟船至摄津国,然后改骑马,一路前行,不久就到了明石浦。
明石道人大喜,热情地接待了乳母,向着京城方向遥拜,感谢公子浓厚的关怀之情。明石道人每每想到公子如此关心女儿,惶恐之至,对外孙女更是疼爱有加。源氏的这个女儿也着实可爱,生得白嫩娇丽,举世无双。乳母心想,怪不得公子对着女儿日思夜想,一再叮嘱自己精心抚育,悉心关爱。一路上被荒郊野地、穷山恶水带来的噩梦般情绪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觉得这女孩的确清秀可爱,此后便悉心尽力地照看着。
明石姫虽然生了个女儿,但自从源氏离开明石浦以后,她日思夜想,心中苦闷忧愁之极,情绪亦十分低沉。几个月来,身心明显憔悴了许多,几乎不想苟活人世。现在见到源氏对自己如此关怀备至,精神略感宽慰,从病榻上抬起头来,盛情犒赏京都来的使者。使者欲早日返京,急求辞行。明石姫寄万千的思念惆怅之情于和歌,托使者转呈公子。
和歌这样写道:“独个抚育衣袖窄,
只待朝袖广庇荫。”源氏得此回信,对母女俩得思念倍增,一心盼望与她们早日团聚。
源氏一直没有把明石姫怀孕的事情告诉紫姫。现在他担心,如果紫姫从别人那里听到这件事,那事情就会更糟。于是主动对紫姫说出了实情:“其实是这样的,这世间的事情没有哪个是顺遂人意的。想要她生儿育女,却偏偏没有一点动静。这次无心插柳,却生了个孩子。我自己也感到很意外,很遗憾。而且听说是个女儿,那就更是无关紧要了。其实不闻不问也可以,但毕竟还是不能扔下不管。我想过一段时间把她们接过来,让你见见。你可千万不要嫉妒啊。”紫姫一听这话,顿时满脸通红,急道:“这就奇了,你总这样提醒我,好像我生**嫉妒似的。我要是有嫉妒的心,连自己都讨厌自己。还有,我什么时候学会嫉妒了?”
源氏公子听完她这一通牢骚,不由得笑了,说道:“对呀,是谁教会你的呢?如果让我说啊,你总是胡思乱想的,疑神疑鬼,又唠唠叨叨,还总抱怨我。想来,我真是伤心啊。”说着,说着,已热泪盈眶。
紫姫想到这几年和公子分居两地,魂牵梦萦,两人纵使互相思念,也只能靠书简来往,能够互诉心曲,已属不易,而他的所作所为也不过是逢场作戏,所有的怨恨嫉妒也就烟消云散了。
源氏继续道:“我之所以如此挂念她,派人去照顾她,自然有一定的原因。不过如果现在告诉了你,你一定会误会。”他顿了顿,转而道:“我觉得她品性好,而且当时我身处逆境,在那样的环境中,就更觉得她难得了。”他便把那天傍晚两人对着暮色轻烟深情和歌;在朦胧夜色中看对方若隐若现的芳容;她优雅的琴声沁入他的心扉等往事一一告诉紫姫。话语之间带着无限眷恋之情。
紫姫听到他这一番话,想到自己在京中独守空闺,是何等凄凉孤寂,他虽说是逢场作戏,却是与别的女人寻欢作乐。于是怨从中来,很不畅快,脸上立马流露出“你是你,我是我”的神色,把脸扭向一边,茫然若失,沉默不语,又自言自语:“以前倒是能相亲相爱。”遂长叹一口气,吟咏道:“两情如烟同向飘。
我独消散一场空。”源氏一听,便道:“你这是什么话?伤人心。”遂吟咏:“沉浮天涯孤独身,
为谁怜来为谁忧?”“哎!我总想着有朝一日你能看到我的真心,但我恐怕我的生命不会太长。我一直都担心为一些无聊的事情而受到别人的怨恨,其实这一切都是只为了你一个人。”言毕,他伸手取筝调弦。一曲终了。他把筝送到紫姫面前,让她也弹一曲。但是刚才听到公子称赞明石姫是弹奏乐器的高手,紫姫心中不快,所以置之不理。
紫姫虽性情温柔,随和可爱,但也有妒恨、任性的一面,这反倒让源氏越发觉得她风情万种,魅力横生。看着她娇嗔恼怒、面带愠色的样子,心中又升起怜惜之情。
源氏暗中屈指一算,到五月五日,这明石浦的女儿就出生五十天了。他日日挂念着女儿的状况,相思难耐,思绪早飞到了明石浦。心想,她若生是在京都,他可以把什么事情都安排得周到满意,那将是何等的舒心,可惜她生在那样一个偏僻荒凉的地方,这也许是她的命苦,若是个男孩,倒可不必这样担心,可是这个女孩是将来的皇后,生在那个穷乡僻壤,真的太委屈她了,或许正是因为要生这个女孩,自己才身受流放坎坷之苦,这也是前世注定的因缘啊。
此后,源氏又派人去明石浦,命令使者务必要在五月五日这一天到达。使者果然在五月五日这一天按时抵达了明石浦。使者带去的各种珍稀礼物,以及许多日常生活用品,都是源氏精心准备的。明石姫也收到了公子的信:“海松养在树阴下,
菖蒲节日也凄凉?
我虽身在京都,却神驰明石。两地分居,实难忍受。期盼尽快决断,来京相聚。万事皆妥当,无须顾虑。”明石道人又见到公子派来的使者及礼物,喜极而泣。他觉得这样的排场才称得上得意体面。此时,明石姫已经在家准备好各种各样的东西,要给为女儿诞生五十日举行一个隆重的庆贺仪式。假使源氏没有派使者来的话,这一切便将无人知晓。
乳母见明石姫为人忠厚,甚是投缘,便经常同她聊天,畅谈心事,内心也以此得以慰藉。在此之前,明石道人也托人物色过几个乳母来家里侍候明石姫。但她们都是年迈体衰,厌烦尘世喧嚣的老宫女,一心要寻找一个偏远的地方隐居或者出家,只暂居此地,与源氏公子派来的乳母相差甚远。这位京城来的乳母品格优秀,知书达理,温文尔雅,见识颇丰。她给明石姫讲了许多世间的趣闻轶事,以及源氏在世人心目中享有何其高的威望与敬爱,并从女性的角度对源氏的英姿风采大加赞扬。保姆侃侃而谈,明石姫听了也不胜欣喜,觉得自己能为公子生下这么一个千金,是何等骄傲。
明石姫把源氏的来信与乳母分享。乳母心想,哎,这个女人何其幸运,福分就这么轻易地落在她的身上?而自己却一直吃苦受累。转而看到公子在信末特地附上“乳母近况如何”一笔,心中的不快顿时又冰消瓦解。明石姫在回信中和歌道:“栖鹤荒岛鸣孤寂,
今日无人来探藉。千万愁绪,胸中堵,唯望偶有华函慰孤苦。勉赖以此来系命,然此种命,何其困苦。诚从君所言,妥为安,爱女无忧虑,图以安居盼。”
情词恳切。
源氏拿着明石姫的回信,阅读再三,不禁地长叹一声,只道:“好可怜。”紫姫一听,看了他一眼,只低声自言自语道:“熊野海上孤舟离,与我相隔渐远行。”
看着她又低头不语,源氏抱怨道:“你又胡思乱想了。我说她可怜,只是因为看了这封回信,一时有所感触,想起先前在明石浦的旧景旧情,情不自禁才脱口而出。你倒是听得真切,句句记在心上。”遂把信函的封皮递给她。
紫姫见明石姫字迹娟秀,胜过诸多贵族女子,心想,难怪公子对她如此一往情深。
源氏返京后,为讨紫姫欢心,就一直待在二条院,还未见过花散里,心里觉得很是愧疚。他事务繁忙,身居要位,身份尊贵,外出行动不便,所以极少因私事外出,加上花散里那也没有传来令自己心动的消息,于是他就一直把她搁置一边,未予过问。又到了五月梅雨季节,源氏公子公私事务都减轻了不少,正无所事事、闲极无聊,忽然想起花散里来,便前去探望。
虽然花散里一直未得源氏召见,但她日常生活的一切全是源氏的关照,所以她对于公子久久不来看望,并无半点怨恨之情。
花散里依然表现得热情诚恳,这让源氏公子十分放心。看着她这些年一直住在这个破旧荒芜的院子里,源氏公子甚觉凄凉。他和花散里的姐姐丽景殿女御先见了面,特地和她交谈到夜深,才来到花散里的西厅。
朦胧的月色,照进屋子里。淡淡的清辉下,源氏显得更加端庄优雅,俊美非凡。花散里看着公子如此明艳照人,竟自愧不如。她一直坐在门边,眼见公子过来,也不动,还是一副沉思的样子,越发显得宁静安详。忽闻近处一秧鸡鸣叫,花散里幽幽开口:“蓬门既无秧鸡叩,
缘何明月照荒芜?”看着她温柔娇羞,含情脉脉的样子。源氏心想,这世间的女子都风情万种,各有千秋,任谁也难以割舍,真让人苦恼!于是附歌道:“秧鸡一鸣门即开,
无边月色也进来。”令我如何放心。源氏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知道花散里绝非水性杨花的女人。这几年她一直坚守贞洁,等待源氏归来,让源氏对她刮目相看。
花散里想起当年自己只因公子临别时一句“时转终见清朗月,短暂阴空莫须愁”,就坚信将来必有重逢之日,便道:“那个时候为什么那么悲伤呢?其实是我原本就命苦。您现在已经回京了,可是我的苦命还是和先前一样。”她虽心有所怨,但说话时依然态度温和,轻声细语,煞是可爱。源氏照例用一套不知从哪里学来的甜言蜜语安慰着她。
见了花散里,源氏又想起另一个女人——五节。他一直都对五节念念不忘,总想着要和她再见一面,可一直苦于机会难找,又不可能偷偷幽会。这五节其实也一直牵挂着公子。任凭父母亲百般劝说,煞费苦心为她寻找如意郎君,她都一一拒绝。
源氏原本也有打算,他准备修建一幢舒适讲究的大宅邸,把五节这一类的女人都安置在里面。如果有人生儿育女,需要精心教养,就可以交给她们来照顾。至于二条院东院的建筑,原本比二条院更加时尚华美。为加紧竣工,他挑选了几个深谙情趣的国守,让他们分别负责不同的建筑项目,加快工程。
还有尚侍胧月夜,源氏还是没有对她死心。虽说上一次幽会时被人发现,闯下大祸,但他仍然想着重温旧梦,想和她再见一面。可胧月夜已经痛定思痛,决定痛改前非,要和源氏断绝来往。源氏无法如愿,又束手无策,只觉得世间没有了自由,自己周身不爽。
却说宫中,朱雀帝自让位以后,身心俱闲,怡然自得。适逢佳节,其宫内必有管弦之乐,处处逸趣盎然,顺畅惬意。先前的女御、更衣等依然跟着他。
至于朱雀院在位时,一直受冷的承香殿女御,如今母凭子贵,今非昔比。她已不和其他嫔妃住在一起,离开了朱雀院,转而与皇太子相伴。
淑景舍,即桐壶院还是源氏在宫中的住所,与皇太子的梨壶院,即昭阳舍相邻,来往十分方便。皇太子不论什么事务,都要和这位源氏内大臣商量,源氏也经常关照皇太子。
如今,藤壶皇后已出家。她虽为冷泉帝的生母,但不能居皇太后之位,只依照太上天皇的先例,得以赐封。冷泉帝特地任命院司等专门侍候,其规模气派之宏大远非昔日所能比。可藤壶皇后却只一心修行,每日诵经念佛,勤积功德。这些年,她一直担心世间的风言风语,所以不常进宫,也很少见到自己的儿子,心里悲伤叹息,甚是郁闷。而如今,她可以随意出入宫闱,无所顾忌,甚为舒心。与之相较,弘徽殿皇太后则感觉到大势已去,终日哀叹时运不济。尽管如此,源氏公子对这位皇太后还是处处关照,以示敬意。这好意连皇太后本人都觉得不好意思。世人因此议论纷纷,认为她不该得此善报。
这几年来,紫姫的父亲兵部卿亲王对被流放到须磨、明石浦的落难源氏并没有表现出同情之心,且一味趋炎附势。这让源氏甚为不快,因此两家比流放之前更加疏远。源氏对世间普通百姓都善待宽厚,广施恩惠,独对兵部卿亲王一家冷漠无情。藤壶皇后觉得自己的兄长兵部卿亲王受到这样的待遇很可怜,但也无能为力。
此时天下大权,由太政大臣与源氏内大臣平分,两人共执牛耳,为所欲为。权中纳言的女儿于是年八月入宫,为冷泉帝的女御。一切仪式由其祖父太政大臣亲自操办,精心安排得盛大而隆重。兵部卿亲王也想让自己的二女公子入宫,其女自幼接受精心的抚育教养,美名远扬。但是源氏认为她并不比其他女子优越。兵部卿亲王知道后,心情可想而知。
年秋,源氏出发去住吉明神神社参拜。这次参拜是为了还愿,所以规模宏大,并举行了隆重的仪式,其随行人员也不计其数,一时举世轰动。满朝官员乃至公卿亲王都争先恐后地陪同前往。
此时,明石姫也恰好到住吉明神神社参拜。她以前每年都要去参拜,只是去年和今年因为怀孕分娩之事,都没能来。为表愧疚道歉之意,这次她乘船前来参拜。临靠岸时,只见岸上非常热闹,到处是前来参拜的人,形成了长长的队列,一群人手捧各式珍贵的供奉品,鱼贯而入,十个年轻的乐人也都像是精心挑选的,相貌英俊,装束规整华美。
明石姫的随从向岸上的人打听道:“这是谁来参拜啊?”
答道:“源氏内大臣来还愿参拜。竟有人不知道!”言毕,就连岸上那些下贱的仆从也跟着得意得哄笑起来。
看这气派就知道是他,明石姫心想,自己来得真不是时候,别的日子不选,偏偏选在了今天。现在这样远远看着他的身影,明石姫觉得自己反而像个身份低贱的不幸之人。她开始懊恼,虽然自己已和他结下情缘,但是看着那些微不足道的奴仆们兴高采烈地伴他左右,得意洋洋的样子,真不知自己前世究竟犯下了多少罪孽,尽管一直关注着他的行踪,却还是不知道他今天会来参拜,自己这样贸然前来,遇到这种尴尬的局面……想到这里,明石姫不禁悲从中来,掩面抽泣。
源氏的随从们身着五彩缤纷、浓淡各异的衣袍,站在一排排苍松下面,如同一片黛绿中点缀的无数樱花和红叶。在随行的六位官员中,以藏人的黄绿色便袍最为显眼。当年,他还是个右近将监,跟着公子在离京前前往桐壶院陵墓拜谒,听着公子吟咏怨恨贺茂神社的和歌。如今已升为卫门佐,前簇后拥,一派大官的气势。良清也荣升卫门佐,他比别人显得更加踌躇满志,身穿显眼的大红袍服,风采照人。凡是在明石浦出现过的人,一个个都面目一新,红袍绿服,意气风发,风头正劲。那些年轻的公卿亲王以及殿上人也都不甘示弱,个个争奇斗艳,连马匹和马鞍都被装饰得绚烂夺目。让明石姫随从等这些乡下人大开眼界,个个看得目瞪口呆。
明石姫遥望着源氏的座驾,只觉得悲伤难耐,愁绪难平,竟不能抬头远眺日思夜念的眷恋之人。
按照河原院的先例,冷泉帝赐赠源氏十名童子,谓之“童随身”。这些男童身材一般高矮,生得眉目清秀、唇红齿白,衣着优美,乌发中分,从左右垂下,分别在耳旁结成圆髻,发带中间白,两端紫,颜色由淡及浓,极其可爱。葵姫的儿子——夕雾打扮得光彩夺目,在众人的簇拥中走来,随行的童子身着统一的服饰,为之鞍前马后。
明石姫看着夕雾高贵的装束和显赫的气派,再想到自己的女儿,是何等渺小,何等微不足道,与夕雾相比,自己的女儿简直望尘莫及,不由得心里一酸。她向着住吉明神神社方向合掌膜拜,诚心为女儿祈祷幸福。
这时,摄津国的国守也赶来接待,其款待之盛大隆重,绝非其他大臣所能比拟。明石姫进退两难,假使自己照样前往参拜,所奉献的贡品与他们的豪华贵重相比,实在显得粗鄙,恐怕连大明神也不屑一顾;如果就此折回明石浦,又显得半途而废,实不甘愿。明石姫左右为难,最终决定暂时停船难波浦,先在那里举行祓禊仪式,于是命人将船头调往难波浦。
源氏做梦也想不到明石姫这么凑巧也到这里来参拜。这一晚,神社歌舞升平,各种仪式盛宴通宵举行。大家以此来博取大明神的欢心。其规模之盛大,远远超过先前所许之愿。管弦乐舞,汇聚一堂,此等热闹欢畅当真是前所未有。
惟光曾经与源氏患难与共,如今深切感受到了神灵对自己的庇护恩德,心中不胜感激。此时,源氏突然走了出来,惟光立刻凑到其身边,献和歌一首:“重访住吉松,
感慨已万重。
遥寄大明神,
往事悲伤中。”源氏公子亦有共鸣,答道:“昔日风雨恶,
颠沛流离苦。
住吉神庇佑,
大恩永相记。果真灵验。”吟咏至此,源氏显得志满意得。于是,惟光便把明石姫的船只亦来到此处,但被这里盛大的场面吓退离去,从而未能参拜神社的事情禀告了公子。源氏大吃一惊:“这事我全然不知啊。”源氏只觉得明石姫很可怜。他认为自己当初被流放到明石浦,能与之结下良缘,就是神灵的指引,所以这段缘分不容轻视。又想她既然来到此地,却未能如愿,一定难过,自己至少也得去一封信,以示安慰。
源氏离开住吉神社后,一路游山玩水。他在难波浦的七濑举行了一场祓禊仪式,依然庄严隆重。
望着远方的堀江一带,源氏又情不自禁地低吟起一首古代和歌:“两地相思苦相同,
舍身难波求相逢。”对明石姫的相思之情溢于言表。
车旁侍候的惟光一边听着源氏公子的吟咏,一边注意着车子行进。大概是公子平日里有所嘱咐,车子一停,他立刻从怀里掏出备好的短管毛笔呈给公子。源氏顺手接过毛笔,心忖这惟光倒也十分机灵,遂在一张纸上写道:难波航标惊世恋,
来此相逢缘不浅。遂指惟光派一个知道内情的人把信送予明石姫。
明石姫在远处看着源氏一行并排而去,顿感悲伤。源氏的来信,虽然仅寥寥数语,却给明石姫带来了莫大的喜悦和安慰。看完来信,明石姫已激动得热泪流淌。即时答歌道:“妾身低贱无足道,
何以舍身报贵君?”明石姫将和歌写在田蓑岛做祓禊时作为供品的楮木白纸带上,又托使者带回给公子。
暮色茫茫,潮汐上涨,鹤鸣在海湾上空响起,竟越发的凄厉,引人哀思。源氏吟咏着手中的来信,思念之情涌上心头,竟想着不忌他人眼目,直接飞去与佳人相会。遂吟咏道:“泪湿衣袖胜往昔,
田蓑岛名掩泪难。”回京的旅途中,源氏一路游历,虽笙歌宴饮,逍遥快活,但始终对明石姫念念不忘。每到一处,当地的妓女们也都蜂拥逢迎。公卿里不乏年轻风流之徒对她们颇感兴趣,十分好奇地注视着她们。源氏认为风月场上的事,无论情深意浅,其趣味感受,全依女子品性而定。即便是逢场作戏,女子若显得轻薄,就会失去留恋挂怀的价值。所以这些扭捏撒娇、造作轻佻的妓女,只让源氏望而生厌。
源氏离开的第二天也是好日子,明石姫得以前往住吉明神神社参拜奉纳,她如愿举行了与自己身份相符的祭祀活动,总算了却了心中夙愿。然而,这次参拜神社依旧没有消除她的烦恼与悲伤。明石姫回去后日夜哀愁,时时感叹自己身世不济。
源氏回京几日后,就派遣了使者来到明石浦,表明自己有意于近日接明石姫入京。明石姫终于等到了源氏的诚心,她觉得自己终于被当作正式妻妾的一员来看待了。然而她又开始担心起来,自己一旦离开这里,入住京城,以后的日子究竟会是怎么样的呢?她没有把握,一颗心也悬着。如果不满意,到时候会是进退两难,于是她举棋不定,难以决断。明石道人也不放心就这样子让女儿和外孙女入京,可是如果母女俩就这样埋没在这穷乡僻壤,那将来的日子必定比认识源氏之前更加痛苦。他们思前想后,忧虑重重,只得请使者回禀公子:入京之事,实难决断。
却说朱雀帝退位,冷泉帝登基以后,按规矩,伊势斋宫也要换人。于是六条妃子就和她的女儿前斋宫一起回了京都。源氏和以前一样,对她们百般关照,情意笃深。但是六条妃子觉得源氏对自己的感情已经淡漠,如今再与他相会,必是自讨没趣,将来定要后悔,于是决心与源氏断绝来往。源氏也没有再主动去打扰她,他觉得即使现在两人重温旧梦,将来自己也许又会变心,再次疏远她也不得而知,况且自己现在身居高位,有诸多不便,也不能像过去那样四处藏娇,处处留情。即使如此,他还是很想见见前斋宫,想知道那个小女孩现在出落成一个怎样美丽的姑娘了。
六条妃子回京后,居住在原先六条京极的宅邸里,房屋已大加修缮,整个院子焕然一新。六条妃子在那里过着悠闲的生活。其情趣爱好不减当年,家中也有不少年轻美貌的侍女,令不少风流男子心驰神往。她内心的孤寂,也因以各种趣事得以慰藉,日子过得悠闲自在。可惜,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六条妃子就身患重病。她认为这是因为几年来自己未能在伊势神社修行佛法,从而积下深重罪孽所致。她越想越担心,终日惴惴不安,最后选择削发为尼。
源氏得知此事,大感惊愕。心想虽然双方的情缘已绝,但他一有什么事情,总还是可以与她商量,而如今她遁入空门,着实遗憾。遂急忙跑到六条院宅邸,殷切问候,情深意长。
六条妃子将源氏之座设在枕边,自己则半靠在凭肘儿上,与他隔着帷帘谈话。源氏觉察到她已十分虚弱,心想,自始至终自己对她的一片爱怜都从未改变,如今却连表白心迹的机会都没有了,难道就这样诀别吗?源氏越想越觉得痛苦,不由得悲从中来,哭泣起来。六条妃子见源氏对自己仍有一份真情,也十分感动,心中更是感慨万千,遂把女儿托付给他,深切道:“我若撒手人寰,就剩斋宫孤女,我实在放心不下。从此尚请公子多加关照,凡事记挂于心,勤加管教。除公子之外我也无他人可以拜托。此女身世何等不幸!我虽为一介女流,人微言轻,但只要一息尚存,我必定悉心哺育,直至其晓事之年。”言及于此,已泣不成声。
源氏见她性命若系游丝忙答道:“就算您不嘱咐我,我也不会把她弃之不顾。你现在这样郑重相托,我一定竭尽全力,照顾周全。你不要再为以后的事担忧了。”六条妃子道:“我怎能不对后事有所牵挂?即使她的将来得到亲切如生父般的尽心照顾,但她毕竟是无母孤女,总是十分可怜的。况且,如果公子过分爱怜,把她当作情侣,我怕她会引起他人嫉妒之心,反有遭到不幸。也许是我多虑了,万望公子勿动非分之念。我自己已经用一生来接受了惨痛的教训。女人往往因情事而备受意外之苦的煎熬,所以我不想让我的女儿再受恋爱之苦,我宁可让她终生独身。”听了她这一番肺腑之言,源氏只道:“这些年,我也尝到了人生百味,更加明白了事理,懂得了万事皆须掌握分寸。您到现在还认为我色心不改,实在让我意外。我也不再说什么,日子久了你自然会明白我的真心。”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侍女在房间里点起灯火,屋内灯光幽暗,维帘里的情景隐约可见。源氏心中一动,悄悄从帷帘的缝隙朝里面窥视。晕黄的灯光下,六条妃子倚靠在凭肘儿上,秀发剪短了许多,虽是尼姑模样,却依旧美艳绝伦。那姿态清幽典雅,犹如一幅美丽的图画,妙趣横生。还有一女子坐在屏障的东面,想必就是六条妃子的女儿前斋宫。源氏从另一个较大的缝隙里继续张望,只见前斋宫双手托腮,神情忧郁,脸色暗淡。虽然只是惊鸿一瞥,前斋宫娇美的容貌、浓密的青丝、优雅的姿态、端庄的气质、玲珑的身材,还有楚楚可怜的神情已经令源氏心猿意马,颇想亲近她。
可六条妃子此前的一番肺腑之语犹在耳边,源氏也不敢妄动,只好打消妄念。此时,六条妃子忽道:“我忽感不适,胸闷难受,恕难奉陪,请尊驾早回吧。”众侍女上前扶着她慢慢躺下。源氏道:“我特地来探望你,如果能帮你减轻病痛,是再好不过了。可现在看到你这个样子,我实在放心不下。你现在感觉如何?”他探出头,想往帷帘里瞧看。六条妃子道:“我病容枯槁,形同朽木。自知大限将至,承蒙公子垂顾,你我宿缘非浅。我心中所挂之事,刚才已大体相告。得公子应承,我已死而无憾。”源氏公子道:“我何德何能,能够得到你的亲自嘱托,已是我的大幸。我父皇也生有许多子女,但没有一个与我亲近。父皇当年视斋宫如爱女,我也会视之为贤妹,尽心照顾。况且我也是到了为人父的年纪,如今膝下尚无女儿可养,我也感到很孤寂。”言毕,告退。
此后源氏便一直关注六条妃子的病情,频频前往探望。七八天以后,六条妃子还是去世了。源氏悲痛欲绝,只觉人世变幻无常,失魂落魄,无心上朝,惟光全心为六条妃子张罗后事。六条宫邸里可信赖办事的人不多,只有几个常年侍候前斋宫的年长宫官能勉强处理一些日常事务。源氏亲临六条宫邸慰问前斋宫。前斋宫通过女别当致谢道:“遭此变故,我已方寸大乱,实不知如何是好。”源氏安慰道:“我对太夫人有过承诺,太夫人临终前也将你托付给我。从今往后,你若是不嫌弃,万事都可与我坦诚相见,这样我也放心。”随后,他把六条妃子有侍女、仆从召集起来,为他们分配任务,面面俱到,无一查漏。或许这种诚意可以弥补几年来对六条妃子的歉疚。源氏把六条妃子的葬礼搞得十分隆重,二条院也调出无数仆从前来伺候。
自从六条妃子去世以后,源氏一直郁郁寡欢,并戒荤吃素,终日在家诵经修行,闭门谢客。不过,他依旧经常派人去探望前斋宫。前斋宫的心绪逐渐平静下来,开始亲自修书答复源氏。起初她觉得不好意思,但乳母劝说:“如请人代笔回信,有失礼仪。”前斋宫亲自作答。
在一个雨雪漫天,乌云密布的日子,源氏想到前斋宫此刻的生活情景,觉得她孤苦无依,一定十分寂寞,于是差人前去问候。并附信道:“天色如此阴霾,不知卿作何感想?
纷纷雨雪下,
亡灵绕天飞。
不舍离故宅,
思此我心伤。”信纸正如阴沉天色般呈灰色。为了使这位少女注目倾心,源氏格外用心。他的字迹娟秀工整,令人眼前一亮。
前斋宫看完信,甚感尴尬,不知如何回复,可周围的人都说,由他人代笔,更不适宜。于是她也找来一张深灰色的信纸,熏上浓香,开始回信。她将墨色调得很适宜,与信纸相映成趣。和歌道:“雨雪时时下,
偷生人世间。
不知何所向,
命途多可悲。”言辞虽显拘谨,却也沉稳大气,书法虽不算精妙,却也是可爱。
昔日,前斋宫随母去伊势修行的时候,源氏就暗中留意过她,认为她就此修行,不免可惜。如今,她已返京,正可借机向她表白。源氏每每萌此法想,必定立即打消,他也觉得这样做实在对不起六条妃子。
他也知道六条妃子生前为何一直放不下心,她担心的正是这件事,而世人也都觉得自己会做出那种事。他现在却要反其道而行之,正正经经地照顾前斋宫。他要向世人展示自己纯洁的心灵,待皇上年事稍长,就送她进宫。自己本来就子女不多,原也寂寞,正好可以把她视为亲生女儿一样来抚养。下此决心以后,源氏对前斋宫的照顾更加无微不至,时常去函嘘寒问暖,有机会也亲自去六条院看望她,并对她说:“在别人看来,我这样做实有冒昧僭越之处,尚请见谅。事实上,我希望你能把我当作像你母亲那样的亲人,凡事可与我商量,这才是我的本意。”
然而这位前斋宫生性腼腆,少言寡语,声音更是细若游丝。倘若自己的声音被别人听见,又是一阵心惊胆战。侍女们也常苦口劝导她,但仍未见效。大家都为她的这种性格忧虑。在
前斋宫身边的都是女别当、内侍,或者是与她有亲缘关系的王孙贵族家的女子,都有很好的教养。源氏心忖,前斋宫在这样的环境里成长,按照自己的计划,将来送入宫中,肯定不会比其他妃嫔逊色,不过在此之前,他必须清楚地看一看她的容貌。
他的这一想法恐怕不单只出于作为养父的纯洁心态。源氏深知自己善变,说不定什么时候又想变成恋情,因此从未把这个打算告诉任何人。
源氏亲自把六条妃子的丧事主持得盛大隆重,对六条院的人也格外关照。六条院上下都为他世间罕有的真情所感动。日月流逝,六条院日渐变得荒芜萧条,日子也显得格外冷清。原先的侍女、仆从也都逐渐散去。这里又地处京都郊外的京极一带,本就人烟稀少,只周围有山寺环绕。每到夜幕降临,寺院的钟声就会响起,在空旷的郊外显得格外凄楚。前斋宫每每闻之,总声泪俱下,日日凄凄而度。同是母女,她对母亲的感情尤深。六条妃子在世的时候,从未离开过前斋宫身边片刻,两人一直都形影不离。昔日,前斋宫去伊势神社修行时,母亲也坚持陪同前往。此举史无前例,但前斋宫就破除了先例,坚决要求母亲与其同行。而如今,母亲独赴黄泉,女儿却不能一路相伴。因此前斋宫每天以泪洗面,独自伤感。
与此同时,也有不少人通过前斋宫的侍女、仆从向她求爱。来者身份高低贵贱,数不胜数。源氏得知此事,便以父亲的口吻告诫乳母等人:“你们这些乳母,千万不可自作主张,做出一些有伤风化的事。”前斋宫的乳母、侍女们都敬畏公子的威严,个个小心行事,不敢妄为,谁也不再为小姐牵线搭桥。
却说那朱雀院自从在前斋宫去伊势神社那一天,在太极殿看见她仙女下凡般的美貌后,便一直对她念念不忘,思慕至今。前斋宫回京后,他曾向六条妃子提出,让前斋宫进宫,与斋院众姐妹住在一起。六条妃子没有答应,她知道宫中妃嫔甚多,且身份尊贵,而自己的女儿没有可靠的保护人,贸然进宫,很容易受欺负。而且她听说朱雀院体弱多病,这一点最令人担心,万一发生意外,岂不误了前斋宫的一生?因为这些顾虑,六条妃子就一直没有答应朱雀院。六条妃子故去后,前斋宫身边的人都开始为她担忧,以为从此便不会有人来照料她。此时,朱雀院又再次真切地请求前斋宫入宫。源氏得知此事,心忖朱雀院既然有此愿望,自己也不能违其心愿,更不能夺其所好,可如此人品高尚的绝色美人被他轻易弄走,确实可惜。他辗转反侧,无计可施,便去找出家为尼的藤壶皇后商量。
源氏道:“有这样一件事,我思前想后,都不知如何是好。斋宫的母亲六条妃子端庄稳重,是个深谋远虑的人。我生性轻薄,浮名远扬,使得她对我厌恶之极,视我为当世最讨嫌之人。她在世的时候,未能解开心头的怨恨,以至于含恨而终。然而,她在弥留之际,又将女儿之事托付于我,可见她心里还是愿意信任我,所以才把心里话告于我知。她虽然对我心怀怨恨,却依然选择信任我,实在让我感动。其实即使是萍水相逢之人,倘若对方遭遇不幸,自己也不会弃之不顾,更何况是她!现在,我只希望她能在九泉之下忘记生前对我的怨恨。当今圣上虽已长成,但年纪尚幼。我本打算待皇上年纪稍长之时,送斋宫入宫侍候皇上。我这样考虑,也不知是否妥当,请母后指点。”藤壶皇后答道:“你的考虑很妥当。朱雀院既有此意愿,如此回绝,固然是委屈他了。你不妨以亡母临终遗言为由,装作不知朱雀院有此心意,择日径自将斋宫送入宫去。朱雀院如今一心诵经念佛,对此事未见得固执追求。即使将来知道了,只要加以解释,他应该会谅解的。”源氏道:“既然您的意思是这样,我就告诉斋宫,送她入宫之事乃母后之意,而我,只能在一旁劝说了。我对此事苦思冥想,才想出这么个办法,今天我算是如实禀告了,只不知世人又会流传什么样的风言风语,着实难安。”他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已经盘算好再过一段日子,就按照藤壶皇后的尊意,把前斋宫先神不知鬼不觉地接到二条院去。
源氏一回到二条院就把这事告诉了紫姫,只道:“我打算把前斋宫接到这里来,你们年纪相仿,你正好有个说话的伴儿。”紫姫一听,非常高兴。源氏便着手准备迎接前斋宫的到来。
却说藤壶皇后的兄长兵部卿亲王一直费尽心机,盼望着能尽早送女儿入宫。可碍于他与源氏关系不和,藤壶皇后又不知道源氏将如何对待此事,心里一直忐忑不安。权中纳言的女儿已顺利成为弘徽殿女御,太政大臣把她当作女儿样,精心照顾,百般呵护。冷泉帝则把她视为最理想的玩伴。藤壶皇后心忖,兵部卿亲王的女儿也与冷泉帝年龄相仿,即使送进宫中,恐怕也只能像个玩偶一样陪皇上玩耍,可要是有一个年龄稍大一点的人入宫照顾皇上,那就不一样了。想明白这些问题,藤壶皇后便几次向冷泉帝暗示此意。与此同时,源氏尽心尽力辅佐皇上,日理万机,在朝夕起居等日常生活上也照顾周全,无微不至。藤壶皇后见此情状,甚感欣慰。她现在缠绵病榻,即使回宫,也难以精心照料皇上,所以物色一位年纪稍长的女御侍候于皇上身边,成了当务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