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从年初开始,六条院就一直处于忙碌当中,大家都在为小女公子入宫做着各种准备。夕雾却是满腹心事,他恍恍惚惚,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烦恼。他心想:“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固执。这相思之苦着实难耐,不过内大臣倒是已经让步了,‘守关人’终于‘睡熟’了。现在就只等内大臣前来正式讨论婚事了,我怎么还在自寻愁苦呢?”事实上,事情越是到了紧要关头,越让人焦急,夕雾也正是因为等不及了,心中才这样烦乱。
而另一边的云居雁却还在想:“那天父亲悄悄跟我说的话,如果是真的,那么夕雾是一定会把我忘了的。”她为此悲伤不已。他们这两个人虽然由于一些误会而被分开,却还是一对缘不可分的恋人。
至于内大臣,他终于知道自己态度这样固执,对自己是没有好处的,所以他对那两人的事也感到非常烦恼。他心想:“要是夕雾选了中务亲王的女儿,那我云居雁就得另配他人了。这样一来,夕雾一定十分痛苦,而我们也会被人不耻。现在这事已经传出去了,我不如设法调和,主动退步过去求亲算了。”事实上,他很夕雾之间好像没什么瓜葛,其实心中都对对方怀着敌意。所以,他还是觉得就这么突然去向夕雾提亲是很羞耻的一件事,同时也觉得要是另外给女儿找夫婿,也免不了被人耻笑。所以他想找一个好机会,悄悄把自己的意愿暗示给夕雾。
三月二十日这天,是太君的两周年祭辰,内大臣便带着几个儿子到极乐寺墓地去祭拜。其他来扫墓的王侯公卿也很多,场面很盛大。夕雾也在那些人当中,他打扮得鲜艳华丽,不比其他人逊色。而且他正值青春盛年,生得眉清目秀,真是英俊潇洒的时候。只不过,因为当年的过节,他与内大臣心生隔阂,见面的时候也有很多顾忌,所以今天他虽然来了,态度却很冷淡,心里还怀有戒备。内大臣则一反常态,对他特别关注。源氏也从六条院送来了诵经超度所需的供品。夕雾置办起外祖母的种种供养,态度也很诚恳。
到了傍晚,众人便各自散去。这时,沿途落英缤纷,暮霭沉沉。内大臣想到了往事,便颇有感慨地吟了几句诗,那姿态说不尽的潇洒飘逸。面对这样的苍凉美景,夕雾也有些心驰神往。突然旁边有人叫道:“天要下雨了!”夕雾却仍然不知,依旧沉浸在神思当中。内大臣见状,忍不住,拉住他的衣袖,道:“你为什么这么恨我?今天我们都是来扫墓的,你就看在太君的面子上,消除对我的怨恨吧!我已经老了,也没多少日子可活的,要是一直被人记恨着,真是死不瞑目了。”夕雾听他这么一说,顿觉惶恐,遂答道:“外祖母生前曾教诲我,应该遵从舅父的训诫栽培。可是,小甥曾经开罪了舅父,一直没有获得舅父的宽恕,所以才不敢前来聆听训诫。”就在这时,狂风大作,暴雨陡然来袭。众人于是匆匆散去。
夕雾回家以后,暗自思量:“今天内大臣对我的态度很不寻常,不知道他打算干什么。”他日夜挂念着云居雁,所以只要是她家的事,无论大小,他都很关心。这晚他彻夜未眠,一直思量到天明。也许是被夕雾长年的炽热相思所感动了,内大臣真的一改先前的强硬态度,变得非常温柔和气。他想找个好机会,促成女儿与夕雾这段良缘,但他又不想让人识破,所以他的良苦用心也颇费了些周折。
这时已经是四月上旬,内大臣家院子里的藤花开得相当茂盛。那艳丽的美景,格外吸引人。在这样的良辰美景之下,要是不做些什么,就太可惜了。于是,内大臣决定举行一场管弦乐会。
到了傍晚,夕阳西下,暮色里的花朵更显妩媚。内大臣便派了柏木给夕雾送去一封信,并传话:“上次的话,还没有说完。你今天要是有兴致,我希望你能过来一趟。”信中有诗道:“紫藤花开日暮中,
缘何空等残春过。”这信便系在一枝美丽清艳的藤花上。夕雾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又惊又喜,同时也有些不安,于是惶恐复道;“日暮朦胧难分辨。
艳艳藤花怎攀折?”写完回信,他又对柏木道:“实在是抱歉,我胆子小,现在竟然写不出诗了,你帮我改改吧!”柏木道:“你用不着写诗,只需要跟我走就是了。”夕雾笑道:“我才不是你的随从!”便把信给了柏木,让他先回去。
夕雾第一时间把这事禀报了源氏,并呈上了内大臣的来信。源氏看完信道:“现在是他主动求上门来的。总算是消释了先前违背太君遗愿的不孝之罪。就是他那种骄横矜持的态度,让人无法忍耐。这样看来,是他来招你去,这倒有意思了。”夕雾道:“他也不一定就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吧!可能只是因为他家院子的紫藤花今年开得茂盛,他又碰巧闲着没事,所以就招了我去参加这个什么管弦乐会吧!”源氏道:“既然他特地请了你,你应该快点过去才是。”夕雾也不确定内大臣在想什么,心下忐忑不安。源氏便对他道:“你这袍子颜色太深,质地也太随便。反正你也不是去处理公务,不妨穿那件浅紫色的袍子吧。不过,你这次要处理的或许比公务还要紧张,衣冠还是考究些吧。”于是他就让随从把自己穿的一件华美的礼服,连同相配的衬衣,一起从送到了夕雾的房间。
夕雾在房里精心打扮了很久,一直到太阳完全下了山,才感到内大臣的府邸。这时众人都已等得焦急了。他一到门口,内大臣的所有儿子,自柏木以下的七八个人全都出来相迎,拥着他入内。今天在座的都是才貌出众的俊秀公子。但夕雾特别出众,他清秀典雅,气度不凡,然人非常钦慕。内大臣让侍从好生设置客座,自己也重新整理了衣冠,准备出去接见客人。他向夫人身的侍女们道:“你们都出去看看!夕雾公子长大以后,相貌比以前更加俊秀了。他的一言一行,都从容淡定。他那光明磊落、老成持重的气质,已经超过了他的父呢!他父亲的相貌只是一味地儒雅柔和,让人看了固然是欢悦,也能忘却人间所有的愁苦。但在朝廷上,这相貌就显得太过风流而缺少庄严。夕雾公子则学识渊博,有慑人的气魄,世人都说他完美无缺呢!”说完,他整整衣冠,便出去接见夕雾了。他们相互寒暄了几句谦恭有礼的应酬之词以后,使移到院子里去饮酒赏花了。
内大臣道:“春天花开,桃李梅杏各呈其色,各散其芳,繁花似锦,令人叹为观止啊。然后一瞬间,又都全然不顾赏花人的惜花之情,凋落殆尽。这花期太短了!这藤花在春天的末尾姗姗来迟,却正合时宜。而且还能一直开到夏天,令人格外心爽神逸,赏心悦目。这色彩也让人想起那些可爱的人来。”他说话的时候面带微笑,很有风度。接着月亮出来了,院子里弥漫着花香,在模糊的清光中,却难分辨出是什么花香。不过这并不影响众人以赏花为由,饮酒作乐。不多久,内大臣假装已经喝醉,便频频向夕雾劝酒。夕雾心怀戒备,觉得招架不住,于是婉言推辞了。内大臣道:“在这样衰颓的末世,你是才学渊博,游刃于万事的有识之士。但你为什么就是不懂我这残烛老人的心意呢?实是没道理!古书上有‘家礼’这么一说,你也是深悉孔孟之道的人,但你却不肯把我当成父亲,忤逆我的心愿,让我好遗恨!”也许是醉后的伤感,或者是情不自禁之缘故,他竟然婉转地向夕雾发了一阵牢骚。
夕雾忙道歉道:“小甥还是像从前孝敬外祖父母和母亲那样孝敬舅父,一直没有改变啊,不知道舅父为什么要这么说?是不是小甥哪里怠慢了!”内大臣看到机会来了,便打起精神,唱道:“春日沐藤花,末叶皆舒展……”。早已有所准备的柏木中将,这时便遵从父亲的旨意,在院子里折了一枝深色长穗的藤花,插在夕雾的酒杯里向他敬酒。
夕雾只好惶恐地接过酒杯。内大臣又吟诗道:“藤花真可恨,
粘附老松上。
只因爱紫色,
其怨也释消。”夕雾手里拿着酒杯,脸上带着微笑,屈身施礼,姿态非常优雅。他答诗道:“含泪苦等几度春,
花香今朝终得闻。”然后,也回敬柏木一杯。柏木吟道:“妙女着春衫,
胜似此藤花。
欣逢知己赏,
花色也增光。”接着,大家又依次传杯敬酒,赋诗和歌。但因为大家都已经喝得酩酊大醉,所以吟咏的诗歌,都语不成章,跟上品比起来,都逊色不少。这里也不详述了。
初七这天晚上,月色清幽,一池春水也笼罩在烟雾当中,朦胧迷离。池边树影斑驳,树上的绿叶娇嫩明丽,还没有成荫,水池周围则是一片沉寂。藤花就依附在那些树干低矮,虬枝飘逸的松树上,清丽美艳,艳冠群芳。内大臣那个歌喉美妙的儿子,此刻,婉转地唱起了催马乐《苇垣》。内大臣听了非常高兴,便高声道:“这首歌真是意味深长啊!”然后也和了节拍,开怀助唱道:“此家由来久……”他的歌声慷慨激昂,也很有韵味!把那些新仇旧恨都一并释放在了这愉悦洒脱宴乐当中。
不知不觉夜已深了,夕雾装作倍感痛苦的样子,对柏木道:“我头的昏了一夜,很不舒服。要是就这样回去,担心路上出什么事,我想在这里借宿一夜,不知道可不可以?”内大臣一听,心中暗自欢喜,便吩咐柏木道:“柏木,你好生安排客人就寝吧。老朽酒力浅薄,醉得不行了,我也不怕失礼,这就行告退了!”然后就假装酒醉不堪的样子,回到内室里去了。柏木对夕雾道:“想必家父是同意让你借宿了。不过,这样怎么办呢?倒让我这引路人为难了。”夕雾道:“岂能让轻薄的花‘托身苍松上’?你怎么说出这等令人不快的话!”于是催促柏木引路。柏木心中不免有些怀疑,但他认为夕雾的人品一向都很高雅,让人放心,以后也将是他的妹婿,所以就安心把他引到了云居雁的房中。
夕雾终于见到了云居雁,竟然觉得自己在做梦。他多年的相思,终于得到回报,一下子也自我感觉变得尊贵了。云居雁看到夕雾比少年时更加英俊,简直是秀美无比,竟也羞涩起来,低着头说不出话。夕雾对云居雁道:“我几乎成了别人的笑柄,幸好我对你的爱恋忠贞不渝,也一直耐心忍受着痛苦,现在终于得你父亲的应允。可你怎么看起来不怎么动情呀,真太不可思议了!”继而又道:“你知道你哥哥唱《苇垣》的意思么?他对我的冷嘲热讽得好不厉害!我都想唱催马乐《河口》之歌来跟他对答呢。”云居雁一听,顿时面颊绯红,以为那是首庸俗不雅的歌,便答道:“轻薄之事信口传,
私情为何泄疏栏?多无聊啊!”
她一开口就像孩童般天真无邪。夕雾含笑答道:“哀怨河口关,
过世缘疏栏,
久在多关上,
重任在守关。你害我常年饱受相思的煎熬,苦恼忧愁,惶惶度日。”
他借口酒醉作出很疲劳的样子。这时,天已经亮了,他却装作不知,恋恋不舍,不想离去。侍女们都焦急万分。内大臣知道后,嗔怪道:“为什么还没起来?睡得这么贪恋。”最后夕雾还是在天色大亮之前,离开了。那个清晨,他虽然睡眼惺忪,却觉得那天的晨曦特别美丽。
第二天,夕雾就写了一封信去慰问云居雁,他照例是派人偷偷送过去的。云居雁却不像以前那样急切地回信了,侍女们见状,便相互挤眉弄眼,私下里偷笑。这时,内大臣来了。云居雁显得有些局促。夕雾在信中道:“姐姐对我心存怀疑,不愿与我坦诚相待。所以,虽然我们见了面,我反觉高兴不起来。可是我对你的恋慕,是至死不渝的,所以就想借着这封信来抒发一下:
“泪湿青衫偷自绞,
苦盼年余手异劳。
今朝莫要笑我痴,
盈泪当面实澜样。”这信充满了真情实感,情意缠绵。内大臣看完,只笑道:“字迹俊秀,笔力苍劲,好字!”他已豁然消解了昔时对夕雾的成见。云居雁却还是犹豫不决,不愿回复。内大臣担心不回复,失了体面。又想到她当着自己的面,可能会难为情,于是就起身离去了。柏木倒是热情地招待了送信的使者,犒赏了丰富的礼物。这人以前一直偷送请书,很多时候都是畏畏缩缩的,这时倒是灵气活现,趾高气扬起来。他其实是个右近将监,也是夕雾的心腹之一。
源氏也很快知道了这事。不一会儿,夕雾就过来见他了。夕雾今天容貌清雅,变得更加光彩照人。源氏打量了儿子片刻,道:“今天早晨的情况怎么样?慰问信送去了吗?再贤明的人都很难不因女人而出差错。这么多年,你一直没有强人所难,并保持性情温和,不焦不躁地等到今天。这心思确实是异于常人,你会得到世人的嘉许的。不过,内大臣一向性情刚强,不依不饶的,这次忽然转了性子,想必会惹来世人的讥评。但是,你可千万不能因此而得意,也不可以养成那种浮薄的性格。内大臣看起来是落落大方,风流不羁的人,其实他完全没有豪迈的气度,而是个近于迂腐,很难相处的人。”他照例对儿子教训了一通,心里却觉得这姻缘圆满如意,非常完美。
源氏今年已经三十九岁了,但相貌依然清秀隽雅,非常年轻,一点也不想夕雾的父亲,倒更像他年事稍长的兄长。要是把二人分开来看,就会觉得他们的容貌很相似,简直一模一样。当他们两人站在一起的时候,则略微有些差别。这天,源氏穿着一件浅色的长礼服,内衬唐装式白内衣,花纹鲜艳,晶莹剔透。夕雾则穿着色调稍深的常利服,内衬着浓丁香汁色纹样白线衫,神采奕奕,风姿卓越。
这天正好是四月初八,六条院里要举办一场浴佛会。寺院先把一尊神像送来,导师则走在后面。各院的夫人们都派了女童送来品种繁多的布施品及浴佛会用物,那排场简直可以跟宫廷相媲美。各位公子也赶来赴会,仪式也是参照宫中举行的。不过和庄严的御前仪式比起来,六条院的倒是意趣横生,让人敬仰。
仪式上,夕雾一直心不在焉。仪式一结束,他就立刻修饰一番,到云居雁那里去了。他二人长年相思,感情笃深,现在,夫妻团聚,自然是格外恩爱。就像诗歌所言:“密密深情不漏水”了。有几个年轻的侍女,曾经与夕雾调情作乐却并无深厚关系的人,此刻心中也生出一丝妒意。内大臣见到夕雾这样温柔体贴,风度不凡,对这女婿也很满意,于是更加器重他。他虽然还在郁闷自己在这件事上的主动退步,但一想到夕雾为人淳厚,对云居雁忠贞不渝,耐心等候的心志,又觉夕雾确实难得,也就原谅了他。
这以后,云居雁哪里就日渐繁华起来,甚至超过了弘徽殿女御。内大臣的正夫人及其身边的侍女都因此心生嫉恨,怨言时起,却也奈何不得。云居雁的生母按察使夫人知道女儿嫁了这么好一个男子,倒是很欣慰。
且说那个明石小女公子,也选定了在四月二十号以后入宫。四月中旬正好是贺茂祭佳节,紫姫想早一天去参拜贺茂神社,便照例邀约了诸位夫人随行。夫人们以为跟紫姫一起上路,就像她的随从一样,很不体面,所以都婉言辞绝的她。最后只好由源氏带了女儿和紫姫一起出发了。他们并没有带太多的随从人员,只准备了二十辆车前往,一切从简,也别具风趣。
第二天清早,大家才入寺参拜。参拜完毕有一同登上看台,欣赏美景。侍女们的车子停在看台前,排成一串,非常壮观。从远处一望,就知道是太政大臣家的行列,那气势可谓庞阔盛大!源氏权势之盛,由此可见一斑!源氏突然想起了昔日秋好皇后的母亲的车子遭挤退的事情,就对紫姫道:“靠着权威,仗势欺人,这样的行径一定会遭到报应。当年葵姫盛气凌人,最终报恨而死。”他并不打算细谈葵姫死时的凄惨情状,只道:“此外,两人的后代,葵姫的儿子夕雾,只是一个普通的平民,仕途平淡;而秋好皇后则贵为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仔细一想,实在是曲折啊!世事无常,风云变幻,天意难测。所以人在活着时就得逍遥自在,无拘无束。我只担心我死了以后,留你一个人在世上,替我受罚,晚年不免孤苦无依……”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王侯公卿等都走上了看台。于是他便动身入席了。
这年的司祭敕使,是近卫府派遣的头中将柏木。他从内大臣府邸过来,和王侯公卿们一起,都来到了源氏的看台。另一位司祭敕使,就是惟光的女儿藤典侍。她的才华出众,受到了许多盛誉。冷泉帝、皇太子以及源氏,都犒赏了她无数珍品。她与夕雾的交情也很深厚。她虽对夕雾有情,却从未公开过。听说夕雾与高贵的云居雁成亲,她也伤心无比。临行的时候,夕雾给她写了一封信,赋诗道:“葵花饰佩因缘见,
询问花名却不清。真令人痛苦不已!”
藤典侍得到这封信,知道夕雾在新婚燕尔时也没有忘记她,心中非常感激,就在匆匆上车的空当,作诗答复道:“难辨插鬓饰花名,
询问寒窗攀枝人。花名本在君心中,
请君留念!”
寥寥数几句话,在夕雾看来却是极富风情的应答。在那以后,他真的就一直记挂着这藤典侍,经常一有机会,就跟她幽会。
明石女公子入宫那天,紫姫想亲自去护送。但源氏寻思道:“紫姫也不方便跟着女公子久住宫中,不如趁这机会让她的生母明石姫跟着进宫,作女公子的保护人吧!”紫姫也盘算道:“这事总得让她母前来,把这母女两人长期分隔。母亲一定会时常惦念女儿,愁叹不已;女儿虽然已经长大,也一定会十分想念母亲。这样双方都会愁苦不堪,何必呢!”于是她就向源氏建议道:“理应请明石姫伴同女公子入宫。她可以长住宫中陪伴女公子。女公子的年纪还小,不懂人情世故。侍女们又个个年轻贪玩,靠不住。乳母们也只能照顾些皮毛的事,我也不能长住宫中。这叫我根本放不下心。所以要想放心没有牵挂,就只有这么做。”这话很合源氏的意愿。源氏听了非常欣慰,便把这个决定转告了明石姫。明石姫自然是喜不自禁,庆幸从此可以跟女儿长相厮守,所以立即准备起各种进宫的事宜。她的东西都很讲究得体,丝毫不逊于身份高贵的紫姫。而明石姫那个出家为尼的母亲,之前就用自己的终生来祈愿。让外孙女儿富贵荣华,也为祈愿,长命百岁,以求能再见外孙女儿一面。现在她听说外孙女儿已被选为太子妃,即将进宫,则觉得自己在世之日,恐难再也见不到心爱的外孙女儿了,于是悲不自胜。
当天夜晚,紫姫伴送女公子入宫后,得以同女儿共乘辇车。而明石姫因为身份卑微,只能跟着车辇步行,很不体面。她自己其实并不觉得委屈,只是担心连累金枝玉叶的女儿,受到世人的讥讽。想到这些,她便决定暂不入宫了。
明石女公子的入宫仪式,源氏虽没有过分铺张,但也搞得体面宏大,空前绝后,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女公子虽然不是紫姫所生,但紫姫对她倍加疼爱,将她培养得才貌双全。如今要把苦心栽培的女儿让给明石姫,紫姫也觉得有些实难割舍。她心想:“这女儿要是我生的,就十全十美了。”源氏和夕雾也有同感,认为这事确是因为这样而美中不足。
三天过后,紫姫离宫回家,明石姫入宫接替。这是明石姫第一次拜见紫姫。紫姫对她道:“女公子已经长这么大了,而我们共处多年却从未见过面,今后可要多多亲近,你也不要有所顾虑。”她们的这次谈话进行得十分融洽,紫姫的态度很可亲,明石姫也开诚布公地将心中的想法告诉了紫姫,对她推心置腹。紫姫见明石姫应对自如,言语文雅,心里也很钦佩,也终于明白到她为何能得到源氏那样的宠爱。明石姫也诚心敬仰紫姫的高尚人品,以及艳丽姿容。她也觉得源氏在众多夫人当中只对紫姫有特别的情感,并尊她为无比高贵的正夫人,的确是理所当然的。她也觉自己能跟紫姫这样的人站在一起,是前世修来的福分。不过,后来她看见紫姫出宫时那整齐的仪仗和宏大的排场,特别是皇上特赐她乘坐辇车,行同尊贵的女御的时候,又不禁自惭形秽起来。她觉得自己的身份实在太卑微。她又看了看眼前的亲生女儿,当初和自己分开的时候还很小,如今已长得粉雕玉琢一般,高贵美丽,端庄文雅。她心里真的很开心,觉得这一切都像是在梦中,于是泪流不止。她这个样子就是“一样泪流两般心”。
多年来,明石姫饱受凄凉的痛苦,经常觉得苦海无涯,忧愁不断,人生了无希望。如今,终于豁然开朗,觉得寿福无穷,她这才开始相信住吉明神委实灵验。现在,她的女儿明石女公子在紫姫的良好教养下,已经长成了一个贤惠体贴,完美无瑕的优秀女子。她世间的声望更是尊隆无比,她的相貌仪态也高雅娇艳,举世无双。就连少不经事的皇太子,也知道特别怜惜这位小妃子。当然也有些想与她争宠的人,四处散播她的母亲的身份有何等卑微,这当然也是一大憾事,不过也丝毫没有影响到她的尊荣。
明石姫贤能高雅,她将女儿的居室设置得华丽雅致。就算是细枝末节的地方,也都风雅精妙。所以那些殿上人都把这里看做是珍奇的猎情之所,都前来与侍女们调情打趣。侍女们也觉得自己今非昔比,所以也讲究起仪态来,个个打扮得风韵雅致。碰到相适的时机,紫姫也常来宫中探望,她与明石姫交情也日渐深厚,毫无芥蒂。明石姫和紫姫相处,也颇有分寸,既没有太过放肆,又不像原来那样卑躬自贱。她的言谈举止,都恰如其分,刚好达到理想的程度。
且说这源氏,一直自念活的时间没有多久了,心中就有两桩大事放不下,一是女儿入宫,如今已经了却;二是夕雾的婚事,虽然纠缠颇久,外间也有许多讥评,如今也算功德圆满,得偿所愿了。所以,他便觉得没什么挂碍了,就想出家修行,但又放不下紫姫。
不过,紫姫有义女秋好皇后照顾,也不用他担心。而且她还是明石女公子的正式母亲,以后明石女公子也会竭诚孝顺她,所以也不用源氏操心。源氏就算真要出家,也只需要拜托这两个人,便可把紫姫安顿好。花散里那里虽然孤单,但也有义子夕雾奉养着。大家都有了归宿,源氏也没有了后顾之忧。
第二年,源氏四十岁,需要举行庆贺的仪式。朝廷各方,都积极为这事奔走筹备。那年秋天,源氏又加官晋爵,冷泉帝按照太上天皇的待遇为他添加了领地和封户,以及年官、年爵。即便是这样,源氏的家也早已富足丰盛,尊荣到极点了。但冷泉帝还是坚持援引古代罕有的先例,又为他设置了许多院司。所以,源氏的地位算是登峰造极了,身份也空前的高贵。
但他出入宫殿却变得很不自由,觉得十分拘束。不过冷泉帝还是觉得对他优待不够,常常想让位给源氏,因此,他也招到了世人的责怪,所以愁叹不已。
这天,内大臣荣升为太政大臣。夕雾也荣升中纳言,进宫面圣谢恩。他英姿焕发,相貌举止,都没有无半点瑕疵。岳父新的太政大臣见了,觉得非常满意。他心想着,云居雁要是入了宫,指不定正受着怎样的排挤妒恨呢,还不如嫁给夕雾幸运。
有一次,夕雾想起了当初云居雁的乳母瞧不起他官微位廉,曾经说过,嫁个六品小官,也荣耀之至了的话。便将一枝鲜红娇艳的紫色**送到那个乳母那里,并赠诗道:“昔年小菊绿装浅,
岂知今日红袍紫。我从未忘记当年落魄时你所赠之言呢!”
他吟诗的时候,顺手把花送上,潇洒从容,温柔可亲。乳母则是羞愧得无地自容,惭愧地答道:“秋菊虽嫩出名园,
岂敢轻贱浅绿颜?大人何必咬着不放?”
她的声音虽然亲切随和,心中却是百倍的痛苦。
夕雾升官以后,权威也日渐壮大。他感到寄居的岳父家里颇为狭窄,便搬到三条院去了。
三条院是太君的故居,自从太君不在了,宅子就荒芜了。这次他一改太君当年的布置,重新修整了一番。他和云居雁居住这里,回忆起初恋时的情景,觉得就像是昨天的事。他们触景生情,感慨不万千。当年庭前的幼木,现在已经绿叶成荫,郁郁葱茏,繁华茂盛。当年他们所植的“一丛芭芒草”现在也已满地蔓延。庭中地水里的水草也长得很丰茂,夕雾于是令人加以整理清除。
不多久,院中的气象,就焕然一新。傍晚时分,夫妇俩携手共赏斜阳的美景,闲谈起青梅之恋。都感叹好事多磨。云居雁也对当年的事记忆犹新,想到当年旁人的猜疑,又觉得羞惭无比。以前侍奉太君的侍女们,都一直没有离开,依然住在各自的房间里面。现在,她们都欢天喜地地出来参见这对新婚夫妇。夕雾又想念起外祖母,遂吟诗道:“岩前碧水绿,
陪伴园林居。
可知旧日主,
仙踪何处寻?”云居雁也吟道:“清泉洞中流,
纯洁细水秀。
故主身已往,
清影泉动眸。”这时,云居雁的父亲新太政大臣正退朝回家,经过三条院,看见院内红叶似火。一时挂念起女儿,便停车进去探访。但见院内环境清雅,窗明几净,装饰也很华丽,与太君生前的繁盛无异。他抚今追昔,也感慨万千。夕雾只觉得心情清爽,脸上还微微泛起了红晕。他的态度从容沉静,此刻就更显谦逊了。他和云居雁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云居雁是秀丽无双的美人,夕雾是英姿潇洒的佳偶。
那些老年的侍女们在新夫妇身边显得尤为得意,都争相向他们讲叙陈年往事。太政大臣拾起二人的诗稿仔细阅读,竟觉得十分伤感,便道:“我也想向这泉水一样,去寻访太君的踪迹呢。只是担心老人伤感,觉得出言不吉罢了。”遂吟道:“昔亲植小松,
转瞬繁浓荫。
莫叹树高龄,
尘沙中凋零。”而夕雾的乳母宰相君,至今仍然没有忘记昔日太政大臣对夕雾的冷酷,这时便洋洋得意地吟道:“苍松双叶茂,
幼根重缔结。
双松下避雨,
终身承绿荫。”其他的老年侍女也纷纷吟诗,说得差不多都是一个意思。夕雾觉得很有趣,云居雁则是一味面红耳赤,在一旁羞答答地听着。
且说那冷泉帝决定在十月二十日以后行幸六条院。这时正是红叶似锦的时节,冷泉院一下子来了兴致,便写信邀朱雀院同行。上下两代皇上同时行幸,这样的盛况实在是世所罕见,一时见造成了不小的轰动。
六条院的主人源氏,也竭力准备着迎驾,那豪华的排场也堪称举世无双,令人咋舌。两位皇帝在当天的巳时到达。他们先去了东北的马场殿。马场中马匹齐备,左右近卫的武士都整齐地侍立在一旁,那阵式就像是五月五日的骑射竞赛。未时过后,他们又移驾南面的正殿。两位皇帝沿途经过的桥拱和走廊,都铺上了锦绣地毯,能够从外面望见的地方,都悬挂上了装饰华美的帷帘。他们经过东湖,看见几叶小舟浮游在湖面,觉得别有生趣。宫中负责鸿鹦的御厨里的人和六条院里饲养鸽鹞的侍从都应召侍奉在那里,为了在御驾临幸的时候表演鸿鹦捕鱼。只见湖面上忽然出现一个漩涡,一只鸽鹅衔了数条小鲫鱼从里面飞了出来出来。这并不是特设的游艺,只是为了在路上增添兴趣罢了。山上各处的红叶都想是人工染的一样,色泽艳丽,好似一团烈火。其中当然还是秋好皇后的西院里的红叶最为茂盛。西院的中廊已经拆除了一部分墙壁,改作大门,以便从各个角度都能把山上的红叶尽收眼底。
源氏在南殿的上方,特设了两个御座以供冷泉院和朱雀院使用,自己则在下首相陪。冷泉帝却下旨让源氏上来跟他们同列。这样的恩宠,已经让源氏倍感荣幸。但冷泉帝还是觉得不够,觉得自己对源氏还是不够好。左近卫少将手捧这刚从湖里打捞出来的鲜鱼,右近卫少将捧了饲鹰人在北野河滩上猎得的一对珍鸟从正殿东边过来,敬献到御前。冷泉帝便令太政大臣把这两件东西调制成御膳。其他的亲王和公卿则由源氏自己招待,也都享受了山珍海味。
快到傍晚的时候,大家都有些醉意,冷泉帝即宣召了乐师前来演奏。他要求乐师不奏典雅的大乐,而是选奏饶具情趣的舞曲,让那些殿上童子们都来跳舞。这时,旁人又不禁联想起以前桐壶帝行幸朱雀院举办的红叶贺。乐师演奏舞曲《贺皇恩》的时候,太政大臣年仅十岁的儿子,舞蹈得尤为优美,冷泉帝便脱下自己的衣服赏赐给他。太政大臣连忙上前代儿子拜谢圣恩。源氏也回想起当年在红叶贺与太政大臣共舞《青海波》的情景,便命人折来一枝**,送给太政大臣,并附诗道:“秋菊增佳色,
篱畔赛秀姿。
怀念初霜时,
又吐含苞蕊。”太政大臣当年还是任头中将,那时,他曾经在桐壶帝御前和源氏一起跳舞。两个少年英姿飒爽,风流一时。而如今,太政大臣虽然已经身居要位,却还是觉得源氏的尊贵无与伦比。上天似乎也觉察到了什么,竟然降下了一阵甘露。太政大臣谢道:“层云皆是紫菊化,
仰望秋色正繁时。现在正是你春风得意的时候。”
雨后晚风习习,一片片红叶随风飘落,有的深,有的浅,像锦绣的地毯铺满一地。殿上的童子们,个个眉目清秀,都是出身高贵的人家。他们穿着或蓝,或红的大礼服,内衬浅红或者淡紫色的衬抱,都只是寻常的装束,头发被分到左右两边,只在额上加了个宝冠。他们在这红叶铺成的地毯上翩翩起舞,舞完候就退回到红叶林的树荫当中。那景致美丽无比,只可惜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这时,轮到演奏长篇的乐曲,所以只需要弦管相和。书司把珍藏的琴悉数取了出来。众人兴致高涨,冷泉帝、朱雀院与源氏同时操琴,合奏了一曲“宇陀法师”。虽然这音色与平日也无多大差别,但在朱雀院听来,今天更加美妙动人,遂吟诗道:“阅尽尘世历风雨,
赏花已至华发生。
红叶岁岁无限好,
不及今秋牵我情。”他为自己在位时没有举办这样的盛会而感到遗憾。冷泉帝答诗道:“前朝惜错好时节,
红叶更胜往常秋。”他这是在表示对前皇帝的敬意。他今年二十一岁,相貌越来越美,酷似源氏,英俊异常。夕雾在一旁侍候着,相貌竟然跟冷泉帝毫无差别,这让世人诧异无比。不过因为地位的悬殊,冷泉帝在气度上比夕雾要高贵些,但姿态却不及夕雾风流。夕雾的笛声悠扬悦耳,音调非常动听。在阶下唱和的殿上人中,当属弁少将的嗓音最美。他们这个戚族里的俊美男子辈出,真是前世积下的福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