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壶皇后对六条妃子之女前斋宫入宫之事十分挂心,便时常催促。但源氏公子认为前斋宫身边目前还没有合适的保护人可以在各方面对她照顾周全,有些放心不下。他原本打算先把前斋宫接到二条院居住,结果又担心朱雀院知道后心存芥蒂,于是没有行动。现在他一方面表现得若无其事,一方面又暗中加紧安排前斋宫入宫的事宜。
朱雀院也知道了前斋宫即将入宫为冷泉帝的女御,甚是惋惜,为避免世间产生流言飞语,于是与前斋宫断绝了一切来往。前斋宫入宫那天,朱雀院派人送了许多珍贵的礼品到六条宫邸。各种高贵华美的服装、梳妆盒、手巾盒、香壶盒等名贵品应有尽有。还有许多各式各样的熏香器物,其中的熏香都是世间珍品,香气能传到百步之外,均是事先经过精心调制。他们猜想源氏可能会看到这些礼品,所以一早开始精心准备,故意给人精雕细琢的感觉。而源氏来到到前斋宫这边时,女别当真将此事禀报给了他,并将礼物呈与他过目。源氏只瞧了一眼梳妆盒的盖子,便知道这款式典雅,做工精巧,美轮美奂的物件是世间罕见之物。又看到一只盛放插栉的盒子上装饰着一朵绢花,上面是朱雀院题写的一首和歌:“旧时分别时,
赐梳言‘勿回’。
神灵借此机,
永教无相聚。”源氏读罢,百感交集,亦十分可怜朱雀院,觉得自己对不起他。他想到自己曾纵横情场,胆大固执,凡事不肯善罢甘休,从而牵扯出许多伤心旧事。他知道朱雀院自前斋宫离京前往伊势那一天起,就对她暗中思慕,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她回京,原以为可得偿所愿,却又横生枝节,遭此变数,想必一定伤心失望!更何况他已经让位,从此安度余生,或许对世事还怀有忌恨之心。源氏这么设身处地一想,明白若是换了自己,一定心浮气躁,气恼万分。所以,他又觉得自己实在对不起朱雀院。
“自己为什么要想出这么个主意,害得朱雀院伤心失望?虽然曾经对他有过怨恨,但他也是个善良的人,为人宽厚。”种种思绪又涌入源氏的脑海,扰得他心绪不宁,一时间茫然不知所措。源氏通过女别当向前斋宫询问:“你准备怎么回答他的和歌呢?他大概还有别的信吧?都说了些什么呀?”别当觉得此举不妥,便没有把朱雀院的来信交给源氏。前斋宫对此倒显得似情绪不佳,不想回复,一众侍女又劝:“如果不作歌答复,就显得太不通情理了,这对朱雀院也不公道。”源氏听了侍女们的话,也上前劝前斋宫道:“她们说得有道理。不答歌毕竟是不合礼数的,哪怕是做做样子也回一封吧。”前斋宫举棋不定,想起往事,更难掩羞愧。她还记得当年离京去伊势的时候,朱雀院容貌俊秀,谈吐优雅,与之依依惜别,伤心欲绝。自己当时虽小,却也对此情此景记忆犹新。她又回想起亡母六条妃子在世时经历的种种情事,又觉得悲哀难禁,于是只提笔简单回复道:“别时遥传言,
此去‘勿回京’。
返京悲更胜,
毫厘胜千里。”遂又依身份,赐赠送信之人各种礼物。
源氏其实很想知道前斋宫在回信里写了什么,只是难以启齿。朱雀院风姿卓越,妙若女子,前斋宫冰肌玉貌,天下无双。两人确实十分般配,乃天生一对,本该珠联璧合。而冷泉帝年纪尚幼,自己这样忙着着送前斋宫入宫,本就不是出于本意,想必前斋宫的心里也很不愿意。想到这里,源氏也觉得心情郁闷,懊悔不已。
不过,事已至此,于事无补,源氏依然加紧筹备入宫之事,要求一切事宜都要尽善尽美。他叫来最得力的心腹修理宰相,大小事宜,皆一一叮嘱,把入宫之事交予他具体操办,并要求他万无一失。自己则来到宫中。源氏为了不在朱雀院面前让自己显得像亲生父亲那样体贴关怀前斋宫,表面上仍风平浪静,只单纯向朱雀院问候请安。
六条宫邸里本就不乏聪明伶俐的侍女。虽然六条妃子去世后,一些侍女也离开了,可现在她们又重新回来了,继续侍奉前斋宫。此时的六条宅邸又恢复了往昔人丁兴旺,热闹繁华的景象。源氏心想,如果六条妃子在世,看到女儿长大成人,自己的心血终于得到回报,一定也会兴高采烈地为她张罗这一切。他想到六条妃子,即使她只是一个与自己没有特殊关系的女性,他对她的去世仍旧感到十分惋惜。没有哪个普通女子能有她那样全面而高贵的品格,单就风雅而言,她也是出类拔萃,高人一等。所以无论遇到什么机缘,源氏都很容易想起她。
藤壶皇后也进了宫。冷泉帝得知当晚有一位非常优秀的新女御就要入宫,心情十分激动。就实际年龄而言,冷泉帝已经显得相当成熟老练了。然而,藤壶皇后还是不断提醒他:“新来的这位女御十分出色,与众不同,你一定要好好待她。”冷泉帝则觉得要和比自己年龄大很多的女子待在一起,可能会有点尴尬,所以有些难为情。入夜后,新女御前斋宫才抵达宫中。冷泉帝见来者娇小玲珑,姿态婀娜,神态温婉,便觉得确为出类拔萃之类,甚是满意。
冷泉帝身边已有一个弘徽殿女御,终日伴随左右,已然习惯。冷泉帝觉得她亲切可爱,和她在一起可以自由人性,无忧无虑。而眼前这个新女御,态度稳重,看上去性情也内敛,不免觉得有些拘谨。不过,看在源氏内大臣对她表现得极其尊重,呵护备至的面子上,冷泉帝也决不会对她有所怠慢。于是决定晚上就由这两个女御轮流侍寝。不过,白天冷泉帝仍旧像小孩子一样常常跑到弘徽殿女御那里去玩耍。
再说那权中纳言,其送女儿入宫的目的就是想让她有朝一日当上皇后,现在突然来了个前斋宫女御,自然就对自己的女儿形成威胁,于是心里开始焦虑不安。
还有朱雀院,他看了前斋宫对自己题写在梳妆盒盖子上的和歌的答歌以后,对她的眷恋之情更加浓烈,始终无法忘怀。就在这个时候,源氏内大臣前来参拜。两人亲切交谈,闲话旧事,也就着话题顺便聊到了当年前斋宫离京去伊势时的情景。他们在此之前也曾谈到过这件事,今天算是旧事重提。不过,朱雀院并未在源氏面前明确流露出自己对前斋宫的爱慕之情,源氏也一脸平静,只暗中试探他对前斋宫的感情究竟深几许。于是他一边谈及前斋宫的种种境况,一边细心观察朱雀院的神色。结果他从朱雀院的神情变化中,感觉到他对前斋宫的感情确是真挚深厚,不由得同情起他。
源氏心想既然朱雀院如此迷恋前斋宫,那她肯定是一位绝色佳人。他很想亲眼一睹她的风采,可惜一直无法如愿,心里又焦急又无奈。其实这都因为前斋宫的性格实在是太端庄稳重,假如她有哪怕一丁点孩子般的举动,源氏或许就有机会窥探她的容貌。而且日子一天天过去,前斋宫越发文静优雅,源氏每次与她隔着帷帘说话,都能感觉出她已出落成一个柔美高雅的少女。
自从冷泉帝有了这两位女御相伴左右,其身边便无他人插足之地。因此兵部卿亲王便无法顺利将女儿送入宫中。不过,他也相信皇上长大以后,绝对不会放弃自己的女儿,所以他选择耐心等待时机。
与此同时,那两位女御也各展所能,竞相争宠。冷泉帝在所有艺道当中,最喜欢绘画。可能由于对绘画格外感兴趣,自己的绘画水平也堪称一流,无人能及。前斋宫女御恰好也擅长绘画,冷泉帝因此逐渐倾心于她,于是常常到她的住处去,共同作画,相互欣赏。年轻的殿上人中,凡是学习过丹青的,都能得到冷泉帝的特别优待,更何况是国色天香的前斋宫女御。她绘画时风情万种,神韵飘逸,自由洒脱,浪漫不羁。她时而停笔倚案,凝神若有思,其姿态美不可言,令皇上心神**漾,故比以前更加频繁地出入其住处,对其宠幸有加。
这事很快传到权中纳言的耳朵里。他本就是个逞强好胜的人,哪里肯服输。他觉得,在这件事上一定不能让自己的女儿处于下风,于是秘密召集了众多画坛高手,千叮万嘱,严禁走漏风声,为他们提供最上等的材料,让他们创作了大量无与伦比的优秀画作。在内容上,权中纳言认为物语画极具情趣,可供长期欣赏,于是亲自挑选情节生动的物语故事作为题材,让画家创作。还有那些题材普通的绘画,也都配以生动新颖的题记,一并送与皇上御览。
冷泉帝听说弘徽殿女御也有这些上乘的画作,便前去欣赏。他想把这些画带回去和前斋宫女御分享,但权中纳言并不情愿,不肯让他把画带走,而要把画珍藏起来。冷泉帝虽然觉得可惜,却也无可奈何。源氏听闻此事,只笑道:“这权中纳言还是改不掉老脾气,始终没有个大人样儿。”遂又上奏冷泉帝:“这权中纳言把画深藏不露,不肯痛快地献出来供皇上御览,以致圣心困扰,实在是不像话。不过臣也藏有些许古画珍品,可当即取来送予圣上。”随即回到二条院,把收藏的新旧绘画统统拿出来,与紫姫一起细心挑选。凡是风格新颖的作品,尽自挑出。还有描写《长恨歌》、王昭君故事的绘画,虽情节生动,凄婉动人,但内容不利,不予奉送。
趁着这次机会,源氏把他在流放期间所写的绘画日记也找了出来,送给紫姫观看。无论是谁第一次看到这些画,即便是不了解当时源氏公子心境的人,只要略晓人事,都会被感动得热泪盈眶,更何况是与之亲密的紫姫。他们对过去的苦难永生难忘,共同承受着那噩梦般的记忆。看了这些绘画日记,过去凄惨的境况又一幕幕浮上心头,紫姫不由得悲从中来,她抱怨公子怎么不早点让她看这些画,和歌道:“如君绘写浪人迹,
胜过留京独惆怅。若能如此,也可一慰寂寥。”
源氏听了她的和歌,不胜怜悯,附歌道:“昔年逢难堪可悲,
今昔回首仍催泪。”他忽然想到,这些画也可让藤壶皇后一看。于是从中挑选出两幅不太撩人伤怀,但一看便知是描绘须磨、明石海边景色的作品。源氏看着这些作品,又想起自己在明石浦的住处,惦念起那个明石姫的近况,一时无法抽离。
权中纳言听说源氏也开始搜集各种绘画,自己便更加卖力起来,在画轴、装裱、饰带上都下足了功夫,每件作品都精雕细刻,精美异常。三月十日前后,阳光灿烂,天朗气清,神清气爽,正值风情温柔的季节。此时宫中也没有什么重要的节气活动,空闲较多,大家于是忙着以搜集欣赏绘画为乐趣。源氏觉得既然大家都热衷评赏绘画,干脆拿出更多的画来,让皇上尽兴。所以,他千方百计四处搜罗丹青佳作,送往前斋宫女御居住的梅壶院。这样一来,梅壶女御和弘徽殿女御,都拥有了大量各种各样的绘画作品。由于物语画的内容多彩,笔法流畅,情节生动,更具亲切感,所以梅壶女御挑选的名画都以描写古代物语且情趣高雅深邃为主。而弘徽殿女御所搜集的名画则是极富当代气息、且风格新颖独特。从表面来看,弘徽殿女御的画作清新绮丽,色彩鲜艳,更胜一筹。冷泉帝身边的宫女们,凡是略通艺道的,这一阵子也都每天凑在一起评画品绘。藤壶皇后正好也在这个时候进宫来了,她亦兴趣浓厚地观赏这些名画,也十分喜爱,难以把持,甚至因此经常怠惰诵经修行。她看到宫女们聚在一起对绘画评头论足,便以左右两组将她们分开,进行品评。梅壶女御一方为左组,以平典侍、侍从内侍、少将命妇等人为主;弘徽殿女御一方为右组,以大弍典侍、中将命妇、兵卫命妇等人为主。她们都是时下著名的艺道家,造诣颇高。双方各持己见,展开辩论。藤壶皇后对此甚感兴趣,听得头头是道。
首先,双方就物语鼻祖的《竹取物语》中的老翁与《字津保物语》中的俊荫两幅作品的优劣展开了辩论。
梅壶女御的左方道:“《竹取物语》代代相传,有浓厚的历史底蕴。其故事情节虽无特别之处,缺少逸趣,但主人翁夜赫姫不染浊世之尘污,其心志高洁幽雅,终得以飞升月宫,足见其宿缘之广。这故事本是神代之作,今世我等世俗女子,自然难以参透其中奥妙,更是永远无法与之相比。”
弘徽殿女御的右方驳道:“诚然,夜赫姫最终升了天。可是既然是天上的事,我等凡间之人自然无法企及,又如何知晓?而她在世间的宿缘,却是投胎在竹子里面,足见其出身之卑贱。再者,她的光辉虽照亮了老翁一家,可她却拒绝入宫,最终也未能成为光耀九重宫阙的皇妃。此外,再说那阿倍多起初为了得到夜赫姫,掷重金购得火鼠裘,而后其无限情意却随着裘衣的烧毁而化为灰烬。这样的故事实在索然无味。还有那车持亲王,明知无法到达蓬莱山,明知夜赫姫的真实用意,却仍然假造玉枝去欺骗她,结果事情败露,功败垂成。此等故事情节也是物语的一大缺陷。这幅描绘《竹取物语》的画卷属巨势相览手绘,纪贯题字,以纸屋纸当做画纸,用中国薄绫镶边,裱纸呈紫红色,紫檀为轴,装裱一般,毫无新颖之处。”
随后,右方又称赞起自己的《宇津保物语》画卷:“话说俊荫渡海,遇到风暴,惊涛骇浪之中,漂至一不知名国土。阴差阳错,最终如愿以偿,在异国习得无比精妙之乐艺,其音乐造诣,享誉国内外。此物语正是讲述名垂千古的古人之心,其描绘风格兼容了唐朝、日本两国之形式,极富情趣,无与伦比。这幅画卷是白色画纸配青色裱纸在加以黄玉轴,手绘出自飞鸟部常则,题字出于小野道风之手,充满了时尚气息,色泽明快,绚丽多姿,光彩照人。”
这一轮,左方无法驳回,右方获胜。
随后,左右双方又分别就《伊氏物语》和《正三位物语》的画卷展开辩论,结果双方不相上下,优劣难断。右方觉得《正三位物语》内容丰富,生动有趣,对宫中情景以及世间百态的描写都栩栩如生,甚为传神,比《伊氏物语》更具可观赏性。
就此,左方的平典侍展开反驳:“不深探心伊势海,
潮销足迹妄贬损。世间到处是描写男女庸俗情爱之拙劣之作,像《正三位物语》那样的虚伪低俗之作怎么能玷污了平时的名声?”
右方的大弍典侍也反唇相:“心若高怀青云志,
不屑俯视海底低。”藤壶皇后从旁道:“兵卫大君心怀青云之志,确实可敬,但也不能把这当做贬毁在五中将之名声的论据。”遂和歌道:“乍见经年破烂物,
岂可沉沦伊势名?”宫女们就这样各执己见,争论不休,就各自的画卷争竞贬褒,结果难分胜负,不分上下。而那些学识浅薄的年轻宫女却拼命想知道赛画的结果,可是藤壶皇后极力保密,绝不向外透露半点内情,就连侍奉皇上和她的宫女也什么也不知道。就在这个时候,源氏内大臣恰巧进宫来。他看到宫女们如此热烈地参与画卷评论,也颇感兴趣,于是建议:“既然是赛画,不如就到陛下御前去一定胜负吧。”他其实早有此打算,故而先前挑选作品的时候,他就特地把最优秀精湛的作品藏起来,就是为了留在这个时候使用,比如自己那两幅描绘须磨、明石景色的作品,他就事先有所准备,此时正一并加在里面。权中纳言也为此煞费苦心,其热衷程度不亚于源氏。所以,一时间,搜集各种情趣幽邃的绘画就在世间流行开来,并蔚然成风。源氏声称:“现在才匆匆让人现场作画,那就没什么意思了。这次赛画,必须以收藏的旧画为限。”因为他知道,权中纳言为赛画而特地设了一各密室,正让一众画师在里面偷偷赶制作品。
朱雀院也听说了这事,于是把自己珍藏的许多名画都送给了梅壶女御。朱雀院赠给梅壶女御的丹青中大都是描绘宫中一年四季各种节气活动的作品,全是历代名家呕心沥血之作,精彩绝伦,独具匠心,上面还有延喜帝亲自提笔写的题词。还有一些是描绘朱雀院本人在位时参加的各种活动,其中正好有当年太极殿上为斋宫离京去伊势那举行仪式的情景。当时的情景朱雀院一直铭记于心,片刻未能忘怀,于是请来巨势公茂,将当时情形细细告之,命他用心描绘。朱雀院把这幅妙笔生花的精品收藏在华美异常的透珑镂刻沉香木箱子里,外面装饰的饰花同样是用沉香木制作,情趣新颖时尚。朱雀院没有在画里附信,只是让殿上侍候的左近中将使者口头传话。
这幅描绘斋宫在太极殿前上轿启程场景的画卷,洋溢着庄严肃穆的气息,画上是朱雀院题写的一首和歌:“禁外限身无缘见,
难忘当年奉神心。”梅壶女御看了这幅画,觉得如果没有回复,实在不合情理,可又不知道说什么。前思后想,便拿出那把当年朱雀帝为她插在头上的梳子,折下一角,在上面回复道:“禁中诸事不复返,
惟眷当年奉神心。”她把梳子用浅蓝色的中国纸包好,请使者代呈朱雀院,同时也拿出许多精美的东西犒赏了使者。
朱雀院看了梅壶女御的回信,无限伤感,恨不得时光能倒回到自己在位的时代。他开始怨恨源氏的心太狠,硬是从自己手里夺走了送入宫中,这也许正是他对自己当年流放他而采取的报复。
此外,朱雀院收藏的旧画,也有一些经前太后之手转到弘徽殿女御那里。尚侍胧月夜也极富雅兴,钟情绘画,收集了有许多风格迥异、别出心裁的精品。
赛画的日期终于尘埃落定,虽筹办的比较仓促,但会场的布置也算简洁雅致。左右两方都把各自收集到的各种绘画呈送到冷泉帝面前。她们把皇上的御座设置在宫女们值事的清凉殿台盘所里,御座的北侧是左方,南侧是右方,其余的殿上人则落座于后凉殿的走廊,各自支持自己的一方。左方将绘画放置一只紫檀箱子上,脚座是雕花苏枋木,紫地中国织锦铺在箱子上,以紫红色中国绫罗垫底。六女童在旁伺候,均是红里白汗衫内套红色上衣,配以绿里带有淡紫色衬里,眉目清秀,神态怡然,大方得体。右方的呈放绘画的一只沉香木的箱子,箱子下是小沉香木的桌台,下铺蓝地高丽织锦,桌台脚上绑着时尚的丝绦,脚座的雕花也都十分新颖。女童则是蓝里白汗衫内套蓝色上衣,内衬黄里金黄色衬衣。双方将各自的画箱摆放到冷泉帝面前。冷泉帝身边的侍女也分左右两方,左前右后,服装也各有自己的颜色。
冷泉帝宣了源氏和权中纳言上殿。源氏的弟弟帅宫也于这天入宫觐见。这个皇子也是个兴趣广泛的人,尤其钟情于绘画。源氏可能事先暗地通知过他,动员他进宫,否则皇上并没宣召,他怎么就凑巧进宫了。皇上见他不请自来,也召他上殿,安排他担任赛画的评判人。
左右双方的出赛作品都是精品佳作,有几幅更称得上是出神入化之作,均是功力深厚,难分伯仲。那些朱雀院送给梅壶女御的四季图,都是古代名家的上乘之作,题材优美而富有志趣,笔法灵动,流畅精妙,令人回味无穷。只可惜篇幅较小,都属单张纸绘,无法尽现逶迤山水绵长浩渺之情。而右方的绘画虽工于设计,笔力纯熟,加上画师们的擅自粉饰,往往显得品位浅显,寓意不深。但与古人之画相比,其绮丽华美之气,也不逊色,乍眼一看,美色尽收眼底,更胜古画一筹。于是各方各执一词,难分胜负。赛画趣味陡增,乐趣无限。
此时,台盘所北面御膳党的屏障也打开了,藤壶皇后就坐在里面观看赛画。她的绘画造诣也称得上精湛,源氏得知她今天也出席赛画,深感欣慰。而帅皇子在左右难断,举棋不定的时候也频频向她请教。她的评判意见也贴切合理,恰如其分。
胜负一直难以分晓,不知不觉已夜幕降临。这一轮是左方最后一次出示作品,她们拿出了源氏的须磨画卷。这让权中纳言大为惊骇。虽然右方也精心挑选了一幅异常出色的绘画作为压轴作品,却还是敌不过源氏精妙绝伦的画技。更何况是在他心平气和、从容淡定的心态下创作出来的作品,更显鬼斧神工之妙。帅皇子以及在场的其他人看了此画,都激动得热泪盈眶。当年,大家身在京城,虽感念源氏公子被流放异地,孤苦伶仃,可怜之至,可现在亲眼看了此画,源氏流放期间的凄凉困苦以及各种悲伤郁闷的心情一览无余,跃然纸上。源氏在画中细腻描画的海滨沙滩、波涛岩石等景色,是他们从未见过的,甚至闻所未闻。画中还附有以草体汉字和平假名书写的题记,这些文字并不是正式的日志,而是一些掺杂在记叙里的和歌,情趣盎然。欣赏了源氏这幅画,大家突然很想看看其他同样出自他手的画卷,于是把别的出赛作品抛到了脑后。
大家在看了这幅须磨画卷之后,顿时觉得先前那些五花八门的绘画都索然无味。于是这幅画成功地聚集了所有人的兴趣上,独占鳌头,魅力无边。评判终以右方无画可比,左方获胜而拍案。
天近拂晓,比赛终于结束了,宫中设宴共庆。源氏难以自持,最终悲由心生,举着酒杯,畅谈往事。他对帅皇子道:“我自幼喜欢研究学问,父皇当时可能觉得我略具学识,所以就告诫我:‘可能由于过于看重学问的缘故,所以世上很少有既博古通今大有学问,又长寿且幸福的人。只要出身高贵,即使你不学无术,也不会逊色于他们,所以你用不着如此刻苦钻研。’也因为这样,父皇从来不教我汉学,只让我学习各种技艺之道。我对于技艺,虽不迟钝,但也没有什么精通的专长。只有绘画这一项,虽然只是雕虫小技,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十分喜欢,于是勤学苦练,希望能画得得心应手。只是没有想到后来我流落海边渔村,竟亲眼欣赏到大海的千姿百态,也因此得以尽情观察其深邃志趣,到达他人还未达到的境界。不过也可惜那画笔拙劣,我的技力也有限,所以还是不能尽如人意。假如没有这次机缘,我的拙作也是不敢拿出来示人的,怕玷污了大家的眼睛。其实我怕今日贸然把画拿出来,也像不知天高地厚的之好事之徒,也不知道世人以后会怎么议论。”
皇子道:“无论什么技艺,如果不潜心研习,终究是无法获得成就的。各项技艺都有其师。值得学习的,不管造诣是深是浅,只要拜师学艺,或多或少都会有成效。不过,在各项技艺当中,又以书画之道与围棋之道为特殊,全仰仗先天的禀赋,实在不可用常理来推测。有时就有一些出身低贱的人,也没见他刻苦研习,仅凭天资,他就通晓了书画、棋弈之道。而出身富贵的人中,也不乏出类拔萃之辈,精通诸道,才艺兼备。昔日父皇膝下的儿女,也都习学技艺,不过只有你最热心奋勉,深得的父皇艺道之精髓,终有所成。父皇就曾说,你的汉学诗文博古通今,自然不用多说,至于技艺,也无不精通,弹琴尤其首屈一指,其次是横笛、琵琶、筝,也无所不通。而绘画,大家都以为只是你的业余爱好,只一时兴起,随意发挥,不过是慰怀戏笔而已,没想到也精妙得直教古代名师退避三舍,着实令人目瞪口呆。”说着说着,他开始有些语无伦次。可能是酒后易动真情之故,一提及先父桐壶院的往事,两人都禁不住潸然泪下。
这一天已过了这个月的二十,月亮在接近拂晓时才出来。虽然月光无法照进清凉殿的西厢房,但那里的天色却仍是清爽优美。于是源氏命人从书司取来乐器,交给权中纳言一把和琴。源氏是琴技高手,权中纳言亦不逊色。随后由皇子弹筝,源氏扶琴,少将命妇拨琵琶,再从殿上人中挑选一个具有音乐才能的人按拍子。这组合甚是有趣,合奏得十分尽兴。迎着曙光,花色人影也逐渐明亮起来,若隐若现。听着小鸟清脆悦耳的啼叫,众人满心欢喜地迎接着明媚爽朗的清晨。然后,藤壶皇后开始分赐赏品。皇子因担任裁判另得一袭御衣。
在这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宫中之人终日专注于鉴赏源氏内大臣的须磨画卷,别无它事。源氏对藤壶皇后道:“描绘海边景色的那幅画卷适合母后收藏。”藤壶皇后也想一睹画卷的前面部分和后面部分,便答道:“留着让我慢慢欣赏。”源氏看到冷泉帝对这次赛画的表现十分满意,甚为欣喜。
而权中纳言则担心源氏在赛画这样的小事上也偏袒梅壶女御,势必导致自己的女儿弘徽殿女御被她压倒,从而失宠,心里很是不快。继而转念一想,冷泉帝一直很喜欢弘徽殿女御,况且他经过暗中观察,也发现冷泉帝对自己的女儿仍旧感情深笃,无微不至,心里也放松下来,觉得自己所担心的事还不致发生。
却说源氏,他总想在宫中举行的各种节气仪式里加进一些新规矩,以便让后人传述是冷泉帝时代开创的新风。所以把赛画这样非正式的宫中娱乐也办得有声有色,别具一格,以显清平盛世之貌。然而,源氏仍旧深感人世无常,盘算着待冷泉帝年事稍长,自己还是应该遁入空门。因为照古代的先例来看,凡是少年得志,位高权重,凤毛麟角的人,很少有长寿的。他觉得自己恰逢盛世,身份尊贵,权势显赫,命运确实有些过分昌盛,而自己之所以命延至今,全是仰仗曾经的苦难遭遇与沉浮经历,所以如果今后继续贪恋荣华富贵,或者更加飞黄腾达,那么自己恐怕也命不久矣,还不如从现在起闭门掩户,修身养性,勤修功德,既可为后世积福,又可为今生添寿。故此,他在嵯峨野的山间的一块悠闲安静的土地上建起了佛堂,并开始了佛像雕塑和经卷准备等工程。可另一方面,源氏又觉得自己应该按照的心愿把幼小的孩子抚育成人,还不宜立即离俗出家。他心里究竟是怎么决定的,着实让人费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