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还是想送玉鬟进宫,此刻正规劝着髭黑大将,他道:“这事如果传至皇上耳中,看你怎么下台。要我说,眼下千万不要走漏了风声才是。”但髭黑却洋洋自得,满不在乎。
玉鬟最后还是被嫁给了他,但心里却不愿意,只觉得这是前世的冤缘,于是整天愁苦哀叹。髭黑也有苦难言,但一想到这是前世的宿缘,好事终成,又非常欢喜。在他眼里,玉鬟是越看越美,实在是心中的理想伴侣,想到她险些被别人夺了去,不觉有些惊诧。他想好好孝敬替他撮合的侍女弁君。可玉鬟却深恨弁君,所以对她冷淡。弁君只好整天躲在自己房里,不敢前去侍候。为玉鬟真心追求、备尝苦恋的人有很多。可那石山寺的观音菩萨,却偏偏阴差阳错地把她许个一个并不相爱的人。源氏对髭黑也不是很满意,不断叹惜。可他又想:“事情已经这样了,再说什么也没用了。内大臣既然已经答应了,我要是反对,岂不要被髭黑大将记恨,对我来说也麻烦。”于是就埋头张罗仪式,准备好迎接新女婿。
髭黑大将急着早点得到玉鬟,于是匆忙地准备着各种置备。可源氏觉得,玉鬟要是毫不犹豫就这么到夫家去,一定会遭到正夫人的嫌忌,对她也很不利。所以,他便劝髭黑道:“你还沉着些,慢慢准备,不要让世人讥讽怨恨才是。”内大臣私下却告诉旁人:“我觉得进宫之前把婚事办了才稳妥,如果她急着进宫,又没有特别的人保护,处境以定很艰难,让人担心啊。我虽然也想成全她,但弘徽殿女御正受恩宠,我又能怎么办呢?”这话也说的滴水不漏。事实上,那些侍候皇上的女子,如果只是寻常人,得到的恩宠绝对比不上他人,也可能永远得不到宠幸,最后也只落得凄凉。祝贺的仪式的新婚的第三个晚上举行,源氏也来参与唱和吟诗,与新人同乐。内大臣知道了,才明白源氏尽心养育玉鬟,确实是出于一番诚意,内心非常感激。这次的婚事虽然是秘密举办的,但外人还是知道了,并且也加以揣测。所以,不久以后,这事便沸沸扬扬地传开了,成为轰动一时的话题。后来也传到了冷泉帝那里,他叹道:“只怪我们没缘分啊!不过,尚侍和女御、更衣不一样,就算是出嫁了也是可以的。她既然想做尚侍,为什么不进宫来呢?”
到了十一月,宫中有许多祭典,内侍忙得不可开交。典侍、掌侍们女官,全都到六条院去请示尚侍。玉鬟的房内一时间宾客满座,非常热闹。可髭黑大将大白天地却在这里东游西逛,不想回去。玉鬟很讨厌他。
玉鬟出嫁后,众多失意者当中,要数兵部卿亲王最伤心。式部卿亲王的儿子左兵卫督,除了心中失意而外,还因姐姐被髭黑大将离弃,成为笑柄,所以更加憎恶髭黑。但他又回心一想:“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憎恶反而显得愚蠢。”所以他也逐渐淡忘了这事。而髭黑大将本人,原也是个举止谨慎、行为检点的老实人,从来没有轻薄的行径。如今却好像变了一个人,被玉鬟弄得神魂颠倒,还刻意把自己装扮成风流绝代的样子。侍女们见了,都暗觉好笑。玉鬟生性开朗,而今却真的生气了,闷闷不乐。大叫都知道这事不是她自愿的。然而她也不知道源氏此刻的感想。她又想起了兵部卿亲王的一往情深,以及他风流倜傥的仪态,越发觉得自己可耻可恨,于是就转而怨恨髭黑大将。
那些曾经怀疑源氏对玉鬟另有企图的人,如今才确认了他的清白。源氏思量之前及时回头,也觉得自己有时虽然任情,但毕竟还是没有超越礼仪,便对紫姫道:“以前你不是也不信任我么?”但他还是知道自己**难耐的时候不免要任性行事,所以仍旧没有对玉鬟死心。
一天上午,他见髭黑大将出门未归,便悄然来到了玉鬟的房间。玉鬟近日心绪烦闷,神情颓唐,见源氏来了,也只好挣扎起身,退到帷屏后面。源氏这次特别注重举止,言语也跟往常不一样,大都是些平日应酬的话。玉鬟早烦了那个粗俗的髭黑,现在突然见到源氏隽逸的姿态,不由得回想起时下自己的际遇,于是羞惭得低下了头,抽泣起来,与源氏的言谈也更加温柔亲密了。源氏把身体倚在旁边的矮几上,一边和玉鬟说着话,一边往帷屏内偷看。他看见玉鬟清爽的仪容,觉得她出落得更加可亲可爱了,也比以往更加妩媚动人,遂想道:“这样绝妙的美人,我却把她拱手让人,可真大方啊!”他惋惜着赋上一首诗道:“未得同衿共锦枕,
恋慕情怀刻于心。
感念川上横渡时,
但看他人引援手。世事真无常啊!”
说完便举手拭泪,那神态优雅至极。玉鬟满脸娇羞,道:“三川尚未过,
泪海已沉浮。
残躯变泡影,
消散无影踪。”源氏道:“泪海中沉溺,
此念何其痴。姑且不说这个泪海,那三川是必经的路途,你过河的时候,可否允许我握住你的手指?”
他凄然一笑,继而道:“现在你该看清了吧。在这世上,像我这样至诚坦**的人,已经不多了。你要是能知道我的一片心意,我便满足了。”玉鬟听了这话,内心竟然异常悲切。源氏见她可怜,便调转话头道:“皇上还是希望你能入宫,要不然,我们就是欺君了。你还是为自己的将来想想,很多女子出嫁以后,都不便担任公职了。我当初的打算,也不是这样的。可内大臣极力成全这桩婚事,我也只好答应了。”他的话说得很委婉。玉鬟听了,既感激,又羞愧,所以只默默地流泪,并不答话。源氏看她这么伤感,也不便多诉衷肠,只把入宫的事宜及准备事项教导了一番。看他那架势,是不会答应让玉鬟搬到髭黑大将宅院去的。
髭黑大将也不愿玉鬟入宫。他自有打算:不如就趁着这个时机,把她从宫中直接接回自家府邸。所以他才答应了让玉鬟先入宫。可六条院毕竟不是自家的宅院,髭黑出入极为不便,而且处处受到约束,感觉非常痛苦。他自己的宅院荒弃已久,许多设备都得重新置办。为了早日接玉鬟回家,他又急忙动工将邸宅修葺了一番。而家里的那个正夫人却为他的薄情寡义、喜新厌旧伤透了心。对此,他依旧漠不关心,也把平素里喜爱的儿女们抛到脑后。
只要是稍有几分柔情的人,不论什么事,总要体恤下旁人,不会让他们受到伤害。但这位髭黑大将却是个性格直爽,说一不二的人,做起事来任性而为,什么也不顾。所以他经常让别人痛苦不堪。那位正夫人的人品其实并不差,要说家境,她也是亲王的女儿,在家也是被当作掌上明珠来疼爱的,一直受到世人的敬爱,容貌也很端庄俊美。近年来,也不知是什么在作祟,她竟然时常被一个鬼魂缠上了,所以常常失态发狂。而髭黑虽有意疏远她,却还是尊重她,把她奉为高贵无比夫人。直到最近遇到了玉鬟,才变了心,他深深为玉鬟所倾倒,觉得她超凡脱俗,无与伦比。特别是现在证实了她并不像世间传言的那样与源氏有暧昧,仍是冰清玉洁,随意对她倍加珍爱。这也是人之常情。
式部卿亲王是正夫人的父亲,当他知道玉鬟的事情以后,愤恨地道:“太过分了!他要是真把那俏丽的女子接进府,把我女儿抛在一边,那不是让世人笑话吗?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一定不能让女儿受那样的屈辱。”于是他就叫人整理了东面的厢房,打算把女儿接回来。而正夫人却认为,自己既然嫁为人妇,就不能再依赖父母了。于是也心生恼怒,以至于心绪更坏,最后竟然卧床不起。她本性温良,心地善良,只是因为那心病时常发作,才被大家逐渐疏离。她的房间里器物杂乱,灰尘也积了很厚,几乎没有哪里是干净的,一片凄凉。习惯了玉鬟那边的豪华敞轩,髭黑走进她房中,觉得简直难以入目,但念在多年的夫妻情分上,他又心生怜悯。于是他对夫人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你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我们应当相互谅解,白头偕老才是。你虽然有病,但我并不嫌弃你,而且处处照顾着你。但愿你也不要厌弃我。而且你已为我生了儿女,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不会离开你的。可你却一直狭隘偏执,无端地我怨。你之前不知道我的真心,这不怪你,但现在请你让我行事,先看看事态怎么样?岳父知道了这件事,很愤怒,要接你回娘家,你知道这么做是很不妥的?也不知道他这是出于真心,还是想借此惩罚我。”说完便笑了起来。
夫人听了他这番言语,很是气恼。旁边在邸内当差多年,如今已身似侧室的侍女木工君、中将君她们听了,也都露出不满。夫人暂时还有些精力,却是伤心欲绝,她答道:“你骂我无知,笑我乖张,我是罪有应得。但你不要扯出我父亲!为了我而连累老父受人嘲讽,我怎么安得下心?你的这些伎俩,我早就看穿了,也不是今天才领教,我是不会再悲痛的。”说完,便转过身不再理他,那姿态也很优美可爱。她原本的身材就小巧玲珑,现在因为长期患病,便更加显得憔悴衰弱了。一头乌黑的秀发也变得稀疏。再加上很久没有梳洗过,身上泪水与汗水混合,十分可怜。她的相貌虽不娇艳,但也算清秀,而且酷似她的父亲,只是患了病没有装扮,缺乏生气。髭黑道:“我怎么敢随便说你的父亲呢?你怎么能说出这么无礼的话!”然后又劝慰道:“最近我常常到那阔气的居所去。那边豪华异常,不是我们这些粗陋的人住得惯的,所以一直有些自惭形秽。我想把她接到家里来。太政大臣是当今显贵,声望很高,玉鬟是他的义女,所以她搬来以后,你一定要跟她和睦相处,以免让外人笑话。要是被内政大臣听到什么,就不好了。即便你是到了父母家里,想必也会念念不忘吧。尽管这样,我俩的情爱是谁也斩断不了了。如果你坚持要弃我而去,那也会被世人耻笑的,而我也免不了众人的讥评。所以请看在多年夫妻的情分上,留在我身边吧,我们厮守到老。”夫人听他这样说了,便道:“我并不介意你的薄情,只是父亲为我的病日夜忧虑愁苦,而今我又因遭到丈夫的遗弃,成为世人的笑料,所以有些伤心悲痛。现在我也没有颜面回去见他。你提及的太政大臣家的紫夫人,就是我的异母妹妹,她小的时候就被带到别处,所以没和我一起长大,现在却成了我夫的岳母大人。我虽然也不介意这个,但父亲对这极为不满,以后怎么样,还得看你的行动。”髭黑道:“夫人说的对!这事紫夫人并不知道。可要是你起了疑忌,就麻烦了。太政大臣也把她宠如千金,她又怎么会顾及我这凡夫俗子呢?所以紫夫人并不知道这些。可要是你们凭空猜测,让她听到了,那才叫不好啊!”他在夫人房中呆了一天,又说了很多。
到了傍晚,髭黑已迫不及待想即刻到玉鬟身边去了。不巧,天又下起雪来,在这么寒冷的夜晚出门,旁人一定会觉得怪异。他看着自己的夫人,心想,要是她此刻心生妒恨,咒骂不休,倒是可以趁机离去。可此刻夫人她却心平气和、温文可爱地呆着。他也不忍心就这样抛下她,所以心中犹豫不决,不知怎么办才好。最好他只好望着院子发呆。夫人看到他这个模样,便道:“真不巧,下这么大的雪,路怕是很难走呢!你还是过去吧,时候也不早了。”她知道夫妻情缘已尽,也就没有挽留了,那神情倒是十分可怜。髭黑道:“天气这么恶劣,怎么能出门呢!”但又道:“这几天日,那边的人还不了解我,说不定会说三道四呢。我要是不去,太政大臣和内大臣也会怀疑我的诚意。我的苦衷,希望夫人体谅。等我把玉鬟接过来,就可以放心了。在你清醒的时候,我一定只疼一个。”夫人轻声道:“要是你身在家中,心却在外面,这才让我痛苦呢。要是你人在别处,而心里却是在想我,这襟上的冰也可以消解了。”于是取过香炉,为他在衣服上熏香。相比于髭黑的着装,她自己却穿着久已不浆的旧衣,模样潦落,显得很寒酸。而且她时常以泪洗面,所以两眼红肿,容颜也很憔悴。那颓废的样子,让人看了心疼。毕竟是多年的夫妻,髭黑也还记得夫人昔日的种种好处,他忽然觉得自己移情别恋,太无情了,所以也真心怜悯起她来。然而他对玉鬟的恋情始终是炽烈的,最后他伸了伸懒腰,长叹了几声,换上夫人替他熏好的衣服,取过小香炉放在衣袖里,再添了些香气。
换上了质地柔软、华美得体的衣服,他显得神采飞扬。虽然不能和源氏媲美,也谈不上风流绝代,但也庄重威武、姿态万千。随从在门外喊道:“夜深了,雪停了呢。”他们不敢直接催促主人,便装作呼唤同伴,不住在闲谈中夹些咳嗽声。中将君和木工君她们,此刻都已躺下,不断嗟叹:“人这一辈子,真没意思!”夫人也躺下了,苦苦沉思。那姿态很优雅。
忽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突地站起身来,疾步走到大熏笼前,拿出盛满香灰的香炉,来到髭黑大将身后,将香灰朝他头上就那么扣了下去。髭黑不禁一怔,一时也没反应过来。细腻的香灰粉渗进他的眼睛和鼻孔,弄得他狼狈不堪,也看不清东西,两手就那样胡乱挥舞着。他想把香灰挥落,可全身到处都是,怎么也掸不完,最后他只得脱下外衣。
那夫人要是没有患病,作出这种事,当然是荒唐至极的,也不值得髭黑再有眷恋。只是她是被鬼怪附身,一时失去人性,再加上遭到丈夫的遗弃,所以才有这样的举动。身边的侍女们,早已变成一团乱麻,连忙替主人换上衣服。然而还是有不少香灰渗到了髭黑的鬓发丛中,身上也沾了许多。这样的模样,实在不能去见玉鬟了!
他心想:“她虽然得的是心病,但这种行为未免太荒唐了吧,以前也没见过。”他烦恼之余,又更加憎恶夫人,刚才心里的那点怜爱也全部消失了。但他还是顾忌这事如果闹大了,说不定会生出其他意外,所以只好强忍下怒火。这时,夜已深了,他仍旧派了人请来僧众,为夫人祈祷驱邪,而夫人却一直高声怒骂着一些不堪入耳的话题。髭黑听了,虽深恶痛绝,确也没有办法。或许是僧众的法力见效,夫人一时像在挨打,一时又跌倒在地上方,就这样折腾了一夜,直到天亮才疲倦地睡去。夫人睡了髭黑才稍作喘息,他一心牵念着玉鬟,便写信告诉她道:“我家里昨夜有人病急,命在旦夕。而且大雪飘扬,路也不好走。我彻夜未眠,外面也一直寒气透骨。我没能赶来,请你原谅。”他说得很坦白,又附诗道:“雪花纷飞乱人心,
双袖如冰独难眠。实在为难。”
信笺是白色的薄纸,虽然没有多少意趣,但还是工整,且文笔也算优雅,可见这人也是才气不凡。玉鬟心底并没有髭黑大将,正巴不得他永远消失呢。她并没有看这封信,也没有回复了。髭黑没有等到回信,很伤心,一天都处于焦虑当中。
第二天,夫人醒了,却还是处于癫狂的状态,样子十分痛苦。髭黑只得继续让僧众修法祈祷。他自己也暗暗祈祷,希望夫人早日康复,不要再生事故。他心想:“那女人的模样真可恶!要不是念在她以前还算可爱,我决不会容忍她到现在。”又到了黄昏,他对玉鬟思念心切,便急急准备到六条院去。而这时他已是一副衣冠不整、面容憔悴的样子,也没有人帮他取袍子,那样子非常可怜。昨夜的那件袍子已经破了好几个洞,衬衣也沾上了焦臭的味道,十分难闻。他觉得,如果玉鬟见了他现在这副样子,一定不高兴。于是细心梳洗了一番,又刻意装扮了一下。这时木工君也替他熏好了衣服,她吟道:“寂寞独居心如绞,
胸中泣血湿衣襟。你对夫人这样寡情,我们这些旁人也为此不平。”
她说话的时候用衣袖轻轻掩住嘴巴,眼光流转。可髭黑却熟视无睹,只恨自己为什么看上了这种女子。他也算薄幸了!然后他回诗道:“心中时悔恨,
每逢恶疾来。
怨气如热烟,
烫**上衣。昨夜的丑事,要是张扬出去,我可是会颜面扫地的!”
他叹息了几声,便出门了。他来到玉鬟房中,见她越发娇艳了,才觉得虽然只隔了一宿,自己却更爱她了。但一想到家里的事,又心烦意乱起来,不由得将自己关在玉鬟房中,再也不想回去。
与此同时,他家那边,虽然是法事不断,但那鬼魂仍然对夫人纠缠不休,弄得家无宁日。髭黑觉得自己要是现在回去,以定会生出事来,而遭到别人的耻笑,所以十分恐惧,就更加不敢回去了。后来他虽然也偶尔回家,也只是住在别室,把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儿和两个儿子叫来抚慰一番。多年来,他对夫人虽然日渐冷落,但总还是把她奉为高贵的正夫人。而今情缘尽断,侍女们都为夫人感到悲伤。
式部卿亲王知道了这事,气道:“这么看来,是他抛弃了我的女儿,这不是让人等着看笑话吗?如果我再保持沉默,亲王的脸面将往哪放?只要我还活着,以定不让女儿受这样的气。”接着便派人去接女儿回来。这时,夫人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正独自垂怜,忽然听到父亲要来接自己,心道:“他那么绝情,与其被他抛弃,落人笑话,我还不如就这么回去了。”所以当即答应回家。来接她的人是她的三位兄长中将,以及随行的侍从和民部大辅。另一兄长兵卫督,因职位不便,所以没有前来。他们只带了三辆车来。侍女们早料到会有今天,如今见夫人果然要走了,想起日后即将与这邸宅诀别,纷纷流下泪来。夫人悄然对她们道:“我很久没有回家,这次回去暂住,用不了这么多人,你们留几人跟我回去,其他的都暂时回娘家吧,等那边安定好了再说吧。”遂开始收拾用品,弄得宅内七零八落。凡是夫人需要的东西,都已整理完毕,以便带走。府邸上下,一时间哭声不断,好不凄惨!
只有三个孩子不谙世事,还在院中嬉戏。夫人把他们叫来,嘱咐道:“母亲我前世造孽,遭到这样的报应,对这个世界已没有留恋!但想到你们日后孤苦无依,我的心就像刀割一样。你们那铁石心肠的父亲,也不重视你们。你们日后的前程定然暗淡。今天我就带你们到外祖父家去。女儿你守在我身边,日后命运怎么样还不知道。两个儿子,你们以后还得靠你父亲,所以要常回来看望他。如果外祖父在世,你们将来也还是有出路的。如今大权由源氏太政大臣与内大臣掌握,他们知道了你们的身世,一定会看不起你们。要在这世间立世真不容易的。但要我抛却红尘,出家为尼,那我是死也不会安心的了。”说完便哭起来。三个孩子虽不懂她话里的深意,但也都蹙着眉头哭了。
几个乳母也聚在一起,叹息连连:“古书中就有记载,那些当父亲的平素里倒是慈爱,一旦变了心,也会抛妻弃子。何况我们那徒留父亲空名的大将呢,平日里就不见对儿子们有多亲切,日后也不用指望能得到什么照顾了吧。”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风起云涌,像是要下雪,天边一片苍凉。来接人的公子催促道:“怕是要变天了,还是早点走吧!”夫人怅然若失,只是不停地拭泪。而那女儿平素最得髭黑大将的欢心,此刻她就想道:“如果没了父亲,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呢?今天错过了时机,以后恐怕无缘再见了!”于是伏地不起,不愿与母亲一起离开。夫人百般劝道:“你要是不走,我就更难过了!”女儿只有呜呜哭着,一定要等着父亲回来。可现在天色已晚,那髭黑大将也不知道家中发生这样的变故。女儿倚在东面的一根真木柱上,望穿秋水。这根真木柱,是她平常与父亲亲昵时倚靠的,今后就将让给别人了。想到这些,女儿也生起了无限感慨,于是将一张桧皮色纸折了,写道:“匆匆临别际,
留言真木柱。
相倚多年情,
莫忘刻于心。”
(‘真木’即日文罗汉松的名字,以后亦称这女儿为真木柱。)写完后,她又止不住哭了起来。夫人忙劝道:“走吧!”并和诗道:“纵使寄情真木柱,
缘尽人去亦难留。”身边的侍女们听后,都悲不自禁。平日熟悉的庭前草木,如今也觉得依依难舍,于是都掩面啜泣。木工君仍打算留在邸内,中将君跟她告别道:“岩畔细水可长流,
镇宅主君岂可离?天有不测风云,诸位多多保重吧!”
木工君道:“岩畔细水虽犹在,
情缘浅短不可长。不要再说了!”
说完也哭起来。夫人坐在车里离开邸宅,想到往后的渺茫生涯,频频转头,凝望伸出墙外的树梢,直到看不见了才调转头。她并不是还在眷念那人,只是舍不得生活多年的地方。
此时,式部卿亲王正在家里等着女儿回来,心中非常烦恼。老夫人在一旁又哭又骂:“都怪瞎了眼,亏你平素里把太政大臣当成亲人,其实是前世的冤孽啊!当初我女儿是要进宫作女御的,就是他百般阻挠,故意为难我们。世人都说他流放须磨时,你不同情他,所以他一直怀恨在心,可你们到底是亲戚呀!他倒是宠爱紫姫,却一点恩惠也不给我们。现在一把年纪了,又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自己玩腻了,就想把她许配给一个忠厚老实的人。怎么就相中了我们的女婿。他还挺会抬举逢迎,这么轻薄的行径,真让人恶心!”她不停地大骂源氏。式部卿亲王制止道:“呀,你怎么说得这么难听!千万不要信口指责世人尊敬的贤臣!他很聪明,这样报复我们,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只有我一个人,因为沾些姻亲,前年五十寿辰的时候,他为我祝寿的时候搞得那么丰隆,世人都称颂他呢!我也觉得这是无上的荣耀,也不敢再奢求什么了。”老夫人听了这话,更加气愤了,于是极尽恶言,把源氏奚落一通。这老夫人也太不识抬举了。
且说髭黑大将在玉鬟那里,得知夫人被式部卿亲王接回了家,心道:“怪了!都是老婆子了,还有醋意,动辄就回娘家。一定是亲王轻率而为,要不然,她是不会有这些想法的。”他又想到儿女及旁人的谈论,感到有些不安,便对玉鬟道:“我家出怪事了,她回娘家去了,这下我们倒是清闲了。其实她的性情是很好的,以后你搬过去了,她会自己躲到一边,决不会为难你的。可如今,她父亲却把她接了去,要是被外人知道了,一定要怪我薄情。我还是去解释清楚吧,一会儿就回来。”他穿着华丽的外衣,里面衬着白面蓝里衣衫和宝蓝色花绸裙,打扮得相当时髦,看起来仪表堂堂。侍女们都觉得他和玉鬟很般配。可玉鬟听说他家竟有这样的变故,又觉得自己命苦,更加不愿正眼看他一眼。
髭黑大将先回了自己的家,可迎接他的只有木工君。她把昨夜夫人离家时的详情告诉了髭黑。当听到女儿临行前切切盼他回来,不忍离去的时候,素来心硬如磐石的髭黑也簌簌落下泪来,那模样也很凄楚。他哭道:“唉!都是因为她精神失常,无故得了这样的毛病,多年来我一直百般隐忍,可他们谁也不体谅我,我又能怎么办!如果我是个专横的人,就不会与她相处到今天了。别的不说,如今她已经是个废人,住在哪里一样。只是不知道亲王是怎么安置孩子们的。”他一边叹息着,一边看那从真木柱缝里取出的诗。女儿的文笔虽显稚气,但那凄苦的心情的确叫人怜悯,让他十分挂念。他一路哭着,来到式部卿亲王的府邸,可没有一个人出来见他。这时,亲王正在里面劝女儿道:“你为什么还要同情这种趋炎附势、见异思迁的人呢?他变心又不是只这次的。他那些事,我早就听说了。如今他是不可能改正收心的。你要是还对他抱有幻想,你的病恐怕就好不了了。”亲王的话也在理。
髭黑见无人接应,只得请侍女传言给亲王,道:“这么大的事,千万不可急躁。我们夫妻虽然有些疏远,没能经常互诉衷肠,我的怠慢之罪确实不可谅解,但我们已生有儿女,又那么可爱,彼此还是信任对方的。所以这次务请谅解。如果以后连世人也判我罪不可恕,到时您尽管责罚我好了。”
他恳求一番,仍然没有得到宽恕,于是又乞求和女儿见一面。可是,出来相见的却是两个儿子,而没有女儿。年长的那个儿子已满十岁,如今是殿上的童子,虽不怎么秀丽,但也常常得到众人的夸赞,且已经通晓事理。二儿子只有八岁,很是活泼清秀,相貌酷似他的姐姐。髭黑怜爱地抚摸着他的头,道:“只要见到你,也算是见着了你姐姐吧。”又哽咽着与他们说了好些话。他想求见亲王,可亲王不愿见他,只推说,突感风寒,正卧床休息。髭黑碰了一鼻子灰,只好悻悻离开了。
他离开的时候,带走了两个儿子,一路上,父子三人闲谈了些最近发生的事。他没有把儿子带到六条院去,而是带回了自家的宅邸中。安顿好一切,他又想回六条院去,便对儿子们道:“你们就住在这里,以后我也好来看望你们。”说完就独自走了,只留下两个孩子茫然无措。他们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心中非常难受,那孤苦的模样,又给髭黑增添了几分愁绪。但他一回到六条院,看见玉鬟,所有的愁结都一下舒展了。他把那个正夫人跟娇妍柔情的玉鬟一比,顿时觉得她们有着天壤之别。从此便以前日被亲王拒于门外为由,不再与正夫人往来,连音信也断绝了。
式部卿亲王知道了这事,对他的薄情更加恼怒,但也只能愁叹。紫姫也听说了这事,便叹道:“连我也替父亲不值。太冤了!”源氏也心中有愧,便安慰紫姫道:“做人真难啊!玉鬟的事,虽然不是我一人造成的,但我也脱不了干系。如今皇上也怀疑这事与我有关,兵部卿亲王也埋怨我。好在兵部卿亲王是个宽宏大量的人,等到弄清缘由以后,他一定会消除埋怨的。而且这**的事,也要到了以后才能真相大白,那时,你父亲也不会再怪罪我们了吧?”
接连几日,发生了那么多烦心的事,让已当上尚侍的玉鬟更加郁郁寡欢。髭黑觉得委屈了她,便用尽心思百般劝慰。他暗自思忖道:“她原本是想进宫的,如果因为我不赞同而误了行期,皇上一定会怪罪下来,而我也担当不起啊。太政大臣也会责怪我,何况前朝也有娶女官为妻的先例,我还是让她入宫去吧。”他决定以后,便在年节以后把玉鬟送进了宫。
玉鬟入宫的日子,是每年举行男踏歌会的正月十四号,所以仪式气氛都比平常更加热烈隆重。源氏和内大臣也亲自来送行,这更为髭黑增添了威仪。身为宰相中将的夕雾也前来祝贺,态度很坦诚。玉鬟的各位兄长如柏木那些,也都来了,他们对玉鬟精心照顾,关怀备至,实在值得高兴。承香殿东侧是尚侍的房室,西侧是式部卿亲王家女眷的居所。虽然这两个地方只隔了一条走廊,但两边的人却心有隔膜。这时,宫内的嫔妃都云集到一起,竞相招摇。放眼望去,珠绿满目,异常繁华。而那些身份卑微的更衣则很少在人群中出现。秋好皇后、弘徽殿女御、式部卿亲王,以及左大臣家的众多女御,今天也全部过来协助。此外,中纳言的女儿和宰相的女儿也来了。
今年的踏歌盛会,规模盛大,前来观赏的女眷们和她们的娘家人都装扮得花枝招展。连皇太子的母亲承香殿女御也亲临盛会。她穿着绚丽的服饰,像一团鲜花。十二岁的皇太子,也穿着绣衣锦裳,打扮的也入时得体。踏歌队游行的路线是,先到御前,再到秋好皇后的府邸,然后到朱雀院,最后按例原本应该再到六条院去的,但这天天色已晚,有些不太方便,也就取消了。
队伍自朱雀院那里折回,途经皇太子宫府邸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迎着晨曦,众人人意兴酣浓,齐声唱起了《竹川》。声音清脆、仪态潇洒的内大臣家的四五位公子,也加入了合唱,那歌声听起来悦耳动听。由内大臣正妻所生的八公子,是殿上童子,相容也很俊美,与髭黑大将的长男年纪相仿,平素里也深得父亲的宠爱。玉鬟尚侍知道他是自己的异母弟弟,对他自然不一般。
玉鬟与侍女们都想多呆些时日,细心品味这人间的欢乐。她穿的服饰虽然色彩和样式都不怎么新颖,但也格外华丽入时,完全可以与那些久居宫廷的宫人媲美。各处对踏歌人的犒赏,也是非同一般,其中以玉鬟所赠的棉絮式样最新颖,最有情趣。踏歌人也都在她那里休憩,气氛非常热闹。他们的酒筵原本是有规格的,这次又得髭黑大将的指示,所以格外丰盛。
玉鬟入宫后,他也在宫中的值宿所里住下了。这天,他频频派人传话给尚侍,道:“你入宫任职,很让我担心。我就怕你变心,所以请你今夜回家吧。”虽然他传了很多次话,玉鬟仍久不理他,侍女们于是劝髭黑道:“太政大臣吩咐过:‘入宫的机会难得,就这么匆忙辞了岂不可惜?要得到了皇上的允许,才能离去呢。’尚侍就这么走了未免太匆促了。”髭黑则非常懊丧,只道:“我劝了她这么久,她怎么就是不听呢!”说完,又叹息了几声。
再说那兵部卿亲王,这天一直无法安定神思。此前在御前聚会的时候,玉鬟窈窕的身姿就一直萦绕在他脑海里。他见髭黑大将前往近卫府办事未归,便急忙写了一封给玉鬟,尽述思慕。使者把信递给玉鬟的侍女道:“这是亲王差人送来的。”侍女把信呈给玉鬟,玉鬟漫不经心地启开,见信中道:“深山苍松鸟双栖,
羡煞探春孤单客。嘤鸣声已来。”
顿时羞得满面红晕,心中很是气恼,也不知该怎么办。忽然,皇上驾到。
那晚明月当空,冷泉帝清丽的龙颜被月光照得很清晰,玉鬟这才发现皇上的样貌竟然与源氏非常相似,几乎没有差别。不由得心中疑惑:“这么俏丽的美男子,竟然也成双?”她觉得源氏平日虽对她恩惠深厚,却是居心不良,而眼下的这个人,倒没有恶意。冷泉帝来后,便慈眉善目地跟她抱怨了一番,怨她延期进宫。玉鬟大窘,只好以袖掩面,沉默不语。冷泉帝又道:“你不说话,叫我怎么办呀?我特地给你封了个三位,还以为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呢,可你却充耳不闻,原来你也有这样的毛病啊!”然后赠诗道:“侬心惹我苦恋慕,
紫衣倩影始清楚。你我宿缘不浅,就是这样了。”
他说话的时候神采飞扬,潇洒飘逸,令旁边的人自惭形秽。玉鬟见他酷似源氏,心态也安定了,于是吟诗作答。大概就说了些,入宫以来还没有建功立业,就被加封三位,不胜感恩之类的话。然后又吟道:“无故承蒙圣主恩,
紫衣赐赏无德人。日后定当不负皇恩。”
冷泉帝笑道:“日后报恩,怕是在敷衍我吧。要是有人闲话不应与你相好,我倒想跟他们理论一下呢。”他对于玉鬟嫁人也有些怨恨。玉鬟也觉得尴尬,以为世上的男子都有这种怪癖,于是告诫自己,日后再也不能对他笑脸相迎了,随即沉下脸来。冷泉院也不好多说什么,心想:“日子还长,以后自然会熟识的。”
不料这事竟然传到了髭黑大臣的耳中,他心中忧虑万千,便更加急切地催促玉鬟回去。玉鬟也担心惹出事端,难以应付,觉得不宜留居宫中,于是编出了许多令冷泉院无可辩驳的理由,又请了父亲内大臣出面请辞,才获准离宫。玉鬟临行前,冷泉院对她道:“你这次出宫,以定会有他人嫌忌,不再让你入宫来,我真难过啊!我当初本也有意于你,如今却落于人后,看人脸色,我已比不上先前的文平贞了。”他说得真挚恳切,惋惜无比。当初他在没有见到玉鬟的时候,就倾慕于她,而今佳人就在眼前,便更觉有倾国倾城了。就算是那些不曾动心的人,此刻也要动情,更何况他对她倾慕已久。可他也不能一味强求,那样只会让玉鬟觉得他轻浮。所以他只得故作情长文雅之态,跟玉鬟约定,要真心相爱。玉鬟十分惶恐,心道:“真当是‘心乱如麻恍如梦’呀!”玉鬟出行的辇车早已备好,前来迎接的人忙着催促她快点动身。夹在人群当中的髭黑,也絮絮叨叨地催促着。冷泉院看着玉鬟,依依不舍,气道:“监视得这么严密,真可恨!”接着吟道:“重重云雾隔前路,
难闻娇梅半缕香。”这诗虽然不是上乘,但玉鬟看着他那优美的姿态,也觉得情趣盎然。
冷泉帝吟罢又道:“本想‘爱得春郊留一宿’,可惜已经有人疼你,而我对你的情只会更甚。你就回去吧。以后,我们怎么通音讯呢?”他言语间流露出的忧郁情状让玉鬟非常感激,便答道:“不似浓春桃李艳,
也可飘出一缕香。”她也是一副依依难舍的神情,这让冷泉院怜惜不已,一直到离开的时候还频频回顾。
髭黑知道,如果今晚就把玉鬟带回家去,源氏肯定不许。所以就一直没有说起这事,知道路程进行了一半才开口:“今天我偶染风寒,身体不舒服,想快点回家去,好安心静养。可我又舍不得尚侍,不想心分两地,我想带着她一起回去。”说了这么一番委婉的言语之后,他就带着玉鬟一道回家去了。
内大臣则觉得,没有举行仪式就这样让玉鬟过去,太过仓促。但他又担心要是只为了这件事情就大动干戈,以定会让大家都不高兴,便道:“就答应他吧,这事我也不好做主。”源氏听了,就觉得事有蹊跷,但也不便阻拦。
玉鬟想到自己的命运就像那海滩盐灶上飘忽不定的轻烟一样,更加感叹自己命贱。而髭黑则像偷到什么宝贝一样,欢喜异常,但又不时对冷泉院的事情耿耿于怀。玉鬟为此非常懊恼,鄙视他人品低劣,便不再理他,自己的心绪也更加恶劣。而式部卿亲王那边则因为当初的态度强硬,现在倒是非常为难,却也不便再与髭黑往来,于是就断了音信。
很快,两月过去了。源氏想到玉鬟的事,还是觉得不痛快。他气愤自己大意,竟让髭黑捡了便宜。他很担心因此被世人耻笑,所以一直耿耿于怀。他想起玉鬟,心中有生出许多倾慕,遂想:“像这些事,也不完全是宿缘的问题,全都是我一时疏忽造成的。”从那以后,玉鬟的倩影无时无刻不在他的眼前浮现。他很想写封信去闲谈调弄一下,但又顾忌那个粗俗鲁莽的髭黑。所以就一直提不起意趣,把这事埋在了心底。
接连天,下了几场大雨,六条院里更加显得静寂,源氏闲居在家中感到十分寥落,想起以前孤寂的时候,只要到玉鬟哪里去倾心畅谈,所有愁闷就会消失。他又留恋起那时的种种光景,于是决定给她写信。他只能把信交给右近转交,却也免不了让她见笑,所以为了避免尴尬,他并没有写太多内容,他只希望玉鬟能领会到他的心意。他附诗道:“庭院深寂寥,
春雨情绵绵。
遥迢月也知,
亦念照故人。孤寂无聊的时候,回首往事,有很多遗憾,却不能一一尽述。”
四下无人的时候,右近便把信交给了玉鬟。谁知她看了信,竟哭了。她终于体会到了自己的心意。离别的越久,那人的容貌却越清晰。她知道自己对源氏的依恋已经很深了。但就算身世已经明朗,她不便当众表达对源氏的眷恋。此刻,她心里开始寻思,要怎么样才能与源氏见上一面。右近也不由得怅惘起来。以前源氏虽曾多次对玉鬟图谋不轨,玉鬟也在心中恼恨,但从来没有把这事告诉右近。右近虽然也察觉到一些,但二人的关系到底怎样也还是个谜。玉鬟在回信中写道:“这封回信,很难写。我要是不回,怕是无礼了!我只想说,
泪似绵绵雨,
春雨情绵绵。
每日十二时,
思卿露愁颜。
一别多日,我感到寂寥没落,并日渐思念。承蒙来信,不胜感激。”她的措辞很谦谨。源氏看了回信,也泪流不止,但又怕旁人生疑,所以强作欢颜,心里却满是愁绪,郁郁埂塞。他又想起了当年的尚侍胧月夜,也是受到朱雀院弘徽殿母后的监视,那情景竟然和这次一样。而这事却近在眼前,那痛楚自然是世上少有的。他开始安慰自己:“那些好色的人,最终都会惹出烦忧的事的,以后,我绝对不去骚扰她了。我们这种恋情本来就不该有。”他拿出琴想弹一曲,忽然又想起了玉鬟那纤纤玉指,于是更加痛苦。他轻弹起和琴上,吟唱了“蕴藻岂能同根采”。那姿容仪态优雅之极,要是被恋人看见,一定会动心。
与此同时,自从在宫中目睹了玉鬟的芳容后,冷泉帝便对她念念难忘,终日唱着那“粉白衣衫窈窕姿”的古歌。他也曾多次暗中写过信给玉鬟,可玉鬟只自叹命苦,并没有心情应酬作答,也没有真心回复过。现在,她心里只有源氏的恩惠。她觉得自己永远也报答不了源氏,也永远忘不了他。
又到了来年三月,六条院中的紫藤花与棣棠花竞相绽放。一天傍晚,源氏看着院子里的花,不由想起了玉鬟在这里居住时的情景,便从紫姫的春院出来,走到玉鬟曾居住过的西厅去了。他看见棣棠在庭中竹篱垣上,疏疏落落地盛开着,煞是优美。便随口浅吟起古歌“且将身上衫,染为栀子色”,又吟诗道:“不觉迷失深山道,
谁人已取井手香?
口虽不语心熬煎,
时时梦攀棣棠花。
(取:即娶;井手:地名,当地盛产棣棠花;井手香、棣棠花:喻玉鬟。)‘难忘忆中颜如玉’啊!”
歌声包含真情,而听歌的人却听不见。直到现在,源氏才不得不黯然承认玉鬟确实已经离他而去了。源氏看到这里有很多鸭蛋,便假装当成了柑橘,派人给玉鬟送去。且附了一封信。他怕引起旁人的猜疑,所以没有详细说什么,只简约地写道:“当初分别,时隔多久。谁知你这样无情,想到这些真是让我怅惘啊。我知道你身陷樊篱,不得自由出入。想必如果没有特别的机缘,是很难再见面了,真可惜。”言辞十分恳切,并附诗道:“同巢一卵无踪影,
不知握于谁手掌中?即便是握不紧,
也让人生恨。”
髭黑见了源氏的来信,只笑道:“女子既然出嫁了,要是没有重要的事宜,即便是亲生父母,也不可以随便相见啊,这太政大臣自然不能例外。他为什么对你念念不忘,还写信来跟你诉苦呢?”髭黑很生气,玉鬟很厌恶。她自然是不便当即给源氏回复,便对髭黑道:“这信我是不回复的。”他却道:“那就让我来帮你回复吧。”便提笔答道:“此卵珍藏在吾巢,
区微之物无须寻。来信惹人不快,不顾冒昧,特此代笔,有违尊意吧!”
源氏看了回信,也笑道:“这么潇洒的信,竟是他写的,太出人意料了。”事实上,他心里对髭黑独占玉鬟相当气恼。
却说髭黑那个正夫人,在娘家呆得越久,心中越是悲愤难抑,最后变得神情恍惚,思维迷乱。她并没有完全跟髭黑决裂,所以髭黑对她的照顾还算周至,他对子女也很疼爱。他渴望和女儿见一面,可夫人却不答应。女儿见到亲王邸内的人都痛恨父亲,自知从此将无法跟父亲亲近,幼小的心灵不胜忧伤。她那两个弟弟,倒是可以时常出入父亲的宅邸。他们跟姐姐谈话的时候,有时也会提到继母玉鬟尚侍:“她很喜爱我俩呢,她那儿有许多新鲜的事,整天都快活得很。”做姐姐的自然非常羡慕两个小弟,于是她感叹:“为什么我不是男子?要是能和弟弟一样自由,就好了!”说也奇怪,连小孩都喜欢跟玉鬟亲近。
这年十一月,玉鬟居然生了一个男孩,模样很讨人喜欢。髭黑更是欣喜异常,对母子二人照顾得更加细致。内大臣知道了这个消息,认为女儿的运势亨通,也很开心。他越来越觉得玉鬟并不比平素深得宠幸的长女弘徽殿女御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