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对玉鬟的出路殚精竭虑,考虑得面面俱到。然而,他心中那“无声的瀑布”却给玉鬟带来了悲伤痛苦。这事果然还像紫姫想的那样,一旦流传出去,源氏就免不了轻薄的骂名了。源氏也曾暗自反省,那内大臣明察秋毫,恩怨分明,绝容不下任何不成体统的事情,即使他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也不会认可自己这个女婿,因为那只会被天下人耻笑。
这年的十二月,冷泉帝动身行幸大原野。朝野上下,一片欢腾,众人倾城而出,大原野顿时人山人海,都是前来观看的人。六条院的女眷们也都坐着牛车出来观赏。御驾在卯时出宫,从朱雀门出发,途经五条大街,往西走到桂川岸边。一路上挤满了观览的车辆,道路被围得水泄不通,无立足之地。
皇帝行幸,并不是每次都大张旗鼓,但这次的规模确是盛大。亲王公卿们都精心做好了准备。所用的马匹、马鞍都是经过认真挑选的,确保万无一失。随从、马副也都选用了相貌英俊,身材相同的人。他们都装扮得簇新华丽,显现出了少有的英武气势。左右大臣、内大臣、纳言以及各级官员也都全体伴驾。就连殿上人和五位、六位的官员也穿上了麴尘袍和淡紫色衬袍。那一天,天上飘着细雪,仿佛连天空也在为这盛大的活动做点缀。亲王公卿中有些是参加鹰猎的,他们还各自准备了各种平时难得一见的漂亮猎装。近卫府的训鹰员穿的各种染色猎装,更是世所罕见,格外吸引人。
妇女们其实不太懂得鹰猎的事,只是难得见到这样规模盛大而隆重的仪式,所有都争先恐后地出来围观。其中当然也有一些身份低微的人,她们乘坐的车子很简陋,有的在半路上损坏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十分狼狈。桂川的浮桥周围,也有许多装饰华美的女眷车辆来回打转,寻找停靠的地方。
玉鬟也出来观赏了今天的盛会。她看到这么多争奇斗艳般身穿华装丽服的达官贵人的容姿,又从旁窥见了身着红袍,正襟危坐的威仪龙颜,便觉得没有人可以与皇上相比。她又偷偷观察了一下自己的父亲内大臣,果然和她想象的一样英俊潇洒。他正值英年,自然是光彩夺目,但也只是这样而已。在玉鬟看来,他和其他臣子相比固然是出类拔萃,但和凤辇里的龙颜相比,根本不足为奇。至于让那些年轻的侍女们神魂颠倒,朝思暮想的,传说中的“英俊”、“美男子”,柏木中将、弁少将,以及某某殿上人之类的男子,就更加吸引不了玉鬟了,在她眼里,他们跟皇上简直就是天壤之别。而源氏的容貌却酷似皇上,几乎没有差别。但是,可能由于心理作用,玉鬟觉得还是皇上更加气宇轩昂,更有威严。这样看来。像皇上这样的英武男子的确算是举世无双了。玉鬟平时看惯了俊秀的源氏和夕雾,便以为凡是贵人都应该是相貌出众的优秀人物,然而今天见到这么多的王公贵族,或许是因为在源氏父子身边显得相形见绌的缘故,玉鬟发现他们竟然丑得好像没有人的眼耳口鼻似的。
萤兵部卿亲王也跟随在冷泉帝左右。而髭黑右大将平时威风凛凛,一脸严肃,今天也换上了华美的衣裳,背着箭囊,伺候在御侧。他皮肤黝黑,胡须满脸,样貌丑陋。但是,为什么要把男子的相貌与精心打扮的女子容貌相提并论呢?用女子的美貌来要求男子,那是没有道理的。不过,年轻的玉鬟心里还是看不起髭黑右大将这副尊容。
源氏曾经想过送玉鬟进宫,也征询过她的想法。玉鬟当时不知道进宫是怎么一回事,只想着进宫以后一定会有很多不顺心的事,免不了饱尝苦恼,所以就一直没答应。今天她有幸得见龙颜,便立刻改变了想法。她觉得,就算得不到皇上的恩宠,只当一个普通的宫女,但只要能在御前伺候,也很快乐。
冷泉帝一行到达了大原野,车辇也停了下来。一众亲王公卿都进到平顶帐篷内用餐,并换上了便服长袍或者猎装。此时,六条院的主人派人来向皇上呈献美酒、水果等食物。源氏今天本来也该来伴驾的,而且冷泉帝希望他来,但是这天恰逢斋戒,所以他就向皇上请了假。到了大原野,冷泉帝便派了藏人左卫门尉为敕使,把一对雉鸡拴在树枝上送给源氏,同时也有圣言转告。这里为了避免冗繁,就不详述了。冷泉帝的和歌是这样的:“雉穿深雪小盐山,
今日君也寻旧迹。”源氏接到冷泉帝的御函,心想古代可能已有太政大臣随驾行幸大原野的先例。然后,他又非常热情地款待了敕使,并立刻作了答歌:“雪积松原小盐山,
今日遗迹何其多!”(以上只是笔者凭着断断续续的回忆所记述的,说不定有失误的地方。)
第二天,源氏就写信给玉鬟,道:“昨天有没有拜见陛下?进宫的事,应该有所决定了吧。”白色信笺里只有温馨的词语,而没有那些絮叨思慕的情话,玉鬟看了,非常高兴,笑道:“这人真无聊。”心里却想这个人真的能看透别人的心思。她在回信中这样写道:“因为昨天晨雾阴霾,雪花乱飞,天光模糊难见。好多事都是模糊不清的。”玉鬟的这封回信,源氏也让紫姫看了,他便对她道:“我以前打算送她进宫的,可是秋好皇后已经在宫里了,她已经是我的养女,如果现在玉鬟再以我的女儿的名义进宫,姐妹俩在宫中就算是同出一门了,恐怕不太好。即使我把真相告诉内大臣,但他的女儿弘徽殿女御也在宫中。上一次他就为了选皇后的事费尽心思,恐怕这回又要这样了。年轻的女子如果被送进宫伺候皇上,只要她没有任何承受恩宠的顾忌,一旦见到龙颜,恐怕没有人会拒绝。”紫姫笑道:“看你说的!要是一看到皇上的英俊威武,就自己主动希望进宫,那也太不含蓄了吧。”源氏道:“你就会说别人,要我说,就算是你,恐怕也早已心神不定了。”源氏于是又给玉鬟回信劝道:“阳光普空无阴翳,
何因雪飘看不清?还请决断。”。
源氏决定了送玉鬟进宫,就开始着手准备先为她举行着裳仪式。但是一直以来六条院无论举行什么仪式活动,就算源氏不想铺张,结果都被弄得十分隆重。而源氏也想在这次的着裳仪式上找机会把玉鬟的身世告诉内大臣,所以准备工作就做得更加周到细致,置办的物品也更多。着裳仪式就预定在明年的二月举行。
只要是女子,无论名声有多大,成年以后,就不能再隐秘姓名。只是作为某人的女儿,在独居深闺期间,也可以不去宗庙参拜。于是,玉鬟就这样以贵人之女的身份稀里糊涂地度过了这么长的岁月。如果玉鬟真的能够进宫侍奉,那么她作为藤原氏内大臣的女儿却冒充了源氏的女儿,这样就违背了藤原氏的祖神春日明神的神旨,还是不可能一直隐瞒下去。而且这事一旦流传出去,世人也会认为源氏隐瞒玉鬟的身份是别有用心,那么他将臭名昭著。要换作是身份普通的人家,改变姓氏就很容易。但内大臣家和源氏家都是高贵的门第,又怎么能随意更改呢。源氏想来想去,觉得父女的亲缘还是不能断绝,反正真相都要公开,索性自己主动告诉内大臣。他做出了决定,便写了一封信给内大臣,请他来玉鬟的着裳仪式,为她系上腰带。
可是由于太君从去年冬天就开始患病,一直没有起色,内大臣觉得这时不便参加玉鬟的着裳仪式,便回信辞谢了这事。夕雾也在三条院日夜照顾着外祖母,无心顾及其他事。源氏觉得错过了时机,非常为难,只觉得世事难料,人生短暂。如果太君过世了,玉鬟就必须服丧,如果她仍装作是自己的女儿而不服丧,就罪孽深重了。想到这些,源氏就决定趁着太君还在世,把真相告诉内大臣。所以,这天他就到了三条院来探视太君的病情。
源氏现在的气派比以前更加威严,就算是私人出行,而且也尽量保持简朴,排场也很盛大,不比皇上行幸差。太君很久不见这位女婿,如今看到他比以往更加容光焕发,光彩照人,就觉得他并不是世间凡人,心里也十分感动,患病的痛苦似乎也一下子烟消云散了。她从病**坐起来,靠在矮几上,虽然身体羸弱,却还健谈。源氏对她道:“我今天来看您,觉得您其实并不严重啊。那个朝臣也太大惊小怪了,太过担忧。我也不知怎的,还以为您病得很厉害,一直担心呢。这阵子,如果没什么大事,我都不进宫的,整天就在家里闷在,完全不像一个在宫中侍奉的人。我对所有事都生疏了,也变得懒散懈怠。那些比我年龄更大的人,虽然已经弯腰驼背了,却还勤于政务,这些例子,从古至今都有。我可能是天生愚钝,又加上后天怠惰,真是无可救药了。”太君答道:“我知道我得的其实就是老年病,已经有几个月了。但自从今年春天以来,我就觉得没有多少日子了。我原本以为无法见你最后一面了,正悲伤呢。今天你来看我,我又似乎还可以多活些日子。我能活到这个岁数,已经没什么可贪的了。但是,每次看到别人离去,而自己却苟延残喘,我心里就很不舒服,就想着尽快准备上路,谁知夕雾那孩子对我亲切无比,经常嘘寒问暖,细致周到,这又让我踌躇不前,留恋人世,一直活到今天。”她说得老泪纵横,声音也在颤抖。源氏虽然觉得那样子有点滑稽,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她说得有理,也深感同情。
两人又谈了许多事情,源氏趁机道:“内大臣应该每天都要来看望吧,要是能在这里和他见上一面,就太好了。我一直想跟他说一件事,可是一直都没有合适的机会。想见个面也很不容易,我心里正着急呢。”太君道:“可能是因为朝廷公务繁忙吧,或许他也没怎么把我放在心上,他是不常来看我的。你想跟他说什么事呢?云居雁的事弄得夕雾对他怀恨在心,我也劝过他:‘事情的开端另当别论,既然已经这样了,也没必要把他们两个生生拆散。这样做不仅消除不了世间的议论,反而会招来更多的闲言碎语,他们会嘲笑你愚蠢。’但是,他这个人从小就是说一不二的,所以我也拿他没有办法。”她以为源氏和内大臣要谈的是夕雾和云居雁的事。源氏笑道:“我听说这事以后,也曾经好言劝过内大臣,认为事情既然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他们不分开也不是办法,还不如成全了他们。但是后来,我又听说内大臣对夕雾多番痛斥责难,我就觉得自己不该那么多嘴了!其实任何事情,都是可以洗垢求清的,为什么这件事就没有转圜的余地呢?而且,最遗憾的是,这世界本就是浑浊的,不论等多久,也不会自己流出一股清泉来洗刷污名。这世间的事,就是变化不断,而且往往越变越坏。听说他现在又在为寻找女婿而烦恼,我真同情他。”
然后他又说道:“其实是这样的,有这么一个人,本来是该交给内大臣来抚养的,可是机缘巧合下,偶然间被我发现并留在身边照顾着。当时我收留她的时候,并不知道这其中的差错,也没有仔细了解查实。我孩子本来就稀少,心想即使那孩子是冒充的,也不必去计较,于是就很宽容地收留了下来。但是,人我虽然是收留了,但多年来也照顾不周。也不知道皇上是怎么知道的,有一次他就告诉我,宫中现在缺少尚侍,内侍所的政务经常陷于混乱,而且下级女官也人手不足,所以造成了事务堆积、难以畅通的局面。现在在侍奉宫中人中,也有人提出希望担任此职,但该职位必须要优秀的人才才能胜任,一番考察下来,也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所以宫中就想依照惯例,选用那些出身高贵、又有些名望,而且家境优越,没有后顾之忧的人。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是任人唯贤,仅仅把德才兼备作为选择的标准,也可以不考虑门第的贵贱,按照资历,以长年的功绩升为尚侍。先前虽然有这样的例子,现在却没有这样的人,所以还是得从名门望族当中挑选。其实皇上就是在暗示我,那个收养的女子正好适合进宫担任尚侍。我想内大臣也不会觉得不合适。只是女子进宫侍奉,身份自然有所区别,有的一进宫就是女御、更衣,能受到皇上的恩宠。但不管身份是怎样,大家都是怀着各自的抱负进宫的,这才有了下一步的追求。能从事公职,担任尚侍,掌管内侍所的日常事务,这种工作看似微不足道,也十分枯燥,其实不尽然。我们不能一概而论,这还是得以本人的人品能力来决定。正是考虑到这些,我才想把那女孩送进宫去侍奉,也顺便问起了她的年龄,这才知道原来她才是内大臣一直寻找的那个女儿,应该交还给内大臣抚养才对。这事怎么决定,我还是想跟内大臣商量一下,再作定夺,就是一直没有机会见到他。我想尽快把这件事告诉他,就给他写了一封信,请他参加这女孩子的着裳仪式,并为她系腰带。可是他回信说太君你贵体违和,他不便参与。因为这样,我也觉得他确实不方便来,于是停止了举行着裳仪式的计划。但今天看到太君你并无大碍,我又想按时为那孩子举行仪式,以便及时向内大臣说明真相。太君你能不能帮我转告内大臣一声。”
听了源氏的话,太君疑惑道:“啊呀,这又是什么事啊?他那边,什么样的人都自称是他的女儿,而他一律来者不拒,统统收留。你说的那个孩子,到底是出了什么差错,才让你错把她收养了呢?是因为她一直把你当作父亲,自己找上门的吗?”源氏答道:“其中是有些缘故,具体的,我想内大臣也已经听说了一些。只是她是内大臣与身份低贱的女子所生的,一旦流传出去,便会引起世人的耻笑恶评。所以就连夕雾,我也没有透露半点真相。也请太君不要告诉别人。”
内大臣在家里听到源氏去三条院看望太君的消息,大为吃惊,心想道:“太君那边人手稀少,对这么一位气势显赫,前呼后拥的贵客,恐怕招架不住。那边也没有得力的人款待前驱人等,安排宾客座席。夕雾可能也一起去了。”于是,他连忙派了几个儿子和亲信的殿上人等赶到三条院接待,并吩咐道:“果品玉液那些,一定要款待适度,不要失了礼数。我本想亲自去的,但又担心去了反而添乱,所以就失陪了。”正在这时,太君的人送了一封信来。
信中道:“六条院的大臣前来问安,但我这里人手稀少,只会怠慢贵客,有失体面。虽然我不是专程写信来邀请你,但还是请你务必过来一趟。大臣似乎有事要跟你商量。”内大臣当然不知道源氏要和自己商量什么事,心里只想着:“一定是夕雾为了云居雁的事来向他们哭求吧。太君年事已高,时日无多,对这事倒是十分热心,总想劝我成全他们,如果源氏能够开口说句话,哪怕是抱怨几句,我也是不好意思继续拒绝的。可是,夕雾那副冷淡漠然、不急不躁的样子还真的让我生气呢。也罢,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我就装作被说动了的样子,成全他们就是了。”他推断这件事有太君和源氏的竭力支持,觉得自己似乎也没有特别的理由要反对。可是,他又觉得,自己不可以就要这样屈从他们。他这样反复无常,完全表现出了他刚愎自用的固执性格。即使这样,现在他也知道,太君和太政大臣正在等着自己,要是迟迟不去,让他们等久了,便得罪了他们。所以他只好先去见面,准备到了再察看情况,随机应变。最后,他特地穿了一件十分讲究的衣服,穿戴整齐,吩咐前驱不要大声喧哗,静悄悄地到了三条院。
他率领众多公子来到三条院,那阵势浩浩****,也很壮观,给人威武持重的感觉。他身材挺拔,体态匀称,气度不凡,从面貌和步态来说,都是大臣的风范。今天他穿了淡紫色的和服裙裤,上面是衣裾拖得很长的红面白里的衬袍,刻意表现出悠闲儒雅的姿态,十分亮眼。而源氏今天穿的是红面白里的中国绫罗的便服长袍,里面套了几件时尚的红色衬衣,贵族气派与休闲的致趣,浑然天成,其中的美妙难以用语言来形容。他是天生丽质,光彩照人,玉树临风,而内大臣却是刻意装饰,虽然也显得风仪动人,但根本无法和他相比。
内大臣的几个儿子也是个个面如冠玉,长得一表人才,今天聚集到一起,跟在父亲身边。此外,仕途亨通,如今已成为藤大纳言、东宫大夫的内大臣的异母弟弟也都过来问安。而且许多身份显贵的殿上人以及藏人弁、五位藏人、近卫中将、近卫少将、弁官等翘楚俊秀也都不请自来,在这三条院会聚一堂,非常热闹。至于其他那些五位、六位的殿上人和身份普通的人,更是数不胜数。大家举杯畅饮,酒意盎然,交口恭祝太君洪福齐天。
内大臣与源氏已经很久没见了,这次见面倒是格外亲切,他们一起回忆往事,共议今朝。以前两人疏远的时候,即使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常常相互争斗。今天见面交谈,回想起各种年轻时候的趣事,隔阂一下子就消失了。他们于是开怀畅谈,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他们一起追昔抚今,感慨颇多,不觉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趁着推杯换盏的间隙,内大臣道:“今天我要是不来,自然是失礼的,但是明知你大驾光临,却因没有召唤而不来拜见,更要被斥责吧。”源氏道:“要说该斥责的应该是我。我想有很多事都是要怪罪我的。”内大臣感到他话里有话,以为他又想说夕雾与云居雁的事,觉得心烦,便装作担心的样子,沉默不语。源氏继续道:“你我从以前开始,就一直相处得很和睦。无论公私,都是心无芥蒂的。一切大小事宜,也都密切磋商,就像一只鸟的两只翅膀,共同辅佐圣上。后来却产生了龃龉,也违背了当年的初衷。不过,这些都是些微私的事情。总的来说,你跟我还是初衷未改的。一晃,大家也一把年纪了,想起那些往事,倒是十分眷恋啊。可是,近年我们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大家都身居高位,有严格的规制和诸多威仪礼节约束着,好多时候都不方便。但我觉得我们的情谊是很深的,偶尔还是可以轻装简从,互相访问。我就经常因为不能如愿而遗憾呢。”
内大臣回道:“正像你说的,我们当年的确实来往得很密切,甚至是放肆不羁的。虽然那时有失礼仪,但双方都是坦诚相见的,自然没有隔阂。至于辅佐圣上,我怎么敢称得上是鸟的一只翅膀。跟你比起来,我还是蒙受了你的鼎力提拔呢。要不然,像我这么驽钝平庸的人怎么可能身居高位,辅佐朝廷。你的大恩,我是不会忘记的。只是也像你说的,我们都一把年纪了,自然免不了怠惰失误的地方,太失礼了。”他向源氏表示歉意。
源氏觉得现在这机会正好,便委婉地把玉鬟的事情告诉了他。内大臣听了,只道:“这孩子太可怜了。我身上竟然也发生了这样的事,听起来都觉得新鲜。”说着便哭泣起来,又道:“当时我就很挂念她们母女,不知道她流落到哪里去了,后来我一直在寻找。我记得有一次还把这事告诉了你。当时就是因为太悲伤了,心理承受不了。现在我也有了一官半职,位极人臣,年轻时候风流生下的一些身份低贱的孩子都接二连三地回来认我这个父亲,实在让我汗颜,羞愧难当啊。但是,现在看看这些子女,有时也觉得挺可爱的。不过,我最想念的还是夕颜的这个女儿。”
然后,他们又回忆起那一年在雨夜里评论女子的情景。那时他们把各种各样的女子分成三六九等,对她们评头论足,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畅所欲言,相互交心。源氏道:“今天见面,回忆起那些遥远的往事,真是怀念啊,也多了许多感慨,真不想就这么回去了。”源氏平时并不是感情脆弱的人,可今天可能是喝多了,竟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太君见到他这个样子,不禁想起了女儿葵姫。她看着女婿日益俊美的相貌、还有那威武的气势,为女儿的薄命深感痛惜,悲情顿时涌上心头,也哭起来。她原本就是一身尼姑打扮,这时看起来便更加感人了。
虽然这次的机会难得,但是源氏还是没有提夕雾的事情。因为他猜想内大臣还是不会同意,觉得现在开口,也只是自讨没趣,所以就暂时把这事放在一边。而内大臣看源氏没有表示,自己也不便主动提及,于是就把事闷在心里,觉得不太好受。分别的时候,他对源氏道:“今夜我本来应该亲自送你回府的,但是我就这样突然过去,难免惊扰到府上的家眷们。今天你大驾光临,改天我一定登门致谢。”然后,源氏就与他约定:“太君的病情,已没什么大碍。之前我写信恳请的那件事,届时你可一定要来哦。”接着两人便心情愉快地各自离去。前驱们扬声开道,一群侍从,也涌上来簇拥着主人,气派十足。在场的公子们和随行人员都感到诧异,今天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两位大臣难得见面了,内大臣还那么高兴,或许是太政大臣又把什么权力让给他了吧。他们就这样各自胡思乱想,凭空揣测着,但谁也没有想到是玉鬟的事。
内大臣听了源氏的话以后,由于太过突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又确实挂念这个女儿,很想和她相见。但是,如果他马上就把她接回来抚养,恐怕也不是很合适。而且,他也知道,源氏寻找到这个女子并把她收养在家,大概也不会出于什么纯洁清白的动机。他肯定是因为顾忌那些身份高贵的夫人,而无法公然将玉鬟纳为妻妾,觉得处理不好了,又怕引起世人非议,才把真相说出来的。想到这些,内大臣心中就有些懊恼,但他转念又想,源氏宠爱玉鬟有什么不好呢?其实很好。事实上就算他把这个亲生女儿送给源氏为妾,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更不会引起世间的非议。只是,如果源氏真打算送她进宫,倒是会引起弘徽殿女御的忧虑。而且,玉鬟的去向也只能听从源氏的决定。他这样冥思苦想了很久,一晃就到了二月上旬。
二月十六日,春分,吉日。据阴阳师推算,十六日前后并没有其他的吉日。太君的病情也好转了,于是,源氏加紧了着裳仪式的准备。他来到玉鬟的房间,告诉她自己已经把她的身世告诉了内大臣,并且亲自教了她在着裳仪式上要注意的许多规矩。玉鬟觉得源氏今天非常亲切体贴,于是担心亲生父亲未必会这样对自己。可是,她一想到自己能够在着裳仪式上和亲身父亲相认,便从心底里感到高兴。
源氏又把玉鬟的真实身份偷偷告诉了夕雾。夕雾这才恍然大悟,先前看到的那些难以理喻的事情,现在一下子全都想通了。他的眼前浮现起玉鬟的美丽容颜,觉得比冷漠的云居雁还要美丽,而自己竟然没有想过要向她求爱,真是太愚蠢了。不过,当他刚刚生出这种移情别恋的思想时,他立刻告诫自己,这完全是荒唐卑鄙的邪念。他实在一个忠诚老实得罕见的青年。
玉鬟的着裳仪式那天,三条院的太君悄悄派人送了礼物来。虽然准备得比较仓促,但送来的玉梳盒等礼物都是细心挑选的,所以精美齐全。她在信中写道:“我是出家之人,这样的贺仪,本来应该回避的,因为那样不吉利,所以今天只是留在家中。可我的长寿,大概是可以被仿效的。你的身世,我已经知道了,我很开心,所以写来这封信。只是不知是不是妥当?
玉梳盒盖虽双生,
两相契缘不离分。”太君的字迹古色古香,笔触却有颤抖的痕迹。这时源氏正好也来到玉鬟这里,布置着裳仪式的具体事宜。他看到这封信,便道:“太君的写法古雅朴拙,很漂亮的。她过去确实是写得一手好字,如今年老了,笔力也衰弱了。从这封信就可以看出她写字的手已经颤抖得很厉害了。”他又把信看了好几遍,道:“太君的和歌写得很有意思,竟然想到用玉梳盒作比喻。三十一字当中只有几个字与玉梳盒无关,这种手法很难啊。”说完,便嗤嗤地笑起来。
秋好皇后也送来了白衣裳、唐装、衬衣、梳妆具等礼物,都独一无二,精美别致。此外,她也依照惯例送来了各种各样的熏香壶和中国香料,香味浓郁。其他几个夫人也都送来了各自的礼物,各有各的特色。除了农作物以外,还有给侍女们准备的梳子、扇子等,考虑得相当周到。这些夫人的情趣高雅,送来的礼物也都争奇斗艳,制作精良。相比之下,二条院东院里的女眷们,虽然也知道六条院正忙着准备玉鬟的着裳仪式,但大家也都知道自己身份低微,不能前来祝贺,所以都没有什么举动。除了常陆恭亲王的女儿末摘花,她性格古板,墨守成规,每次遇到什么节日仪式,她都会有所表示。所以面对这次玉鬟的着裳仪式,她也没有保持沉默,依旧按规矩,给玉鬟送去了一份贺礼,了表自己的一片心意。她送去的礼物是一件青灰色的长礼服、一套酱紫色以及其他过去曾经流行的颜色的夹裙裤,还有一件泛白的紫色碎点花纹便礼服。她把礼物包裹得整整齐齐,装在漂亮的衣箱里送到六条院,并信中写道:“我是卑微的人,小姐自然没必要认识我。我本不该僭越,但这样盛大的贺仪,又怎么可以无动于衷?礼物菲薄,实在拿不上台面,小姐可以分送给侍女们。”这封信写得合乎情理。源氏看了,却觉得很不痛快,心想她还是老样子,让人替她感到脸红。他对玉鬟道:“这个人很古板守旧,像这样的场合,她这种人就该安安分分地待在家里。现在做出这种事,连我也觉得脸红。但是,你还是给她回一封信吧。要不然,她会多心的。她的父亲常陆恭亲王在世的时候,一直很疼爱她,现在她如果被别人瞧不起,也太可怜了。”源氏看着她送来的礼物,发现便礼服的袖子上题着一首和歌,而且吟咏的还是老题目“唐装”:“唐装不惯君衣裙,
我思自恨我自身。”末摘花的书法原本就很拙劣,如今更是退步得厉害,就像刀刻的一样生硬呆板。源氏觉得她这人真是又可气又可笑,便道:“她这和歌是怎么想出来的呢?其实我现在可以过去,身边也正好没有侍从,她作诗的时候也没人帮助,应该是绞尽脑汁了吧。”他又觉得末摘花可怜了,便道:“现在虽然很忙,但这答歌还是由我来写吧。”他嘴里一边抱怨着:“这人的想法真是怪,这种事谁想得出来啊?其实她完全没必要这么做的。”又一边写道:“唐装过后又唐装,
翻来覆去念唐装。”写完答歌,源氏又道:“她老是一本正经地用这个词,现在我也来吟咏一番。”说着,把答歌递给玉鬟看。玉鬟看了,莞尔一笑,道:“啊呀,你这样也太委屈人家了。这好像是在讥讽她呢。”她对末摘花深表同情。在她和源氏之间,像这样无聊的事,其实还有很多。
知道真相以前,内大臣对玉鬟的着裳仪式并没有兴趣。当他从源氏哪里知道这个意想不到的真相以后,便心急火燎地想尽快见到玉鬟了。所以,着裳仪式这天,他便早早地来到了六条院。玉鬟的这个着裳仪式的排场远远超过一般的规模,形式情趣的设置都别出心裁。内大臣看到源氏这么周到的用心,深受感动的同时也觉察到了其中隐藏的那种异样的东西。
亥时时分,内大臣准时进入了玉鬟的房间。一切都按照惯例进行着,仪式的所有设备自是不用多说,就连玉鬟闺房帘内的座位也布置得尽善尽美。侍从们端上美酒佳肴,这时华灯初上,灯火比一般着裳仪式的规定明亮许多,这样的款待方式确实能让人兴趣大增。
内大臣一心想着今晚无论如何也要见玉鬟一面,但他来得突然,便有了许多不便。他在为玉鬟系上腰带的时候,拼命地抑制着自己的感情。源氏便对他道:“今晚先不要谈论往事,你就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我们得把那些不知内情的人的耳目堵住,你就以一般的着裳仪式的态度来对待就是了。”内大臣道:“你说的对,你考虑得这么周到,真不知道怎么谢你。”他想喝一口酒,酒到嘴边,他又开口道:“的你深情厚谊,世间再没有人能替代,让我不胜感谢。可是,我一想到你把这事隐瞒了这么多年,不告诉我,心里又很怨恨你。”说完,遂吟道:“海藻至今隐矶石,
可恨不懂渔女心。”他最终还是无法控制感情,也顾不得周围有外人在场,便哭起来。玉鬟因为让她自愧不如的这二位英伟的大臣同时在座,心里紧张得答不出话来。源氏见状,便答歌道:“无依无靠栖海滨,
渔人不来寻藻根。你不该这样指责。”
内大臣道:“对,你说得对。”他再没有说别的话,便走到帘子外面去了。
帘子外面聚集了许多亲王公卿,其中有许多是暗恋玉鬟的,所以大家对内大臣在帘子里面待这么长时间也不出来,感到很奇怪,都想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内大臣的儿子当中,只有柏木中将和弁少将知道一些真相略。他们因为自己的恋慕的玉鬟竟然是自己的姐姐而感到难过,同时也为得到这样一个姐姐而感到高兴。弁少将凑到柏木中将耳边道:“幸亏你没有公开追求她。”柏木中将道:“这位大臣的嗜好真是特别,难道他打算像对待秋好皇后那样对待玉鬟姐姐?”两人虽然是窃窃私语,却还是被源氏听见了,他便对内大臣道:“我们应该谨慎对待这件事,万事要小心,免得传出去被世人议论。那些身份低微的人,引不起别人的关注,做什么事都可以随心所欲,再怎么胡乱行事,也没人指责。而你我却是与众不同,我们的身份不一般,是世人关注的目标。要是招来话柄,就会弄得一身烦恼。所以你也一定要稳重慎行,等人们渐渐习惯了以后,就不会说闲话了。这是很重要的。”内大臣道:“都听你的。这孩子多年来承蒙你的大恩,得到了精心的抚育。在你的体贴照料下,她才能够顺利成长。这事真是世间少有,可见你们的前世宿缘一定不浅。”
仪式结束的时候,源氏照例赠送给了内大臣异常丰厚的礼物。就连他身边的所有随从,都根据各自的身份,得到了超出规定的礼物和谢礼。此外,由于内大臣曾经以太君患病为由谢辞过为玉鬟在着裳仪式上系腰带的邀请,所以此次仪式并没有举行大规模的管弦乐会。
此后,萤兵部卿亲王正式向玉鬟提出了求婚。他道:“小姐的着裳仪式现已完成,再没有理由继续推辞拖延了吧?”源氏答道:“皇上有意让她进宫担任尚侍一职,现在我正准备上奏请辞。所有的事都要等皇上准奏以后再说。”
而内大臣自从在着裳仪式上于帘内的灯光下约略见过玉鬟一面以后,就一直想着无论如何都要清清楚楚地再看一眼玉鬟。他心里清楚,要是玉鬟有半点瑕疵,源氏绝不会这样大张旗鼓地为她举行着裳仪式。他对越来越思念玉鬟,一直把她挂在心上。他觉得上一次做的那个梦,果然应验了。之后,他又偷偷把这事的来龙去脉详细地告诉了弘徽殿女御。
内大臣虽然守口如瓶,保密工作也做得很好,但是搬弄是非恰好是世人的特长,风声不知在什么时候就走漏了,世间逐渐谣传起了这件事情。近江君也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消息,就急急忙忙地赶到弘徽殿女御的房间里,碰巧遇到柏木中将和弁少将也在那里。她毫无顾忌地对他们道:“听说父亲又找到了一个女儿。啊呀,真是太好了。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啊,能得到两位大臣的疼爱。但是,听说她母亲也是出身低微的啊。”弘徽殿女御觉得近江君的话完全不能入耳,便没有搭理她。柏木道:“她能得到两位大臣的疼爱,自然是有原因的。我倒是好奇,你是从哪里听到的这事。你就这么跑到这里来,莫名其妙地嚷嚷。小心被那些喜欢嚼舌头的侍女们听了去。”近江君道:“好了,你别啰唆了!我全都知道,好像她是要进宫当尚侍的。我在这里这么热心地供职,就是希望你们偶尔也关照下去哦,送我去当尚侍,所以我把那些普通侍女都不愿意做的活儿都全部担当下来。而女御您还是不推荐我进宫,太狠心了。”这话倒是惹得大家一下子笑起来,纷纷揶揄道:“要是尚侍的职位还有空缺,我们还都想去呢。你也想去么,只是还轮不到你呢。”近江君听了,气道:“我的出身已经是低贱的了,怎么配得上和你们些贵公子做亲戚啊!都是中将的错,管什么闲事嘛,非把我拉到这里来。我来了,你们又这样嘲笑我。这样的深宅大院,真不是我们普通百姓能够居住的。太吓人了!太吓人了!”她一边说着,一边膝行后退,眼睛却一直瞪着大家。那模样虽然并不惹人厌恶,但事实上她本人已经气得横眉竖目了。
柏木遭了这么一顿抢白,也觉得的确是自己冒犯了,便严肃起来,一言不发。弁少将见了,便赔笑道:“你在这里是最勤恳的,你埋头苦干的那些活儿,任谁也比不上你啊。要我说,女御是不会亏待你的。你不要着急嘛,既然你已经有把坚硬的岩石踢成粉末的意志,那么总有一天你会实现你的愿望的。”柏木也道:“我看你最好还是躲在天之岩户里算了。”说完便起身离去。近江君伤心地哭道:“这些兄弟都是冷漠无情的,只有女御一个人真心待我。我才愿意侍奉在这里。”近江君的确是个勤快认真,任劳任怨的人。那些连杂役侍女,或者女童们都吃不消的苦活累活,她都兢兢业业地奔走完成。只是她经常恳求弘徽殿女御推荐她去当尚侍,弄得弘徽殿女御很烦,不知她脑子里究竟装了些什么,对她彻底无语。
内大臣知道了近江君也想当尚侍,忍不住大笑起来,他道:“近江君现在在哪儿?把她叫来。”近江君在屋里高声应道“我在。”便来到父亲跟前。内大臣道:“你勤劳认真,做事努力,我看你倒是合适在朝廷当一名女官,供个职位。你想进宫当尚侍,怎么之前不跟我说啊?”看着内大臣一本正经地询问自己,近江君高兴地答道:“我本来是想恳求父亲的,但是我以为女御会把我的愿望传达回去的,所以就一心指望着她了。可是现在听说那职位已经给了别人了,我就像是在梦里发了大财,醒来后却只能手抚胸口,太失望了。”她说话时的语速真的很快,差点让内大臣笑出来,他拼命忍住笑意,对她道:“真是怪了,你平日里嘴那么快,可是怎么就没把这事不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你要是早说,我向皇上第一个就推荐你。虽然太政大臣的女儿也很优秀,但只要我诚恳请求,皇上应该会答应的。不过现在也许还不晚,你赶紧准备一篇申请书,一定要写得漂亮些,再附一首长歌。如果皇上觉得你的长歌有趣,说不定就会录用你。皇上最喜欢的就是风流情趣的东西。”
内大臣表面上说得很认真的样子,其实完全是胡编乱造,戏弄近江君的。这样的父亲也真是可恶。近江君则是完全相信自己的父亲,她搓着手真切地向内大臣恳求道:“和歌嘛,虽然我不是很擅长,但还是能做。可是申请书,只好请父亲出面代我向皇上恳求,我再在末尾写几句话,来感谢父亲的恩德。”帷帘后面的侍女们听了近江君的话,都笑得直不起腰,她们拼命忍着,有人实在忍不住,就悄悄跑到外面大笑起来。弘徽殿女御也觉得丢人,完全无法理解近江君的无知。内大臣又道:“心里郁闷的时候,只要看一下近江君,就什么烦恼也没有了”他竟然一直把近江君当作是消愁解闷的笑料,世人对此也有意见,纷纷议论道:“其实他自己也觉得丢人,却还是拿自己的女儿寻开心,太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