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是炎炎夏日。一天,源氏带着儿子夕雾到六条院东面的钓殿乘凉,随行的还有殿上人中的众多亲信。他们把大堰川的香鱼和从附近的贺茂川捕来的石斑鱼烤好后献给源氏品尝。内大臣的几个儿子打听到夕雾也在这里,照例过来陪伴。源氏道:“你们来得正是时候,我正无聊得想睡觉呢。”然后便把他们招来一起喝酒,吃冰水和冰水泡饭,大家边吃边聊天,谈天说地,十分热闹。
这时一阵凉风轻轻拂过,众人皆感觉心清气爽,但是此时天上仍然悬挂着烈日,晴空万里。一直到了太阳下山的时候,蝉声四起,依旧是酷热难耐。源氏便道:“像今天这么的酷热天气,就算是泡在水里也无济于事。请恕我失礼。”说着就已经倚靠着躺卧下来,又道:“天气这么热,连音乐都听不出兴趣呢。可这夏日昼长夜短,只这样闲着,也确实难过。想到那些在宫里侍奉的年轻人们,也真可怜。这么热的天,他们却连衣裳的带子也不能解开,可够他们受的。你们在我这里,倒是可以无拘无束地消遣度夏。最近外面都发生些什么新鲜事?说来听听,给我长点精神,免得我老犯困。我渐渐也变成了一个老人,对这世上的事情都有些迟钝了。”然而,这些年轻人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有趣的新闻,于是都默不作声,诚惶诚恐地站在原地,背倒是依然靠在凉爽的栏杆上。
源氏便问弁少将:“我忘了在哪里听谁说的,反正就是有人告诉我,说内大臣最近找到了一个他和外面女子所生的女儿,正在家里精心教养着呢。是不是啊?”弁少将道:“是的。只是,外面流传的过于夸张了。其实事情是这样的,我父亲在今年春天的时候做了一个梦,就叫了人来解梦,那人就说是父亲在外面还有一个女儿没有收养。这件事又传了出去,然后就有一个女子自称与这事有关。我哥哥柏木中将知道了以后,就去调查了一下,好像是去了解她是不是有真凭实据。总之,详细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就像您说的,最近街头巷尾都把谈论这件事。父亲闹出这些名堂来,搞得满城风雨,这对我们家来说,也实在是件很不体面的事。”源氏心想:“这事果然是真的。”便道:“你父亲已经有那么多子女了,还特地千方百计地寻找这只离群的孤雁,太贪心了吧。你看看我,膝下就那么几个孩子,要说是我才真想去找这样的女儿呢。只可惜,或许人家嫌我家境贫寒,竟然没有一个人主动找上门来。当然,既然她敢说自己与内大臣有染,看来也不一定是无事生非的。你父亲年轻的时候真的是到处吃喝玩乐,拈花惹草,闹了好多绯闻呢。这水原本就混浊不清,就算是映照了上面的月亮,那还是无法变得清澈啊。”说完,他脸上浮出了微笑。
夕雾也早已听说内大臣最近找到一个女儿的事情,现在听父亲这么一说,忍不住地笑了起来,而弁少将和藤侍从的心里却很不自在,一脸的尴尬。源氏又对儿子开玩笑道:“我说夕雾啊,我看你就把这片落叶捡了吧。与其长期地遭人耻笑,反正她们是同根的姐妹,你不如勉强接收了吧。”
其实源氏和内大臣虽然表面上关系亲密,但是他们从年轻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心存芥蒂。而且前些时候内大臣对待云居雁与夕雾的态度,伤透了夕雾的心,让他十分难堪,整天唉声叹气。这些都被源氏看在眼里,也觉得难以咽下这口气,所以今天故意找茬冷嘲热讽一番,其实他巴不得这话传到内大臣的耳朵里,也好让他难堪一会。
而当源氏听说内大臣找到一个女儿收养的事情以后,心里就想起了玉鬟。他心想:“如果让他看见玉鬟,他一定会对这个女儿倍加疼爱、精心照料的。他这个人个性直率,做事一丝不苟,恩怨分明,非比寻常。要是他知道自己的女儿就是玉鬟,而且被我收养着,心里肯定会非常恼恨。可是,如果不事先告诉他一声,就这么冷不丁地把这么个花容月貌的小姐送还给他,他还不一定肯接收呢。”
终于到了黄昏,一阵阵凉风吹来,清新舒爽。年轻人都不想这么早就回去。源氏道:“我还是到别处去乘凉吧。我现在老了,再和你们这些年轻人混在一起,肯定会招人嫌弃的。”然后,他就向玉鬟的西厢房走去。公子们也都跟着他来到了西厢房。
这时已经是黄昏薄暮,西厢房室内显得很幽暗。侍女们都穿着一样颜色的便袍,更加难以分辨。源氏对玉鬟道:“你稍微往外面坐一点。”然后又压低声音对她道:“弁少将和藤侍从都跟我一起来了。他们一早就想插上翅膀飞过来的,只是夕雾太老实了,一直没有带他们过来。他也太不近人情了。他们都是因为钦慕你才来的。就算是身份低微的女子,在深闺中养着,也会招来一些身份相配的男人牵肠挂肚,更何况是我们家的闺女呢。虽然我们内部是乱七八糟的,但在外人看来,总会比实际情况想象得气魄体面的多。我虽然也有几个女儿,但是她们都没有你这样的美艳丽质,能够吸引这么多男子的爱慕。你搬来我这里住以后,我寂寞无聊的时候,总想探究一下这些男子对你所表示的爱情到底深浅到什么程度,现在总算是如愿以偿了。”
玉鬟庭院里的花草并不繁杂,只种了些瞿麦,有中国和日本两个品种,花色交相辉映,优美成趣。那些盛开的花朵依傍在篱笆脚下,在暮色中更加亮眼,充满了无限风情。大家走到篱笆旁,观赏这些娇艳欲滴的花儿,却不可以随意摘折,便觉得扫兴,但又不忍心离去。
源氏对玉鬟道:“这些人个个博学多才,人品出众,各有千秋。而那个柏木右中将比他们任何一个都更加深谋远虑,庄重沉稳,就连我都觉得比不上他,自叹不如。最近怎么样?他还经常给你写信吗?你可不要对他置之不理,这会让他伤心的。”事实上,在这群出色的年轻人当中,夕雾才是最出类拔萃,卓尔不凡的。源氏又道:“内大臣竟然不喜欢夕雾,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他是不是还一心想着要保持藤原氏家族的繁荣,所以才不愿意掺入皇族的血统呢?”玉鬟道:“但是,他家不是已经有了一个‘迎君做婿郎’的人了吗?”源氏道:“哪里的话,其实我也不指望他能用这道菜来招待我。我只是气他硬生生把两个真心相爱的少年拆散,让他们从小就经历痛苦。如果他真是嫌我家夕雾的官职低微,害怕世间说闲话,其实完全没有必要。这件事我完全可以办好,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源氏的满口的抱怨。玉鬟这才知道原来源氏和内大臣的关系不和,于是,她更加怀疑源氏是否会把自己的事情告诉生身父亲。她心里越来越没有底,觉得父女团聚的希望更加渺茫了,不由得伤心起来。
月亮还没升起来,侍女们就点起了灯笼。源氏道:“一靠近灯笼,就觉得更热,不如在院子里点上篝火吧。”于是就叫人把一个篝火台搬出来。他顺手拿过摆在身旁的一张和琴,拨弄几下,确定声音清脆,便演奏了一会儿。他又对玉鬟道:“我看你一直都不怎么重视这和琴,还以为你对音乐不感兴趣呢。其实在这样的清凉的秋夜,在窗前放一把琴,平心静气地漫弹一曲,让琴声与虫声共鸣,那是多么和谐亲切啊。你这把琴虽不适合演奏严肃宏大的曲调,但是,它可以配合许多其他乐器的音色和节拍,可以和它们一起演奏,这种特色是很了不起的。它的名字叫大和琴,看起来结构简单,很普通的样子,其实它的设计无比巧妙。我觉得它就是专门为那些不怎么懂外国音乐的女子设计的。如果你想学习音乐,最好专心学一下这和琴,练习的时候要跟其他的乐器一起演奏。这琴的弹奏技法其实没多么深奥,但要弹得出色,却相当难。要说当今弹奏和琴的高手,内大臣算是第一,无人能和他媲美。比如说清弹,看起来好像很容易,谁都能弹,但高手却可以弹奏出包含有各种乐器音色的声音,其中的高雅圆润自然是妙不可言。”玉鬟原本也学过一些和琴,本想着要提高一下技艺,现在听了源氏这一番话,就更加想继续深造了,于是她对源氏道:“六条院里举行各种管弦聚会的时候,也能让我去听听吗?那些卑贱的山野村民当中,也有许多人在学习和琴。人们都以为学习和琴很简单,但其实高手的弹法是和常人不一样的啊。”她心里很想见识高手的技艺,于是表现得非常热心,且态度真诚。源氏道:“你说的对。有人又把这和琴叫做东琴,就连这个名字好像也显得低贱庸俗。但事实上,在皇上御前演奏音乐的时候,首先就要宣召和琴师。外国是不是这样,姑且先不说,但我国是将和琴视为乐器之父的。如果你能够直接接受和琴第一高手内大臣的**,技艺肯定会飞速进步。只要机会合适,那内大臣也会到我这里来的,只是要他毫无保留地把他的秘诀教授出来,恐怕还是很难。无论是哪种艺道,高手们都不会轻易地把自己的全部技艺展示出来的。但是,如果是你,就肯定有机会听到他弹奏。”说完,他又轻弹一曲。那曲调舒缓优美,非常动听。
玉鬟知道了自己的父亲所弹奏的曲子会比眼前这人更加优美,于是更加急切地盼望能早日见到父亲,亲耳聆听传说中的悠扬自如的弹奏。源氏一边弹琴一边演唱起了催马乐“贯河多菅茅”,声音异常温柔,当他唱到“夫君与母分”这句的时候,脸上也露出了微笑,技法也自然而然地改为清弹,轻挑细拢,妙趣横生。弹完一曲,他真诚地对玉鬟道:“过来,你也弹一曲。只要是技艺,就不能在人前害羞。除了那首被一些女子因为忌讳曲名而不愿在人前弹奏的《想夫怜》,其他的曲子,都没什么可顾虑的,你要经常跟其他人合奏,这样才能有明显的进步。”玉鬟只在筑紫的乡下,跟一个自称是京都某亲王后裔的老太婆学过和琴,所以担心自己的技法有误,一直不肯在源氏面前弹奏。她想再听源氏多弹几曲,以便模仿记忆。她求学心切,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向源氏靠近了。她对源氏道:“这是吹的什么风?和您的琴声相和,好优美啊。”看着火光映照先的她正歪着脑袋,姿势娇媚可爱,源氏便笑着回答:“就是因为有你这个耳朵敏锐的人,上天才特地给我送来这一阵袭人的凉风。”说完,他把和琴推到玉鬟面前。
玉鬟听了源氏的话,心里又不痛快起来。由于一旁还站着侍女们,所以源氏不便像往常那样对玉鬟戏谑调笑,于是他先转换了话题,道:“今天观赏瞿麦花,他们也还没尽兴就回去了。改天我一定要请内大臣亲自来咱们家的花园看看。世事无常,明天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二十多年前的一个晚上,我跟内大臣在一起谈话,他就提到过你,现在想起来就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然后,他就把内大臣当时说的话粗略地告诉玉鬟。想起往事,他不禁心生感慨,便吟道:“倘见娇柔瞿麦色,
有人寻根篱笆边。我觉得很难解释,为了避免造成麻烦,所以才把你藏在这里,让你受委屈了。”玉鬟听了,泪眼婆娑地答歌道:“瞿麦原生本贫贱,
谁寻山家篱笆根?”玉鬟仍旧极力地抑制着自己的感情,故意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但源氏却从她的神情里感觉到了她的青春可爱,于是便吟咏起古歌“君若未来此……”他对玉鬟的爱慕之情也更加炽烈,因此越发苦不堪言,觉得难忍煎熬。
源氏频频出入玉鬟的住处,生怕引起别人的注意,遭到非议,所以心里过意不去,只好开始节制自己的行为。不过他还是不停地以各种理由,给玉鬟写信。这段时间里,他心里只有玉鬟的事情,所以一直无法平静。他也反问自己:“为什么我要做这种无聊的事情,自讨苦吃?如果我想消除心中的苦恼,任性而为,势必定会遭到世人的谴责,背上轻薄的恶名。这样一来,我固然自作自受,但对于玉鬟来说,这太委屈了。”其实源氏心里很清楚,虽然他对玉鬟十分眷爱,但却从没想过让她与紫姫平起平坐。而且如果让她和其他妾妇为伍,她也不会有什么幸福。虽然他是为高权重的大臣,但玉鬟如果嫁给他,也不过是他众多妾妇中的一个,而且他也不能保证会对她宠爱有加。所以,源氏觉得还不如让玉鬟嫁给一个纳言之类的官吏。虽说地位不高,却能得到专一的爱情,这总比跟着自己幸福得多。源氏想通了这些,就更觉得玉鬟可怜,他有时也想干脆把她嫁给萤兵部卿亲王或者髭黑右大将算了,那样一来,她离开自己嫁出去了,或许自己就会对她彻底死心,那么也就不会再痛苦。可是,每当他到玉鬟那里,看到她的美丽容颜,再加上现在又在教她和琴,就更加恋恋不舍,所以还是经常亲热地和她待在一起。
玉鬟刚开始的时候对源氏是很厌恶的,但是时间一长见他言行谨慎稳重,也没有越轨的行为,也就渐渐习惯了和他见面,心态也松弛下来,和他说话的时候偶尔也露出几分亲呢。源氏见了她这种模样,越来越觉得她娇媚可爱,更加不愿放手,于是又改变主意,觉得还是把她留在自己身边好,这样一来,他可以给她找一个上门女婿,那么她也可以住在家里,他们便可以经常寻找适当的机会,悄悄见面,互诉心曲,以慰寂寞。
在源氏看来,玉鬟现在还少不更事,不懂情事,在她面前诉说爱慕,只会让她感觉痛苦,可一旦她有了丈夫,就算丈夫看管得很严,她也已经懂得男女之道,到时候他也就不需要像现在这样可怜了,只要真诚地说服她,就算人多眼杂,也不会妨碍到他们。
源氏这种不可告人的心思,实在是很荒谬。他自己也越想越心烦,越想越难下决心,因此也非常痛苦。他想想出一个万全之策,以便让心情能平静下来,但那是不容易的,因为他和玉鬟的关系已经复杂到世所罕见的地步。
与此同时,虽然内大臣找到了一个女儿近江君,但这事遭到了府中上下的一致反对。大家都一致认为这女儿完全没有小姐气质,讥讽他做了一件最莫名其妙的大傻事。这些贬责讥讽的话语自然也传到了内大臣本人的耳朵里。一天,弁少将和内大臣在一起闲聊的时候,就顺便说起了源氏也曾经打听过这件事。内大臣一听,只道:“那是肯定的。他家里不就有个不知道什么来历的乡下女子吗?还当宝贝似的藏着。太政大臣平时不关心别人的事情,说别人家的闲话,却对我们家的事这么感兴趣,还到处打听,出言讥讽。这倒是我的荣幸呢。”弁少将道:“听说太政大臣收养在六条院西厢房的那个女子貌若天仙,完美无缺。就连兵部卿亲王他们都在苦苦追求呢,可惜也没能如愿,此刻心里正苦恼着呢。大家都猜想那女子的美貌一定是举世无双。”内大臣道:“那也不一定,只是因为她父亲是太政大臣,大家才对她趋之若鹜。现在的人都是这样趋炎附势的。我看她倒不一定有多美,要真的是个仙女,几年前就应该闻名遐迩了。话说这位太政大臣,为高权重,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什么都有了,偏偏就没有正夫人生的一男半女。如果那正夫人育有子女,想必一定精心抚养得绝世无双,受万人称颂,那才叫完美无缺呢。可惜他的正夫人没有生育,其他姫妾的孩子也不多,所以他才觉得寂寞。听说明石姫生了个女儿,虽说她母亲出身低微,但那孩子本身是很有福分的,将来一定是前途无量。至于你刚才说的这个女孩,说不定还不是他亲生的呢。他那个人脾气古怪,异于常人,可能是故意把她当成是自己的女儿来养育的。”
内大臣也对源氏诋毁一番,继续道:“只是不知道他对这个小姐的亲事如何考虑的,我想大概会应承兵部卿亲王吧。他俩的关系本来就不一般,而且他那个人的人品还是很优秀,跟那个小姐也算匹配。”说到这些,他一下子又想起自己的女儿云居雁,不免又是遗憾万千。他也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像源氏的女儿那样受到众人的赞誉,也希望人们对自己会选择什么人做女婿翘首期盼。所以,他决定在夕雾的官位没有升到够格作自己的女婿之前,坚决不同意云居雁嫁给他,但如果是源氏亲自来为儿子说情,诚恳相求,他还可以看在源氏的面子上,作出些让步,答应了这门婚事。然而即使他有这样的想法,夕雾却显然是一副毫不着急的样子!这让他十分气恼。他为了女儿的婚事左思右想,犹疑不定,忽然站起来,径自向着云居雁的房间快步走去。弁少将起身紧跟着他。
这时,云居雁正在睡午觉。她穿着丝绸单衣,惬意地躺在**,看起来凉爽惬意。她的身材小巧玲珑,姿势显得优雅可爱。单衣下的肌肤隐约可见,细嫩如白玉。她的手上,轻握着一把扇子,枕着手臂卧着,一头乌黑的头发,散落下来,直垂到席上,虽然不是很长,也不是很茂密,但梳剪得很整齐,显得流光溢彩。侍女们也各自在屏风后面躺着休息。
内大臣走进房间的时候,云居雁还没有醒来。他于是拍了拍扇子,才把女儿惊醒。云居雁慢慢睁开眼睛,一脸天真无邪地看着父亲。那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镶嵌在绯红的脸颊上,十分娇美娟秀。内大臣看着女儿的模样,不由得心生疼爱,但他嘴里仍道:“我平时就一直告诫你,不要在白天睡觉。你怎么就记不住,还像这样大中午的睡觉?而且姿势还那么随意。也不见有侍女在你身边,都到哪里去了?这成什么样子?身为女子,一定要自重,举手投足都要洁身自好。要是随心所欲,任性妄为,那就是没有教养的下等女子。不过要是因此就自作聪明,拘谨刻板,像雕塑那样敛容严肃,那也会招人讨厌。而且有的人自以为不和大众同流,对别人疏远冷漠,看起来清高,其实是很缺乏淳朴的,一点也不可爱。太政大臣就打算把自己的女儿往皇后的方向培养。他的教育方法就是全面发展,融会贯通,从不偏重于某种技艺的钻研。他的女儿无论对什么事情,都能做到通晓明畅,应付起来也得心应手。他的这套教育方法固然是好,但思想行为是因人而异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爱好,长大成人以后,就会各自形成自己的性格。不知道他的女儿长大以后,进宫伴驾,会是什么样的情况?我们拭目以待吧。”他又接着道:“我原本是指望着你进宫的,现在看来,这事是成不了了。可即使是这样,你的将来也不能让世人笑话吧。我一听到有人议论别家的女儿谈婚论嫁的消息,就为你着急。要是有人甜言蜜语,装得一副满腔热情的样子来试探你,你都不要理他们,我自有安排。”
内大臣的这一番话可谓满怀深情。这让云居雁开始后悔过去的年幼无知。她觉得自己当时的行为让父亲痛心疾首,闹得全家鸡犬不宁,而自己却满不在乎地和父亲见面,实在是羞愧难当。
而太君祖母很久没有见到孙女,心里十分挂念,总是来信抱怨。云居雁心里想着父亲的谆谆告诫,所以也没有去探望祖母。
此外,内大臣虽然把失散多年的女儿近江君接回家里,安置在北厢房,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这可怎么是好?他觉得自己把近江君接回来,实在是多事,反而招来世人的冷嘲热讽。可此刻他也不能把她送回去了,那样会更加显得轻率鲁莽,结果还是会被看成是一场疯狂的闹剧了。现在内大臣一边把那个女儿安置在家里,一边又担心着世人的议论,他怀疑自己是否真的会尽心尽力地抚养那个女儿。他对这事引发的街谈巷议十分讨厌,思前想后,最终决定把她送给弘徽殿女御,就当成是一个无知的乡下女子去对待。而外人盛传的这女孩奇丑无比,其实并不属实。
内大臣既然打定了主意,便去了正在家休息的弘徽殿女御那里。他笑呵呵地对女儿道:“我把那个近江君送到你这里吧。你可以把她交给那些老侍女,如果她有什么不合规矩的地方,好好管教就是了,不需要客气。不过你还要多多照管她,免得被那些年轻的侍女当成了笑话。我也觉得我这件事办得有点轻率。”弘徽殿女御道:“她没有别人说的那么难看吧。只是原先柏木中将高估了她的容貌,结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好看罢了。父亲这样说个没完没了,把她也弄得不好意思,自己也就没了自信。”她的回答合情合理,让内大臣心服口服。这弘徽殿女御的容貌虽然算不上如花似玉,但她的气质优雅高贵,举止大方,身材纤细,风韵清丽,态度也和蔼可亲,就像梅花初放的拂晓一样极具情趣。她的话只说了一半,却是故意话留半分的,之后盈盈地微笑着。内大臣便道:“反正就是中将年轻,考虑不全,没有仔细去了解情况。”然而,对于近江君来说,内大臣这样的安排确实是委屈她了。
内大臣从弘徽殿女御那里出来,又顺便去了近江君的北厢房。他来到门口,先探头往里面看了看。只见屋内高高支起了垂帘,近江君正跟一个名平日里就喜欢玩闹的侍女五节君玩双六游戏。这时,近江君正焦急地搓着双手,嘴里飞快地反复祈祷着“小!小!”内大臣见状,心道:“这简直不成体统!”便举手阻止随从通报,从便门的缝隙继续窥探。纸隔扇正好也开着,他刚好可以看见房间里的模样。只见那五节君也是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一边急切地念叨着“大!大!”一边不停地摇着手里的骰子筒,并没有立即掷出。在内大臣看来,此刻这两个女子的神态动作实在是轻佻浅薄,仿佛那骰子筒里就是自己所有的愿望。
近江君虽然长得和蔼可亲,头发也梳理得整齐,并没有什么缺点,但是她狭小的额头和尖锐的嗓子完全破坏了自己的形象。内大臣虽然指不出她某个具体部位和自己很相似,但也完全相信那就是自己的女儿。他想起了自己在镜子中的形象,并拿来跟近江君做了比较,不由得哀叹起这前世的孽缘。
内大臣最后还是走了进去,对近江君道:“你在这里居住,其实也不太合适,你住得还习惯吗?我忙于公务,也没多少时间常来看你。”近江君还是心直口快地回答道:“我在这里住得无忧无虑,非常满意。只是一直想念着父亲,却很难见上一面,就像现在玩双六游戏,手气太背了,总是小目。”内大臣道:“嗯。我也没有几个使唤的侍从在身边,一直就想把你放在身边,这样就能够经常看到你。可是这很难办。要是一般家庭出身的侍女,不论是什么人,都容易和大家混在一起,谁也不会去特地调查,也不会引起别人的关注,那才叫自由自在。可如果是有身份的人家的子女,人们就会想知道这是谁家的孩子,她的父亲是谁,一旦发生什么事,父母兄弟都会跟着丢面子。这样的例子并不少见。而且……”他只说到这里就把话打住了,没有直接点明。
而近江君却没有洞察父亲的用意,仍旧率直地道:“没有没有,我从不在乎那些。要让我做一个正经八百的侍女,我还觉得不自由呢……我宁愿去洗马桶。”内大臣一听这话,不由得笑起来,只道:“这种活儿怎么能让你干?你要是孝顺我这难得一见的父亲,就把说话的声调稍微缓和一下就可以了,好让我活得久些。”他是在和近江君开玩笑,说话的时候也带着微笑。近江君答道:“我这声音是天生的啊。从小就这样,母亲生前就为这事十分苦恼,总是要我改。她那时就对我说:‘你出生的时候,产房里正好有近江妙法寺的别当大德在念经,你这就是模仿了他的语调。’母亲就经常为这个叹息。我还是想办法把这个毛病改了吧。”
见她终于知道这是一个必须改正的毛病,内大臣觉得这就表明她还是深有孝心的,于是高兴道:“你说的那个别当大德,居然能到产房里去,这是在造孽啊。他那快嘴可能就是报应。而那些哑巴的、口吃的,也都是因为毁谤了大乘法典而得到的报应呢。”
内大臣虽然打算把近江君交给弘徽殿女御**,但此刻又变了主意。他心想:“虽然弘徽殿女御是自己的女儿,但是她如今贵为女御,而且品行优秀。和她相比,自己都自叹不如。如果真让她来照管近江君,还不知道她会想些什么呢。自己也不实现了解清楚,就冒冒失失地接回这么一个脾气古怪的女子。况且要是她身边的侍女们见到这个女孩,指不定会怎样的议论,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出去呢。”想到这些,他对近江君道:“女御这段日子正好在家,你应该常常去拜访,多向她学习些礼仪。就算是寻常的人,跟大家在一起久了,也会耳濡目染,学会些相应的规矩。你就以这种心态,去向她学习吧。”近江君道:“如果真是这样,我就太高兴了。这些年来,我别的不想,就想着大家什么时候认可我。我白天想,晚上想,连做梦都在想。这下可好了,只要父亲点头,就算要我为她汲水干活,我都心甘情愿。”
近江君说得起劲,语速就更快了。内大臣觉得自己完全是在白费口舌,便无奈地道:“你不用汲水拾薪,就直接去她那里吧。我只希望你离开那个和尚远一点。”然而,对于他这番幽默,近江君却是全然不解。要说这位内大臣,他的容貌气质,在所有大臣当中都是出类拔萃的。他英姿气宇,光芒万丈,寻常人见了都自愧不如。可是,在近江君面前,他的这些美貌风仪却起不了半点作用。近江君只一味问道:“那什么时候,我才可以去呢?”内大臣道:“还是选个好日子吧……但是,也罢,不用那么郑重其事了。你要是想去,今天就可以过去了。”说完便出门离去。
内大臣出门的时候,那些仪表堂堂的四位、五位官员们都前呼后拥着,恭敬地跟随着他。他的一举一动,都非常威严,让人肃然起敬。近江君看着父亲离开,便对五节君道:“我父亲好威风啊!原来我的血统这么高贵,怎么就生长在了穷乡僻壤的小户人家里……”五节君道:“他太威风了,让人望而却步。要是你有个身份一般的父亲,把你接回家,反而会真心实意地疼爱你,我觉得那样比现在更好。”近江君道:“你又说这些,不管我说什么,你都要和我顶嘴,太讨厌了!以后你不要用这种朋友的口气和我说话。像我这种身份的人,将来一定是前途光明的。”她气恼的样子很可爱。虽然她奚落起人来,肆无忌惮,也有些过分,但也是可以原谅的,因为她从小在乡下低贱的下人当中长大,对谈吐的礼仪一无所知。
事实上,即使是没有什么意义的话,只要温柔平静地说出来,听上去也会觉得悦耳有趣。还有那些枯燥乏味的歌词,只要说话的声音圆润适中,再加上吟咏时的节奏与故事情节相适应,就会引起听者的兴趣。要是在首句和末句故意低咏浅唱,说得模糊不清,就会让听者听不明白;要是不深刻解释其内容,而只是注重声音曲调的变化,也难以给人留下津津有味的情趣。
可近江君对这些却是一窍不通,无论多么含义深刻、趣味盎然的话语,一到了她的嘴里,就会被飞快地蹦出来,变得索然无味。她说话的声音尖锐刺耳,词不达意,还带着地方口音,再加上从小在态度蛮横、说一不二的乳母的教育下长大,所以气质粗鲁,人品也低劣。当然,她也并不是一无是处的。尽管她说话上句不接下句,却能快嘴吟咏出几首三十一字的和歌。
内大臣走后,近江君对五节君道:“父亲既然让我去拜访女御,我要是迟迟不动,恐怕会惹他不高兴的。我想今晚就去。因为就算父亲大人把我当作天下头号的宝贝女儿,但我要是得不到女御等人的认可,在这家里也待不了。”其实她也知道内大臣对她并不重视。
然后,她先给女御写了一封信,信中道:“居处‘近若苇缝’,至今未能‘靠近便能踩身影’,若是得以拜见尊容,岂会有‘勿来关’阻隔?‘不识武藏野,闻名即感叹’,妄为人妹乎?惶恐,惶恐!”信中大多是重复的话,她还在信笺的背面写着:“我是真诚的,今夜就来拜访。‘奇怪越恨情越深’,不是,不是,‘犹如无水川’。不足之处,敬请原谅。”她也还在信笺的边缘上附有和歌一首:“嫩草生于常陆海,
伊香加崎盼相见。
田子浦上翻波浪,
钦慕之心非寻常。犹如‘大川水’。”
这信写在叠在一起的两张青色纸上,字体大多是草体的假名,看起来张牙舞爪,似乎不属于任何流派,而是信手发挥,缺筋少骨。而且文字的下端拖长,明显是故意装腔作势。行距很参差不齐,偏斜到一边,像是躺倒了一样。但是近江君自己对这封信非常满意,她先微笑着自我欣赏一番,毕竟还是少女,然后才把信笺卷成细小的圆筒,系在一根瞿麦花枝上让人送走。她派去送信的是一个新来的女童,这女童虽是负责洗马桶的,却很机灵,长得也有几分姿色。
送信的女童来到弘徽殿女御的厨房,对那里的侍女道:“请把这信呈送给女御。”负责杂役的侍女认得这女童,便道:“你是北厢房的女童吧。”然后,就把信收了下来。最后,是一个名叫大辅君的侍女把信送到了弘徽殿女御的房间里,她把信从花枝上解下来,展开呈给弘徽殿女御。弘徽殿女御只淡淡扫了一眼,便微笑着把信放到了一旁,身边一个名叫中纳言的侍女,也用余光瞟了几眼近江君的信,便道:“这信写得可真时髦。”她其实还想仔细阅读一下,却听弘徽殿女御道:“可能是我看不懂草体假名吧,我怎么觉得这上句和下句都接续不上啊。”然后就把信递给了中纳言,并道:“就照着她这么写回信,要是不这样卖弄一番,人家会以为我们无知的,便会瞧不起我们。就由你来写回信吧,立刻写。”于是,她就让中纳言代笔回了信。其他侍女都觉得这封信很可笑,但是又不敢在脸上流露出来,只是暗暗地偷笑。女童则希望快点得到回信。接过信,中纳言道:“这封信引用了这么多风雅的典故,回信可真难写。还有要是让人看出是别人的代笔,那就太对不起她了。”于是,她就模仿着弘徽殿女御的字体写了一封回信,信中写道:
“近在咫尺,却没能互通音信,实在遗憾。常陆国里河海骏,
须磨浦上大浪涌。
期吩芳踪光临早,翘首远望箱崎松。”中纳言把回信念了一遍给弘徽殿女御听,弘徽殿女御却道:“啊,这怎么好。她说不定真以为是我写的了。”中纳言见主人焦急,便道:“您就放心吧,看的人自己会知道的。”然后就用纸把信包好,交给了送信来的女童。
近江君看了回信,道:“这和歌写得真有情趣。她说她在等我呢。”然后,她就拿出浓郁的熏香,把衣裳熏了好几遍,又拿胭脂把脸蛋扑得红红的,再把头发整整齐齐地梳起来。这样娇艳的打扮,倒是称得上憨态可掬。真不知道她和弘徽殿女御见面的时候,还会闹出多少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