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木看了小侍从的回信以后,觉得虽然是言之有理,可是话语过于尖酸刻薄,心里想这可不行,她以这种不痛不痒的话语来敷衍搪塞自己,让自己如何度日啊?他认为不应该这个样子通过侍女来传话,能不能直接和三公主交谈呢?就算只是听到她亲自说一句话也好。为此他甚至对平时非常尊重爱戴的源氏也不免产生了厌恶之感。
三月的最后那一天,众人都聚集在六条院进行射箭比赛。柏木卫门督的心情十分郁闷,他心神不定,但是想到可以在他思恋的那个人的居所附近的庭院里赏花,才能勉强得到些许宽慰,因此他也去了六条院。宫里的射箭比赛原本是定在二月,后来因故而没有如期举行,而三月又是冷泉帝的母亲藤壶母后的祭日,也不宜举行这个比赛。大家都深感遗憾时,听说了六条院要举行射箭比赛,便都蜂拥而至,热闹无比。髭黑左大将与夕雾右大将跟源氏的亲缘关系都非同寻常,他俩一参加,近卫府的那些中将、少将们自然也争先恐后,趋之若鹜。这一天原定要进行小弓箭比赛,因为参加者中有几位出色的步弓射手,便让他们进行步弓射赛。殿上的人中,凡是能射箭的人都站在赛场上,分成了左右两组,左边那组在前,右边那组在后,然后开始比赛。没多久日色渐暮,这最后的春景便被骤起的晚风吹得雾霭凌乱、春花飘落,更加令人流连徘徊于树阴花下而不肯离去。大家纷纷举杯饮酒,都有了醉意。有人说:“今天射箭比赛的各种礼品都是由诸位夫人提供的,都十分的精美,并且从中可以感觉到夫人们的不同情趣,还各具特色。但是这些礼品都被百步穿柳、百发百中的能人们给捧走了,未免也太没意思了。如果能让技艺不太高强的人一起比赛,那该有多好啊!”于是,左右大将等众公卿们都从殿上下到了庭院里,只有柏木卫门督独自不欢,他持弓在手,看起来情绪十分低落,默然一个人在呆想。夕雾大将多少知道一些他的心事,几次有意的观察他的脸色,觉得他的神态异常,看来他们之间可能会发生麻烦事,就连自己都感到心绪不安。他同柏木关系密切,在众多要好的亲戚朋友当中,尤其和柏木亲密无间,不管是多么小的事,只要是柏木的心情不佳、苦恼郁闷,他都会感到非常同情。柏木卫门督每次看见源氏都胆战心惊,甚至连眼睛都不敢抬起来:他反思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就算是区区小事,凡是会受到世间谴责的那些行为,他自己都不敢轻举妄动,更何况是这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荒唐之事。他思前想后,最后决定至少要将那只小猫弄到手,虽然不能够向它倾诉心中的千言万语,但是总可以稍微安慰孤独寂寞的心情。柏木像是发了疯一样的想方设法去偷猫,但是连这个愿望也都并不容易实现。
于是柏木就来到了妹妹弘徽殿女御的居所,想要和她闲聊来消愁解闷。可是这位女御极为严谨慎微,对他非常淡然冷漠,并不肯出来见面。柏木心里想着自己是她的胞兄,她都会尚且如此,男女避嫌是世之常理,这样看来,前次能够窥见三公主虽说是意想不到,却也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可是,因为他现在对三公主正处于是痴迷热恋的时候,所以也并没有觉得她轻薄。
接着,柏木又去拜访皇太子。他想到皇太子是三公主的哥哥,长相跟定根三公主有所相似,便留心观察。皇太子的相貌虽然称不上光艳照人,但是毕竟身份高贵,因此气质十分高雅,举止也很优美。宫里的猫生了很多小猫,就分给了各处,因此皇太子的居处中也有一只小猫。柏木见到小猫跑来走去,姿态很是可爱,立刻就想起三公主房间里的那只中国猫,便说道:“六条院的三公主那边有一只猫,我前些时间看过一眼,那个样子我从来都没有见过,真的实在是太可爱了。”皇太子原本就喜欢猫,便仔细的问起了那只猫的情况,柏木回答说道:“那个是一只中国猫,和我们这里的猫不一样。同样都是猫,那只中国猫性情温顺,同人亲昵,只看一眼就让人打心眼里喜欢。”柏木将其说得神乎其神,勾起了皇太子也想要看那只猫的欲望。
皇太子将此事记在心里,就通过桐壶女御向三公主索要此猫。三公主立刻将猫送过来。大家一看都众口称赞道:“这只猫果然十分漂亮可爱!”柏木卫门督那天同皇太子聊天,察看着他的表情,料想他一定会向三公主索要这只猫的,因此在几天之后,又去拜访了皇太子。柏木从孩提时代开始便受到朱雀院的疼爱,并且经常在他身边伺候。朱雀院出家之后,他就跟皇太子过往亲密,殷勤的侍奉。这天,柏木趁着跟皇太子教授弹琴的机会,顺便说着:“这里的猫有这么多啊。哪一只是我在六条院里见过的猫呢?”眼睛便四处巡察着,终于被他找到了那只中国猫,柏木觉得它可爱无比,忍不住想伸手抚摸它。皇太子对他说道:“这只猫果然非常可爱,现在它还没有跟我亲昵,大概是因为还认生吧。其实我这里的猫也都不比它差啊。”柏木便说道:“其实猫一般都不会辨别生人和熟人,只不过,聪明的猫天性就会认识主人。”接着他又说:“你这里的猫有好几只都比它还好,你就把这只猫借给我养一段时间吧。”他嘴里是这么说的,其实心里面觉得自己简直太愚蠢了。
柏木卫门督终于将这只猫弄到了手,晚上就让它睡在自己的附近,天一亮便起来伺候它,抚摸着它的身体,精心的照料。这只猫原本并不善于与人亲昵,也终于同柏木熟悉了起来,动不动便缠着他的衣裾嬉闹,或者躺在他的身上玩耍着。柏木觉得这猫咪实在是很可爱。有一天他十分的苦恼,就走到廊檐上倚卧下来,这只小猫便走过来,发出“咪咪”的叫声,那叫声很是可爱。柏木就抚摸着它说道:“这个小东西是在催我睡觉啊!”他不由得笑起来,独自吟咏着道:“见猫如见苦恋人,
何故汝向我鸣叫?难道这也是前世因缘?”
他盯着猫的脸和它说话,这只猫叫得越发娇媚,柏木就情不自禁地把它抱在怀里,陷入了沉思当中。侍女们见到他的这个样子,觉得很蹊跷,相与说道:“真是一件怪事,这只猫怎么忽然受宠了?他对这些小动物可从来都不感兴趣的呀。”皇太子多次催促将猫还给他,但是柏木只是不还,将这只猫留在身边作为话伴。
且说髭黑左大将的夫人玉鬟对于太政大臣家的几位公子,即她的异母兄弟们并不是十分亲近,反而对夕雾右大将更加的亲近,同先前一同住在六条院的时候一样。这个玉鬟的人品清高,很有才气,并且和蔼可亲,每次同夕雾见面总是真诚款待,一点都没有见外之感。夕雾也感觉淑景舍的明石女御等人态度冷漠,让人难以接近,还不如玉鬟亲切热情,因此两人的交往就怀着一种特殊的感情。须黑左大将同前妻已经断绝了任何关系,他对这位新夫人更是宠爱得无以复加,可是玉鬟所生都是男孩子,家里没有女孩:髭黑感觉寂寞,想要把与前妻所生的女儿真木柱接回来抚养。可是真木柱的外祖父式部卿亲王却坚决不同意,他心想自己一定要把外孙女培养成人,绝不能够再让她成为世人的笑话了。这位亲王非常的德高望重,冷泉帝对都他十分尊重,凡是他的奏请均是无有不准,以为自己如若不准,心里一定过意不去。这个亲王喜欢追求时尚,他的奢侈豪华程度仅次于源氏和太政大臣,所以家里客人不断,十分的热闹,世人对他也非常看重。髭黑左大将以后必定是国家栋梁,因此世间对真木柱的评价也必然会很高,所以求婚者络绎不绝,可是式部卿亲王一直都不作决定,他心里想着如果柏木卫门督前来求婚,倒是可以考虑满足他的愿望,但是柏木现在大概除了猫别的什么都不想,所以根本就没有考虑真木柱,这让式部卿亲王深感遗憾。真木柱看见自己的生母变得性情乖僻,举止近乎古怪,异于寻常,几乎是与世隔绝,感到痛惜不已,而她对于继母玉鬟的风采却又十分羡慕,十分想要靠近她。原来真木柱也是一个喜欢时尚的人。
萤兵部卿亲王丧偶以后,至今仍然独身,虽然他曾经追求过几个人,却都没有成功过,所以他沮丧自馁,以为自己成为世人的笑料,但是终究不能这样独身下去,于是便显示出向真木柱求婚的意愿。式部卿亲王就说道:“这不是好事情吗?如果想要让自己的女儿将来受到别人的宠爱,首先就是进宫侍奉,其次便是嫁给亲王。而当今之人,爱将女儿嫁给诚实的平凡的臣下,还自以为得意,其实十分的庸俗。”于是没有让萤兵部卿亲王等得着急,就很痛快地答应了他。萤兵部卿亲王没有想到这么轻而易举地得到了承诺,自己就连向她表白痛苦恋情的机会都没有,反而是觉得兴味索然,但是考虑到式部卿亲王的崇高威望和权势,他不便反悔,于是便开始和真木柱交往。式部卿亲王对自己这位外孙女婿也十分看重,格外的体恤。
式部卿亲王说:“我有很多女儿,但是她们的婚事都不满意,也吃够了苦头,终日都为此叹息,我本来就打算不再过问,但是这个外孙女的婚事实在不能坐视不管,她的母亲变得更加的乖僻,并且一年比一年厉害。她的父亲认为自己的女儿不听话,对她十分的冷淡,不闻不问的。这个孩子实在太可怜了!”他对外孙女新房的所有装饰布置都亲自要过问一遍,万事都竭尽全力、精心周到。可是,这个萤兵部卿亲王却是对亡妻念念不忘,无限的思量,一直想着自己的续弦一定是要一个和前妻相貌相似的人。虽然真木柱的长相也不错,但是他觉得与自己的前妻没有相似之处,大概对此感到不满的缘故,他很少同真木柱相会。式部卿亲王万万没有料到事情会使如此,他感到大失所望。而真木柱的母亲虽然精神异常,但是她清醒的时候,也是不胜痛惜,觉得命运无常,世事都很艰辛。髭黑左大将一开始便不同意这桩婚事,现在得知了此事,他非常不愉快,便说道:“我早就说过了,萤兵部卿亲王这个人的性情轻浮,果然是不出所料。”
尚侍玉鬟得知了这件事情,没有想到这种让人痛心的事发生在自己亲近的人身上,心想当初自己假如嫁给了他,不知道源氏主君和太政大臣会怎么想呢。她回想起往事;觉得又是亲切又是可笑,其实自己根本就不想要嫁给他,只不过他的来信情意缠绵,看起来真诚恳切。后来当他得知自己嫁给了髭黑以后,肯定觉得自己不识好歹、性情轻薄,从而瞧不起她。虽然已经事隔多年,但是玉鬟一想起这件事情,便觉得十分羞耻,现在他成了自己的女婿,如果在哪里听到自己的什么风言风语,那才让人担心呢。玉鬟也十分关心真木柱,经常给予必要的关照,而对萤兵部卿亲王与真木柱夫妻关系不和的情况便佯作不知的样子,常常通过真木柱的两个弟弟向这一对新婚夫妇问候。萤兵部卿亲王因此也觉得真木柱很是可怜,不想要抛弃她。可是,式部卿亲王的夫人心胸十分狭隘,她对这个外孙女婿非常看不顺眼,常常恶声恶语地咒骂道:“亲王嘛,虽然比不过宫里的荣华富贵,但是至少也应该要知道疼爱妻子,安分守己地过日子呀。”这些话传到了萤兵部卿亲王的耳朵里,他心里想着前妻在世之时,自己如此疼爱她,但是还经常去寻花问柳,妻子也都没有这么严厉抱怨过。因此更加的心灰意冷,越发的想念亡妻,便终日关在自己的家里,沉湎怀念、忧郁不堪。时间似水过无痕,不知不觉两年就过去了,两人也逐渐的习惯,仍然保持着这种不即不离的关系。
光阴荏苒,冷泉帝在位已经有十八年了。他最近以来心里常想、嘴上常说:“我没有儿子可以继承皇位,感到甚是寂寥,并且人命危浅,而世事又无常,因此想离开公职,以私人之身来悠闲度日,和亲近之人舒心交往,以安度时光。”近期他生了一场大病,于是忽然决定禅让。世人听闻了这个消息,以为皇上正是处在鼎盛春秋,可是却突然让位,为此感到十分惋惜。不过,皇太子已经长大成人,他立刻即位,天下仍然平稳,政事并没有多大的变化。
太政大臣上表致仕而后退位居家,他说道:“人生无常,就连至尊无上之皇上都谦恭禅让,何况是老身呢,挂冠何足挂齿?”于是,髭黑左大将被升为了右大臣,掌管着国家政务。承香殿女御没有能够等到儿子即位便已去世,如今追封为皇后,如此的高位,可惜没有能在生前享受到,便犹如镜花水月般,无济于事。而六条院的明石女御所生的皇子则被立为了皇太子。虽然这件事早在预料之中,但是现在毕竟成为了现实,自然是无限欣喜。夕雾右大将升为了大纳言,并且按着顺序,递进为了左大将。此后夕雾和髭黑的交情越发的亲密。
源氏对冷泉帝没有子嗣以继承皇位的事情深感遗憾,虽然新皇太子他也是源氏的血统,但是冷泉帝在位时深感苦恼的自己出身的秘密终究还是没有泄露出去,从而也避免了世间责难的罪过,却因此而遭受命中永无子嗣继承帝位的报应,这让源氏万分遗憾。可是,这件事情不可告人,便只好闷在心里,独自的苦恼。明石女御后来又生了很多皇子,她因此受到新帝的无比宠爱。源氏血统的人连接成为皇后,世人对此表示过不满,可是,冷泉院在位的时候,秋好皇后并没有生子,源氏却硬将她立为皇后。秋好皇后深受他的恩典,对六条院的感激之情便是与日俱增。
冷泉帝成为上皇以后,果然是如愿以偿,不必再像在位的时候那样出入拘束,他经常自由自在地出去活动。他觉得退位以后反而更加的精神愉快、心满意足。新帝非常关心他的妹妹三公主。虽然世人对于三公主也极其尊敬,但是终究敌不过紫姫的威势。源氏同紫姫的夫妻感情随着岁月的增长而越发恩爱深笃,两个人水乳交融、亲密无间,没有任何的不满之处。可是紫姫却总是想:“我现在不想要再继续这种俗世的生活了,想要安静地修行佛道。我已经是如此的年龄,对世上一切的悲欢冷暖,都尽已知晓,请你同意让我出家为尼吧。”紫姫多次认真地恳求道,但是每次源氏总是回答说:“怎么能够这样呢?!你的这个想法实在太让我寒心了。我自己也早就有了出家为僧的意愿,只因为想到如此把你两个人抛弃在俗世会何等的孤寂,担心我离开之后你的日子会变得非常辛苦,才会一直延迟至今。就等我实现出家的意愿之后,你再做这个打算吧。”他总是拿这样的话来劝阻紫姫出家的念头。
明石女御将紫姫当作亲生母亲一样真诚孝敬,而明石姫则在背后默默无闻地照顾女御,态度十分谦恭,这反而让她感觉到自己前途稳定,大可以放心。明石女御的外祖母老尼姑感觉万事如意,在庆幸之余,常常喜极而泣,结果将眼睛拭擦得红红的,这个也正是人生幸福长寿的一个好例子。
源氏心里想着现在应该替明石道人去住吉神社还愿了,同时明石姫也想要去还愿,就打开那只盒子,发现明石道人许下了很多大愿,比如每年春秋两季必须要举行神乐以祈祷子孙万代繁荣昌盛等等。假如没有源氏这样巨大的权势财力,这些宏愿根本就无法完成,由此可见明石道人具有先见之明。愿文的字体十分流畅舒展,可以看出作者才华横溢,遣词造句也十分的严谨凝练,神佛也定然会为之感动。源氏心里想着他的潜心修道之身、决意离俗之心,却仍然对俗事考虑得如此周到细致,不禁感到佩服,但是同时也觉得与其身份不合。可能他是一个前世的修道僧,只不过因为宿世因缘,才暂时现身于人间,这样一想,源氏觉得对明石道人更加不敢小觑了。
源氏此次去住吉神社还愿,对外并没有提及明石道人的祈愿,只是说源氏自己要去朝拜。源氏流放须磨的时候许下的很多誓愿,都早就已经还清,可是回京以后又能够健康长寿,又能够荣华富贵,全赖于神佛保佑之力。因此,为了感谢神佛的呵护之恩,他偕带夫人紫姫一起去住吉神社参拜。此消息一出,世间都为之轰动。源氏不管是做什么事都要求简省节约,不想要惊扰臣民,但是由于他的身份所定,其仪式依然是规模盛大,非常的隆重。左右两位大臣等所有的公卿亲王全部参加。舞人从卫府的次将当中选拔,他们身高一致、相貌英俊,而那些没有被选上的人都感到羞耻,其中有一些额外喜欢歌舞之道的人悲伤叹息。乐人都是从石清水、贺茂等临时祭的歌舞者当中挑选特别优秀的人,再加上近卫府当中的两名高手。在神乐演奏方面,也来了很多人。新帝、皇太子、冷泉院等都派了殿上人前来侍奉。公卿亲王等高官贵族的车马以及马鞍等都被装饰得富丽堂皇,形形色色的、数不胜数,马副、随从、小舍人童以及舍人等也都打扮得极为绚丽多姿,无比的光彩。
明石女御和紫姫同乘一辆车子,后面是明石姫的车子,老尼姑也偷偷地坐在里面。女御的乳母因为指导过去的一些事情,也坐在了车中。而随从这些夫人的侍女的车子,紫姫拥有五辆,明石女御拥有五辆,明石姫拥有三辆,都被装饰得五彩缤纷,很是光艳照人。源氏听说了老尼姑也要去,便说道:“既然我们要带老师姑去,就该把她好好收拾一下,这样显得年轻一点,以作为女御的外祖母像模像样地一起去。”明石姫想要劝她不要去,便说道:“这次的规模这么大,你夹在中间很不合适,搞得我都不好意思。假若你能活到大愿实现之日,到那时再……”可是老尼姑担心自己余生不长,同时她也想见识一下这种大场面,便坚持要跟着去,明石姫也就只好同意。这位老尼姑比起那些前世积德、今世享尽荣华富贵的人来,更加的三生有幸、万事大吉。
参拜住吉神社定在十月二十日,这正是“墙头葛叶亦变色”,“不知下枝亦变红”,“风声萧瑟听秋色”的时节。比起雄浑的高丽音乐与唐朝雅乐,东游音乐更加觉得亲切,令人感兴。乐声和涛声、风声互为呼应,悠扬的笛声也同高处的松涛和谐共鸣,产生了与别处所闻完全不同的音色,格外沁人肺腑。笛声和和琴配合,也不使用鼓点来击拍,因此没有喧闹的声音,更加显得优雅宁静、情趣幽深。此时此刻,此地此景,加上此种音乐,简直是如闻天籁。舞人的衣服上用泽漆草染成的竹节纹样,看上去似乎是绿色的松叶,他们头上的簪花五颜六色,和秋花难以分辨,让人眼花缭乱。东游音乐《求子》即将演奏完毕时,那些年轻的贵族高官们便纷纷下到庭院里。他们将没有光泽的黑色官袍脱到肩膀上,里面暗红色或者淡紫色的衬袍衣袖以及深红色的衬衣下摆忽然间显露了出来;而此时正好一阵细雨洒过,万物稍微得到湿润,让人忘记了此地乃是松原,似乎遍地都撒满了红叶。舞人们婀娜多姿,舞姿翩跶,头上高高的插着长长的枯干芦荻,他们略舞一小节,就回到了座席上,而那优美舞姿却深深地留在了众人的脑海里,简直是百看不厌。
源氏突然想起了往事,从前流放须磨的心酸岁月浮现在眼前,每一幕都历历在目。可是,现在已经没有人可以与他共话当年,于是他想到已经致仕的太政大臣,不由得十分的眷恋。他感慨万千,便吟咏一首和歌,写在了一张怀纸上,然后走到后面的第二辆车子旁边,悄悄地交给老尼姑。和歌上道:谁晓当年心,
住吉问老松。
老松经神代,
原来还有君。看了信之后,老尼姑感叹伤怀,泪盈于眶。在如今鼎贵荣华之时,回想起了当年在明石浦最后分别的情景,还有明石姫怀孕的情况,她觉得自己实在是前世交运,无比的幸福。她又非常想念已经进山修行的明石道人,觉得很是悲伤凄凉,但是今天不宜说这样不吉利的话,她便答歌道:住吉江岸边,
渔人久居住。
今朝见盛况,
始知吉祥地。答歌不宜太慢,因此只能率直地道出心中所思。接着,她又自言自语般的吟咏道:见此盛况忆往昔,
始信住吉神佛灵。人们通宵达旦的歌舞玩乐。二十日的月亮清朗似水,映照着一望无垠的海面,使得海面波光粼粼。霜华露重,松原上一片白色。但觉寒气逼人,周围景色显得更加的幽寂明净,让人心旷神怡。紫姫平素深居简出,虽然四时都有应景的管乐歌舞,可以朝夕欣赏,但是她已经听熟见惯,几乎没有就出门游山玩水过,更何况此次离开京都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她还是第一次,因此感觉新鲜、兴致勃勃。此时她也吟咏着道:住吉神前松。
夜深霜华浓。
犹比木棉鬘,
神佛亲手戴。她心里想象着小野篁朝臣“比良山顶木棉鬘”的和歌所吟咏的晨雪风景,觉得这天晚上松原的白霜正是神佛接受了源氏奉纳神社的心意的证明,心里更觉踏实。明石女御也吟咏着道:翠绿杨桐叶,
神官手中持。
夜深霜华降,
犹如木棉鬘。紫姫的侍女中务君也跟着吟咏道:霜华杨桐木棉鬘,
足显神佛放灵光。此类的吟咏甚多,几乎不计其数,然而无以足观,不一一记述。大凡这种场合所吟咏的和歌,都是千篇一律的,就算是和歌高手,也难以有佳作产生,大部分都是“干岁松……”之类的陈词滥调,很难有清新脱俗之词句,因此懒于记叙。
天色渐渐朦胧破晓,白霜越加深重。演唱神乐的人饮酒过度,已醉意醺醺,使得节拍混乱,次序颠倒,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满脸通红,仍然忘我地歌舞,庭院里的篝火正逐渐熄灭,而他们还在挥舞杨桐枝叶,高唱着“万岁,万岁……”不停地为源氏祝福着,他们祝福他子孙万代、繁荣昌盛。这里到处都是赏心的乐事,让人兴高采烈,就像是“千宵并一宵”般的尽兴作乐。不知不觉天色明亮,年轻人纷纷离开,就如退潮一般,不免让人遗憾。无数的车子排列在松原之上,一眼望过去看不到尽头,晨风吹动着车帘下端,露出了女人的衣裾,五彩缤纷的,仿佛是在翠绿松树下盛开的各色鲜花。远远望去,可以根据随从衣袍的颜色来区分出各自主人的不同官阶。侍者们端着各种款式新颖的盘子,给主人们送上精美的早餐。而下人们则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些早餐,对此羡慕不已。呈送给老尼姑的早餐均是素食,盛放在了一个嫩沉香木制作的方形食盘上,上面罩着一层青灰色的纸张。旁观的人对此都议论纷纷道:“这位老太太这么幸运,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吧。”前来参拜时,众人带来很多供奉品,车载斗装的,堆积如山,几乎就为之而路塞,他们回去的时候则一身轻松,可以随处的游山玩水、尽兴而归。而此中细节,略去不述。老尼姑同明石姫觉得只有明石道人已经进山修行,脱离了俗世,无缘观看如此的盛况,非常遗憾。他作出这样的决定其实也是非常困难的。可是话说回来,假如他今天真的来参加,并且抛头露面,恐怕也太难为他了。因此,世人都以这位老尼姑为典范,以为在当今之世,每个人都应该树立高大的理想。人们赞颂着老尼姑,对她有口皆碑,成为一个典故,“明石尼姑”就变为了“幸运者”的代名词。而那个已经致仕的太政大臣的女儿近江君在玩双六游戏时,每次掷骰子总是要叫喊“明石尼姑”,以祈求掷出好点数来。
却说朱雀院出家之后,一心的修行佛道,对于宫中之事概不过问,只是在春秋两季皇上行幸的时候,回忆闲聊一些旧事。可是,他对三公主仍然不能放心,表面上他把三公主完全委托六条院的源氏,要他来充当监护人,同时又请求了皇上暗中照料这位皇妹三公主。因此,朝廷将三公主晋升为二品,增加了很多封户,使她比以前更加威势显赫。紫姫看见一些夫人的声望日渐提高,深受世间的好评,心里想着自己只是完全依靠源氏一个人的宠爱庇护,才能够得以位居众夫人之首,可是如果人老珠黄,这份爱情自然就会衰减。还不如趁着尚未遭受那种痛苦的时候,自己主动去出家为尼。她虽然常常考虑此事,却又觉得源氏以为她是以退为进,因此始终没有明确的提出来。源氏看到就连皇上都对三公主格外关怀,心想道如果自己对她怠慢,传到皇上的耳朵里就不太好了,因此到三公主屋里过夜的次数也就多起来了,结果三公主逐渐同紫姫平分秋色。紫姫虽然认为这么做也在情理之中,但是毕竟心里不安,觉得果然是不出自己所料,但是她表面上若无其事,将明石女御的长女、皇太子的妹妹都接过来亲自精心养育,以此来慰藉源氏夜晚不在身边的寂寞。而对于明石女御所生的孩子,紫姫都一视同仁地非常疼爱。
花散里看见紫姫照拂这么多的孙子,非常羡慕她,便也把夕雾大将与惟光的女儿藤典侍所生的女儿接到了自己的身边抚养。这个孩子非常可爱,并且伶俐,很是聪明伶俐,源氏也很疼爱她。源氏孩子很少,但是第三代却人丁兴旺,有好多孙子,如今他可以含饴弄孙、以慰寂寞。髭黑右大臣也频繁地前来拜访源氏,比从前更加亲切了。他的夫人玉鬟现在已经完全成熟,成为一位名副其实的贵妇人,也许因为源氏也不像过去那样对她充满了好色之心,因此她一有机会就来六条院,同紫姫相见聊天,两人的关系十分亲睦。只有三公主仍然如故,还是那么的天真幼稚,因此明石女御已经完全交给皇上照拂,源氏便专心致志地照顾三公主,就像对待幼小的女儿一样无微不至地养育培养着她。
朱雀院写信与三公主,信里说道:“近日来自觉大限将至,禁不住黯然感伤。对于这个尘世,我虽然早就没有丝毫留恋之心,但是却总盼望见你一面。假如不能实现,我将抱恨终天……你来的时候,不要声张,暗地里悄悄地来就可以了。”源氏知道以后,便对三公主说道:“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就算是皇上不说,你也应主动前去问候,现在让他如此的企盼,于心何忍啊。”因此三公主决定前去探望父亲。不过,探望朱雀院总得要有个名目,如果没有合适的借口,怎么能够贸然前往?源氏思来想去,突然想起明年朱雀院恰好就是五十岁了,因此可以奉送一些时令菜蔬等前去祝贺。就吩咐下去准备各种僧服以及素斋,不过因出家之人与在俗之人大不一样,因此贺寿的各项安排也格外的注意,精心的考虑着。朱雀院在俗时对于管弦音乐深感兴趣,所以这次贺寿所需的舞人、乐人等都千挑万选,务必都是精通此道者。髭黑右大臣的两个儿子,夕雾左大将和云居雁所生的两个孩子以及同藤典侍所生的一个孩子,还有其他的几个已经满了七岁的小孩,都已经成为殿上人。此外,萤兵部卿亲王的几名童王孙,还有其他主要的公卿亲王的孩子和一些名门子弟,都被选取了。他们这些殿上人童子,个个都容貌俊丽,再挑选了一些舞姿格外优美的舞蹈,种类十分众多,让他们认真地排练。因此这次贺寿极为隆重,大家都一丝不苟地努力准备。精通此道的行家以及名师高手们都不辞辛苦地忙于练习,没有闲暇休息。
三公主自幼就习学七弦琴,只不过因为很小就离开朱雀院身边,因此朱雀院十分挂念,不知道她有没有进展,就对左右说道:“趁她这回归宁的机会,我想要听她弹琴。我想,她的琴技应该有所长进了吧。”这话传到了皇上的耳朵里,皇上便说道:“是呀,她的琴技大概与众不同吧。既然要在父皇面前献技,我也想去听一听。”而这些话又传到了源氏的耳朵里,他就说道:“在这些年里,只要是一有机会,我便教她弹琴,虽然是大有进步,可是还达不到令人欣赏的深邃情趣,因此如果毫无准备就去参见上皇,一旦上皇、皇上命她来弹奏,恐怕她会非常尴尬为难的。”他为此感到担心,因此抓紧时间,悉心的教她弹琴。
源氏认真耐心地教三公主弹奏两三首旋律特殊的乐曲,这些都是富有情趣的大曲,要讲究如何根据四季的变迁而变换手法,从而使得曲调适应气候冷暖的变化。三公主刚开始的时候对这些要求精湛弹奏手法的难度很高的乐曲并不太适应,但是经过源氏的精心教导,她逐渐体会掌握,终于弹得了一手好琴。源氏便说道:“白天人来人往的,不能够静下心来教授‘摇’、‘按’等手法,还是在夜深人静时,可以专心致志地要她掌握高难度的演奏技巧。”就向紫姫请假,这一阵子不论白天黑夜,都要一直认真教授琴技。明石女御和紫姫都从来没有向源氏学习过弹琴,而现在恰好有这个机会,都想要来听一听平时难得一闻的曲子。皇上一般是不肯女御离开宫廷的,这一次明石女御好不容易才获准短暂归宁。她已经有两个孩子,而现在又怀胎五月,就以宫中十一月将举行神事、孕妇不宜留在宫中为借口,乞假回到了六条院。在十一月过后,皇上便频频派人来催她回宫。可是,呆在六条院期间,明石女御每天晚上都能够欣赏美妙的音乐,并且对三公主不胜羡慕,同时也不由得抱怨着父亲为什么没有把弹琴的技法教授给自己。而源氏则与众不同,他十分喜爱冬夜的月亮,就在月光雪光相互映照的情趣清幽的夜间,弹奏起了适合这个季节的各种曲子,同时也让略懂此道的身边侍女也一起弹琴合奏。这时正值年末,紫姫十分的忙碌,年关的各种事情都要由她亲自安排,她常常说:“等到了春天,就找一个清朗明丽的傍晚,我可要好好听一回三公主弹琴。”没多久,岁序更替,新年到了。
朱雀院的五十寿辰首先是由皇上来祝贺,规模自然盛大隆重。源氏觉得在时间上不宜和皇上的贺礼过于接近,他便稍微推迟,定在了二月中旬。乐人、舞人每天都到六条院来排练,络绎不绝的。源氏跟三公主说道:“紫姫夫人一直都很想听你弹琴,我想让你跟六条院里会弹奏筝、琵琶的人一起合奏,来举行一次女乐演奏会。说实话,现在的音乐高手,他们的修养情趣都不如六条院的女眷精深。我对于艺道几乎没有受过专门的训练,但是自幼就喜欢艺道,总是想要在各个方面都广博通晓,因此请教过世间各个著名流派的所有名家,学习过各种祖传技艺,可是,其中的确是造诣精湛、穷通妙境、让我自愧弗如的高手,还没有遇到过。比起当时的人来说,现在的年轻人就显得有些装腔作势,越发的浅薄了。更何况这七弦琴,比起其他的乐器来,认真学习的人就更少了,恐怕没有人能够达到你这样的程度。”三公主听罢天真烂漫地微笑着,心里感到非常高兴,她心想能够得到源氏的认可,说明自己的弹琴水平已经相当的高了。她如今已经二十一二岁,却还是一副孩子模样,幼稚无知,身材纤瘦,但是长相十分可爱。源氏常常跟她说道:“你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见过上皇了,这次前往参见,他见到你已经长大成人,心里必然高兴。所以你见到他的时候,一定要十分小心谨慎才好。”那些侍女们私下议论道,如果不是源氏主君无微不至的教导,她在人前都不知道要掩饰自己的幼稚模样呢。
正月二十日前后,天空很是晴朗,风和日丽的,庭院里梅花盛开了,其他的花木也都争相含苞吐蕾,春云叆叇,树梢迷蒙。源氏便说道:“这个月过了,就要忙着准备贺寿的事了,到时候乱哄哄的,如果那个时候候进行琴筝合奏,就可能会被别人误以为是祝寿的预演,所以我们就趁着现在清静的时间举办为好。”因此,他邀请了紫姫等到三公主居住的寝殿来。侍女们都想要听这场合奏,希望能够跟着主人一起去,可是,最后决定对于音乐一窍不通的人都不能够去,只是挑选了那些年龄稍长、对音乐具有一定修养的侍女们一同前往。紫姫带去的四个女童均是眉清目秀,身穿着红色外衣,而里面是白面红里的和服单衣,淡紫色的齐腰内衣,外面则是凸纹裙裤,还有亮丽的鲜红色单衣,举止姿态都很优雅文静。明石女御的房间被布置得漂亮灿烂,充满了正月喜气洋洋的气氛。侍女们身穿着华丽的服装、竟相媲美。女童们则是青色外衣,里面穿着淡茶色面暗红色里的和服单衣,加上了中国绫绸的裙裤,再里面是金黄色的齐腰内衣,十分的齐整。明石姫的女童们穿着比较素雅,两个身着红面红梅色里的衬袍,而另外两个则身穿白面红里的衬袍,她们四人都是青绿色的和服单衣,而齐腰内衣则有的是深紫色、有的是淡紫色,而单衫则是砑光绸,显得光艳闪亮。三公主听说要来这么多的人,也将女童打扮得鲜艳夺目,她们身穿青黄色的外衣,配有白面黄绿里的和服单衣,和淡紫色的齐腰内衣,虽然算不上特别的讲究、独具特色,但是总体上给人情趣典雅的感觉。
厢房的隔扇都拆取了下来,被帷屏挡隔起来,六条院主人源氏的座位摆在了正中间。这天为合奏作伴奏的都是男童,由髭黑右大臣的三公子——也就是玉鬟尚侍所生的长子吹笛子,而夕雾左大将的大公子吹横笛,他们都坐在厢房的外廊上。厢房里铺着几层褥垫,褥垫上面摆放着各种乐器。平时珍藏的各种乐器一件件的从藏青色的精美的袋子里取了出来。于是,明石姫弹着琵琶,紫姫弹着和琴,而明石女御弹筝。源氏认为三公主还不能够熟练掌握这些需要高度技巧的乐器,就把她平时惯用的那把七弦琴调好调子以后交给她弹奏。源氏说道:“这个筝弦一般不会松弛,但是与别的乐器合奏的时候,琴柱的位置就会有所移动,因此事先必须十分仔细地调整好调子。可是,女子的手劲不够,恐怕不能够把弦绷紧,还是叫夕雾大将过来绷弦吧。这些吹笛子的还都是些小孩子,让他们调拍子,大概是靠不住的。”他便笑着叫道:“大将,到这里来!”众夫人们觉得夕雾在近旁听她们演奏,未免有些不好意思,心情也十分紧张。众夫人当中,除了明石姫之外,其他的都是源氏亲自教出来的弟子,因此她们都非常认真,集中了精神,务必不能够在夕雾大将面前出现差错。明石女御常常在皇上面前与其他乐器合奏,对她倒是尽可放心。只不过紫姫弹奏和琴,虽然调子不多,但是弹奏的手法没有一定规则,女子弹奏的时候,反而会容易出现手法混乱。在合奏的时候,所有的乐器都要保持调子的一致,源氏有一些为紫姫担心,生怕和琴会不合拍。
夕雾大将今天格外的紧张,比起在皇上面前参加大规模的正式演奏更加紧张。他身着鲜艳漂亮的便服长袍,内外的几层衣服都用香熏过,而袖口更是香气馥郁,格外庄重严谨。他来到三公主的居处的时候,天色已近暮。傍晚的天空很是幽静深邃,梅花盛开了,繁枝锦簇的满树洁白,让人想起去年的积雪。晚风习习,帘中飘逸出来的妙不可言的香气和梅花香味交融在一起,“引得黄莺早日来”,寝殿的四周洋溢着沁人的馨香芳泽。源氏将筝的一头从帘子下面稍微伸出来,便对夕雾说道:“这就委屈你了,请你将筝弦调好。因为是在这个地方,不是亲近的人不能够上来,所以只好将你叫来了。”夕雾恭恭敬敬地拿过了筝,他的态度非常谦恭谨慎,同时也从容不迫,落落大方,将基准音的弦调为壹越调,但是没有拨弦试弹,只是谦和的待命。源氏便说道:“既然已经调好了弦,不弹一曲岂不是有失情趣?”夕雾便故作谦虚地说道:“孩儿的艺道粗浅,不敢在今天的演奏会上班门弄斧。”源氏笑着说道:“这话也说得也是,可是,如果世间传闻你吓得连女乐的演奏会都不敢参加,那么对你的名声也不好啊。”夕雾听了,就调整筝弦,试弹了一曲,音色极其的优美,然后将筝送还回去。源氏的几名孙子都身着便服长袍,非常可爱,一起吹笛起伴奏,虽然稚气未脱,却可以料定将来必定是音乐高手。
所有的乐器都调好弦了以后,便就开始合奏。每个人的技艺都很高强,而其中佼佼者当数明石姫的琵琶,她的技法古雅,音色亮堂,清澄激越,几近于炉火纯青的地步。夕雾大将侧耳倾听着紫姫的和琴,觉得她弹拨之音珠圆玉润,而反弹之音嘈嘈切切,很是明亮热闹,其娴熟精妙的手法丝毫都不亚于那些专业名家在大型演奏会上的表演。他惊讶于和琴还有这样的技法和如此美妙的表现力。而源氏听着这贯珠扣玉般的音色,知道这是她认真苦练的结果,也便放下了心来,并深感紫姫的素质的确是世所罕见。明石女御的筝在其他的乐器休止的时间里流淌了出来,虽然是断断续续的,但是却也婉转悦耳。夕雾大将倾听着三公主弹奏的七弦琴,虽然还不熟练,但是因为平时努力练习,因此没有出现什么差错,同其他乐器配合和谐,音色也很是优雅。他兴趣盎然的击节而歌。源氏也拍打着手中的扇子,同他唱和。他的嗓音比从前略显粗犷,增加了厚重的感觉,却更具魅力。而夕雾大将的嗓子也是声如银铃。逐渐便是夜深人静,这音乐演奏会越发的优美,简直妙不可言。
夜渐渐深了之后,月亮才缓缓升起,于是各处都点亮了灯笼,明暗适宜。源氏看着三公主,她的身材娇小可爱,仿佛就只见衣裳不见人,虽然不及其他夫人艳丽姣好,但是气质高贵,就如同是二月中旬的新柳,青枝略垂,柔弱之姿不胜黄莺飞过,无限的娇羞。她身着白面红里的便和服,头发从左右两边分别垂了下来,仿似青青柳丝,妩媚而又优雅。源氏觉得这样才是身份至高无上的公主姿态。而相比之下,明石女御也具有同三公主同样的高雅气质,而她的姿色更加艳丽俊美,言谈举止都很温柔文雅,并且富有品位,就犹如盛开的藤花,沐浴着朝阳而独放异彩,没有别的花能够与她争艳。可是,她此刻有孕在身,鼓起来的肚子已经显眼,大概正是身体不适的时期,她演奏完毕后,将筝推向一边,而身子倚靠在凭肘儿上休息。她的身体娇小柔弱,倚靠在了普通大小的凭肘儿上,身子就必须要抬起来,看上去十分不舒服,源氏就想给她制作一个小一些的凭肘儿。她身穿着红面红梅色里的外衣,秀发轻软的长长的垂了下来,在灯光映照之下,姿态十分优雅可爱,没有人可以与之比拟。紫姫今天身穿的大概是淡紫色的深色小褂,配以淡胭脂色的便和服,她的青丝浓密,丰满舒缓地披散垂落着,她的身材适中,看起来十分匀称,并且姿态美丽、光彩四溢,无可挑剔,如果要用花来比喻她,那么她是春天之樱花,却又比樱花更加优美。明石姫和这些高贵的夫人并排而坐,想必会相形见绌,但是其实不然,她的神态举止十分的优雅,让人自愧弗如,并且她深藏若虚、气韵淡雅,身着白面黄绿里的织锦便和服,配以大概是淡绿色的小褂,再并不显眼地配上绫罗裳以示谦恭。可是她气质雍容文雅,行为举止落落大方,众夫人们对她都十分尊重。她跪坐在高丽青地镶边织锦褥垫上面,而琵琶置于面前,若有似无地轻微拨弄,她手持拨子的柔软婀娜的姿势,比音乐本身更加的美妙传神,就如同待到五月的橘树,连花带实一起摘取的时候散发的沁人芳香。
夕雾大将的眼睛耳朵能够感觉到帘子里面各位夫人们端庄雅静的神态,不禁心驰神往,真是想要亲眼看一看里面的情景。他想象着紫姫随着年纪的增长,应该比自己之前窥见时的模样更加艳丽漂亮了,他还想重睹芳容,便心痒难耐。而那个三公主,如果与自己的因缘再深一些,大概现在便是自己的夫人了,现在只是后悔自己过于迟钝,缺少了决断之心,朱雀院不仅数次当面跟自己示意,并且背后也经常提及自己,却未能如愿,实在是很遗憾。不过,并不是因为三公主举止轻率而瞧不起她,实际上,自己其实对她并没有怎么动心。而对于紫姫,夕雾觉得她简直是高不可攀,可望而不可即的一个高点,自从那次窥见以后,他多年来一直无法接近,只能够暗自思念,他想着至少应该让紫姫知道自己对她心怀好感,虽然这种好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可是,就连这个愿望都没有实现,未免会感叹郁闷,可是,他绝对没有狂妄非礼之心,自己的这些心思都深藏于胸中。
夜色渐渐深了,寒气逼人,十九日的月亮迟迟的才露了出来。源氏就对夕雾说道:“春天的夜晚月色朦胧,让人心绪懒散。而秋天富有情趣,就像今天这样的音乐,假若与秋虫的唧唧鸣唱交织在一起,那一定会平添一段优美,十分妙不可言。”夕雾大将回答道:“秋夜都很清朗,天上没有纤云,月色很是皎洁,照亮了一切。琴笛的声音清澈澄朗,丝丝入耳,可是天色仿佛为了音乐而故意如此安排,并且容易分心关注秋花秋草秋露,不能够集中精神凝神谛听,所以很难说是尽善尽美。而春天云霞弥漫,春夜则月色朦胧,淡淡的清光,悠悠的笛声,情趣很是幽静,怎么是秋日能及的呢?秋夜的笛声,没有办法达到如此清朗透明之境界。古人道女子善感春气,果然是这个样子。因此春天傍晚之音乐合奏最为优美和谐。”源氏说道:“也不是这么说的。春秋两季孰优孰劣,自古就难以定论。现今末世,人心之浅薄,对于这个难题如何能有结论?而至于音乐之曲调,是以律调为次,你的话确实是言之有理。”接着他又说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当代赫赫有名的所谓的音乐高手经常在御前演奏,可是我觉得其中真正本领卓越者几乎寥若晨星。而那些自以为天下二流的名家,到底有多少真才实学呢?假若他们和六条院并非行家的女眷们一起演奏,也并不见得他们有多么优秀。也许是因为我多年疏懒世事的缘故,耳朵也感觉迟钝了,这很遗憾。我这六条院的人,说来也奇怪,每一个都多才多艺,他们只要稍加学习,艺道之技能都十分的精湛,比起别的地方来,这里更加的优秀。同在御前演奏的那些音乐高手相比,今天的女乐到底怎么样啊?”夕雾便说道:“其实我也想要谈论此事,但是担心自己一知半解,不懂装懂的,哪里敢班门弄斧、卖弄聪明呢?可能是因为没有听过古代音乐,所以没有比较的缘故,世人皆以为柏木卫门督的和琴与萤兵部卿亲王的琵琶是当代最负盛名的绝技。不可辩驳的,他们的技艺的确是超群绝伦,但是听了今天晚上的演奏,每一首曲子都超尘拔俗,让人惊叹。因为事先就觉得这只是一场并非正式演奏的游玩兴会,并没有过多在意,所以今天听起来感到格外的吃惊。这么美妙的音乐,我觉得我的歌声都难以和谐的相配。而说到和琴,只有前太政大臣才能够根据四季的变化得心应手地弹奏出各种美妙的音乐,他在这一方面是独领**。如今弹奏和琴的人都达不到那个水平,可是今天晚上弹奏的和琴实在是曲尽其妙。”夕雾极力称赞紫姫的和琴技巧。源氏则说道:“她的弹奏水平其实并没有那么高,你这是有点言过其实啊。”他嘴里是这么说,其实心里面得意洋洋,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又接着说道:“我教出来的弟子个个都是精兵强将啊。就说这琵琶吧,并不是我的师传,但是她到了六条院之后,其音色的感觉就同以前大不一样。我是在意想不到自己会去那个地方第一次听到她弹奏琵琶,那时我感觉到琵琶的音色那么珍妙,可是,现在比那个时候更加的优异完美了。”他将明石姫的琵琶精妙手法硬是归功于了自己,侍女们觉得好笑,互相轻轻地捅着别人的身体。源氏则继续说道:“不管是什么学问,想要钻研其艺道,就可谓学无止境。想要达到自己认为满意的深湛程度,就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了,而能够穷极其理、深通其妙的人,当今世上应该是凤毛麟角的了。一般人学习了艺道的部分内容,掌握到些许技艺,就感到满足了,可是和琴十分奥妙精深,一般人都不敢轻易接触。真正融会贯通和琴玄妙技法的古人,一旦弹奏起来,几乎足以惊天地、泣鬼神,其他的任何乐器都跟随和琴,与之和谐,因此使哀伤者转悲为喜、贫贱者转卑为贵,并且财运亨通、声名鹊起。这种例子太多了。这个和琴尚还没有传入我国之前,有一些深谙音乐之道者,多年客居在异国,不顾自己的身家性命,潜心的修学此琴之奥义,即便是如此,也是难遂其愿。可是,古人操琴,能够动得日月星辰,使得盛夏飞霜降雪,使得风起云涌、雷鸣电闪,的确有其例。和琴如此的神秘幽渺,能够完全掌握其道者,简直寥寥无几。现在大抵因为末世之故,哪里尚存传承古法之一端乎?可是,也许正是因为此琴能令鬼神闻之而感动的缘故,后人曾经学得一知半解、不得要领,结果有的人身家不幸,因此人们传说弹此琴必有祸,将其视为畏途,不敢接触它,以至于今日几乎无人习之,这实在是很遗憾。而除了和琴以外,以哪种乐器作为调整音调之基准呢?在万事日渐衰微的世间,有的人独立超世、心怀大志,他们离妻别子,去了中国、高丽等异国探求学问,必定被视为乖张怪僻之徒。可是,学得此道的基本技法有何不可呢?想要精通一个曲调,他的困难尚且不计其数,更何况和琴之曲调如此的多,如此的难。我精心的钻研和琴的时,曾经搜罗传入日本的所有和琴曲谱,认真的研习,并且勤学苦练,最后竟然无人可为我师,可是即便是如此,也仍然不及古代的高人。想到我竟然没有可以传授的子孙,以使得和琴世代相传,不禁感到惋惜悲叹。”夕雾听到父亲的这一番话,深觉言之有理,同时也很是感到遗憾羞愧。源氏又接着说:“在皇子当中,倘若有音乐天赋符合我意者,待到其成人之时,假如当时我还活在世上,将会在适当的时期,把我的和琴技法——虽然本事并不高——尽心全部教授给他。而现在看来,我觉得二皇子似乎有音乐天分。”明石姫在一旁听到了源氏的这些话,顿觉脸面有光,并喜极而泣。
明石女御将筝让给紫姫,自己则靠卧着休息。紫姫把和琴送到了源氏面前,两个人轻松愉快地开始合奏。他们俩演奏的是催马乐《葛城》,这首乐曲曲调明快舒畅。源氏反复的歌唱,声音很是透亮圆润,无比的优美。明月逐渐地升上高空,花色诱人,淡香飘逸,更是增添夜景的幽静美丽。明石女御弹着筝,她使用指甲弹奏,温和而又优柔,并且吸收她的母亲明石姫的手法,“摇”音典雅而又清澄。此时紫姫弹筝,又变换了手法,她弹奏得独具情趣,声调舒缓悠扬,柔美而又从容,极富于魅力,几乎让闻者心动神摇、如痴如醉。“轮”的手法的使用,使音色更加显得华丽多彩,在变调的时候,所有的音调都随之变化,律调的合奏亲和而优雅,感觉很是时尚。三公主的七弦琴弹奏了五个曲调,手法非常多,而其中最必须要小心处理的是“五六拨”,可是她弹奏得恰到好处,听起来声音清丽澄亮。看起来已经完全摆脱了稚气,她的指法圆熟、音色澄朗,可以同其他乐器一起,变化出各种手法演奏春秋的所有曲子。三公主对于源氏的指导心领神会,并且融会贯通。因此源氏觉得她非常可爱,同时也认为自己教导有方,感到光彩体面。
几位小公子正在吹笛,他们对此认真热心,看起来天真可爱。源氏关心体贴地跟他们说道:“你们大概也都困了吧?今晚的音乐会,本来只是想要演奏片刻,可是听到这许多的音乐,每一首曲子都非常优美,不忍心中途而废。我现在耳朵也已经不太敏锐了,这么多的好曲调,实在是难分高低,不便于决断,所以一直拖到了深更半夜。没有考虑到你们,实在是太不应该了。”言罢,他就向吹笛子的小公子赐酒一杯,又脱下了身上一件衣服赏赐给他。紫姫把一件织锦的童和服和一条裙裤赏赐给了吹横笛的小公子,但是这些并非正规赏赐,只不过是应景而已。三公主赏赐给了夕雾大将一杯酒,并赐了女装一套。源氏便说道:“这样可不行!我才是你的老师,你应该首先感谢我才对啊。这太不公平了。”因此,三公主从房间帷屏旁边送出了一支笛子,源氏微笑着接了下来。这是一支非常精致的高丽笛。源氏拿着它吹了几声。这时正是大家开始退出的时候,夕雾大将听到了笛声,就停下脚步,将源氏手里的笛子取过来,深情地吹了起来,音色异常的优美。这些人的乐器弹奏的手法,个个都是源氏手里教出来的,技艺很是精湛,源氏便觉得自己博学多艺,实在是天下难得之人才。
夕雾大将用车子载着儿子们回家去。这天晚上月光明媚,光芒笼罩大地。他的耳边一直都回响着紫姫弹筝的清越优雅的音色,觉得这实非世上之音,心情无比的眷恋。他的夫人云居雁曾经在外祖母那里学琴,但是尚未上心,就离开了外祖母,没有能够继续学习。而结婚以后,因为害怕难为情,绝对不在丈夫前面弹琴。她对任何事情都稳重从容,并且雍容大方,生下了很多个孩子,她精心的哺育孩子,没有闲暇的时间,因此缺少风流情趣,而且喜欢嫉妒,不过她娇嗔气恼的时候,其情状也十分的妩媚可爱。
当夜源氏住在了紫姫的房间里,而紫姫则留在三公主的房间,两个人闲谈着,直到天亮才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两人一直睡到了日高三丈才起身。源氏问紫姫说道:“现在三公主的琴已经弹得相当的出色了。你觉得怎么样呢?”紫姫回答道:“从前我在她那里曾经略微听过,当时觉得还不成调,还为她担心过。可是,这回一听,的确非常的出色。你如此专心致志地教她,还哪能不好啊?”源氏便说道:“确实如此啊。我几乎可以说是手把手地教她了,我这个老师还算是很认真的吧?教人弹琴这种事情非常麻烦,又费精力又费时间,所以我从来都没有教过别人。可是,我听朱雀院和皇上都说过,至少也要教会三公主弹琴。我觉得自己对他们很抱歉,既然朱雀院特地将三公主交给我照顾,无论如何,还是应该要教会她弹琴,所以才下决心教她的。”接着他又说道:“你自小时候起,就受到了我的照顾,可是那个时候我公务繁忙,没有闲暇一心一意地教导你。这几年又是各种杂事缠身,忙忙碌碌的,也没有听过你弹琴。昨晚一听,觉得你非常的出色,这使我脸面有光。夕雾大将也大为吃惊呢,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可正合我意,非常高兴。”
紫姫如此的高雅优秀,并且现在又当上了祖母,以长辈的姿态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孙子,她无论什么事都做得十全十美、无可指摘的,她实在是世间罕见的完人。源氏便开始担心,听说尽善尽美的人都阳寿不长,世间也有此例,他心里觉得有一种不祥之兆。他曾经见过世间各种各样的女子,可是像紫姫这样白璧无瑕的人,恐怕世上只有她一人。紫姫如今三十七岁。源氏回想起了自己与她多年共同生活的情形,感慨不已,他说道:“今年你应该格外的谨慎小心,你要比往年更加隆重地举行消灾祛邪的祈祷法会。我总是忙忙碌碌的,难免会有疏忽的时候,你自己要考虑安排,倘若需要举行几次盛大的祈祷法会,就尽管吩咐我办理。你的舅父北山法师已经去世了,很遗憾。从前平时举行各种佛事法会,他都做得十分出色。”接着他又说道:“我自幼便与众不同,在宫里娇生惯养,而现在又身居高位,备受人们尊重,这在古今都是非常少有的。可是,我也比别人经历过更多的悲哀和痛苦。首先就是疼爱我的人接连去世,现在我人到晚年,却十分孤单寂寞。这样回想起来,人生多是有无法自禁的伤痛的事情,还有一些无聊荒唐的事情,至今仍然萦绕在心,使我苦恼不满。我能够活到这个岁数,恐怕就是用经受这种痛苦来而换取的吧。而至于你,我觉得除了那一段时期的分离之苦意外,没有别的要你苦恼忧愁的事情。就算是身为皇后,虽然身份是高贵无比,但是也会有不得安宁的烦恼,更何况身份在其下的人。那些女御、更衣等等高贵之人,其实苦恼之事也很多,她们无时不为了争宠而钩心斗角,真是煞费苦心。所以,你同我在一起,就犹如身居深闺之中,受到了父母的疼爱,可以无忧无虑的,这是何等的安逸。照此来看,你的宿命要比别人的好。这一点你应该明白的吧?只是没想到最近来了一个三公主,我想你的心里一定会感到不愉快,其实我对你的爱情比从前更加深了。你是个局中人,可能感觉不出来。但是你这个人深明事理,一定会了解我的一片真心的。”
紫姫回答道:“在别人眼中,就如你所言,我这等微贱之人享受到了过于奢华的幸福,可是我的心中深藏着难以忍受的痛苦,一直都依靠着向神佛祈祷,才活到了今天。”她说话的时候细声细言,那个神情姿态娇媚动人。她接着又说道:“说实话,其实我已经感觉到了自己的余生不多,假若今年就这样过去了,这件事便总是挂在心上。我早就便立下了誓愿,请你务必要同意我出家为尼。”源氏便说道:“这件事情断然不可。假若你出家为尼,将我独自抛在世上,那我活着还有什么乐趣呢?你我如今朝夕相处、和睦度日,这种幸福无可替代。希望你能够体谅我对你深厚真挚的爱情。”源氏还是同以前那样劝阻,紫姫觉得痛苦,便不由得泪水盈眶。源氏见她一副可怜的模样,便百般的安慰她,要她宽心,他说道:“虽然我接触的女子并不多,却也逐渐的知道每个女子的姿色、人品都各有其优秀之处,让人难以舍弃,可是最终我认为,真正在本质上温柔优雅、文静稳重的女子,却是十分罕见。夕雾大将的母亲,我自幼便与她认识,本来以为作为结发夫妻能够白头偕老,她的身份高贵,我对她非常敬重,可是我们的感情不能融洽,两个人的心隔阂疏远,直到她离世而去。如今想起来,很有懊悔惋惜之情。我的心里明白,其实这并不是我一个人的过错。她为人素来一本正经,很是庄重严肃,这虽然不能够说是性格缺陷,但是却总是冷若冰霜,过于的死板。所以虽然我心里想着可以和她和睦相处,一见面却很是让人觉得心情郁闷。还有秋好皇后的母亲六条妃子,她的品貌神态都与众不同,要说起优雅娇艳的女子,首先让人想到的就是她。可是每次见到她,我都觉得拘谨难受,气氛也很紧张。女子的嫉妒幽怨,本来是在情理之中,可是她耿耿于怀,并且牢记在心,以至于深恶痛绝,这是何等的痛苦。要跟她朝夕亲切在一起,那就得格外的小心谨慎,不能够有半点疏忽大意。倘若自己稍不经意有所懈怠,唯恐被她轻蔑;而倘若自己过于循规蹈矩、装饰体面,就会因此而疏远隔阂。她因为同我的关系而获得不实的浮名,遭受到世人的诽谤,身心很是懊恼悲伤。这原本是非常让人同情的,我想到她的身份为人,深感全都是自己的罪过。而为了赎罪,我才会那样不遗余力地照顾她的女儿。虽然说她的女儿能够当上皇后是前世注定的因缘,但是毕竟依靠我不顾世人之非难以及他人之怨恨而鼎力举荐才获得成功的。我想,她在九泉之下也应该能够宽恕我了吧。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因为我的恣意放纵,做了不少让他人委屈受苦、让自己后悔莫及的事。”源氏将已经过世的两个女子的一些事情告诉给了紫姫,接着她又说道:“宫里那个女御的监护人,出身也并不高贵,我起初小看她,觉得对付她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其实她的城府很深,简直深不见底。表面上看起来温顺老实,但是内心却很有主见,真是不可小觑。”紫姫对他说道:“其他人我没有见过,也就不得而知,但是这位明石夫人,虽然并没有正式晤面,却也时常可以看见。我看她那个样子,觉得真是不可小看啊,我都觉得自愧不如。像我这般心直口快、说话直爽的人,还不知道会怎么看呢?我有一点担心。可是,我想女御总会了解我的一片苦心的吧。”紫姫原本就对明石姫十分厌恶,对她隔阂疏远,但是今天能这样赞许她,而且同在一堂互相见面,全都是因为她真心疼爱明石女御的缘故。源氏觉得紫姫非常难能可贵,便对她说道:“你的心里也不是没有想法,但是能够因人因事而区别对待,并妥善的处理。我接触的人有很多,但是却从来没有像你这样的人。可是,有的时候也形诸颜色。”说着,他面露着微笑,接着又讲道:“三公主的琴已经练习得相当出色了,我得过去赞扬她一番。”傍晚,源氏就到了三公主屋里。三公主根本就没有想到还有人对自己颇有心计,还是那么的天真,一心一意地专心练习弹琴。源氏便对她说道:“今天放我的假,让我休息一下吧。学生应该要满足老师的要求。这一阵子每天都很辛苦,但是很有效果,你能够弹得这么好,那么我也就放心了。”说着他便把琴推向一边,躺下来就寝。
每当源氏夜宿别处,紫姫总是要给侍女们读物语,讲故事,直到深夜。这天她就寝之后,心里想着这些描写世间百态的古代物语当中,有去寻花问柳的男人,有好色的人,也有爱上了怀有二心的男人的女子,其结局似乎都最终总要依附一个男人。如此来反观自己,发现自己的人生境遇实在是不可思议,总是那么漂泊不定、不得安宁。虽然也许正像源氏主君所言,自己的命运是与众不同的,并且也过着幸福的生活,可视,难道自己也都一生没有办法逃脱普通人无法忍受的忧郁不满而抱恨而终吗?假若真的如此,人生又有何情趣?!她思前想后,直到深夜才睡了过去,拂晓的时候,她觉得胸闷而醒来。侍女们在一边照顾她,一边道:“还是赶快去通知老爷的好。”紫姫阻拦着道:“不可以告诉他。”自己则一直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挨到了天亮。此时她的身体发烧,身心非常难受,可是源氏还没有回来,也没有办法让他知道紫姫的病情。
这时恰好明石女御派人送信过来,侍女便告诉送信人说紫姫夫人今天早晨突然患病。送信人回去禀报给了明石女御,女御非常吃惊,立刻派人通知了源氏。源氏得知惊愕万分,他急忙赶回来,看见紫姫痛苦万状。源氏便问道:“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啊?”伸手去抚摸她的身体,感觉发烫,想起了昨天自己说的今年要格外小心谨慎的话,不禁感到恐惧。侍女将源氏的早餐稀粥端到这边来,他看也不看一眼,整天伴随在紫姫的身边,悉心的照顾,为紫姫的病情愁眉不展。紫姫如今就连水果也不能进食,一连几天都卧床不起。源氏感到坐立不安,他在各处寺院进行了无数的祈祷法事,而且延请僧人在家中诵经念佛,以祈求平安。紫姫患上的病说不出明确的病名,只是经常会感到心慌疼痛,苦不堪言。虽然僧人做了无数的祈祷法事,但是却无济于事,丝毫不见效果。既然这是重症,只有出现了明显见好的兆头,才能让人放心,而紫姫却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源氏为此而心乱如麻,深觉惶恐不安,其他的一切事情都无心考虑,就连准备为朱雀院贺寿的事也停了下来。而朱雀院闻知紫姫病卧不起的消息,几次派人前来慰问,态度非常诚恳。
二月过了之后,紫姫的病情丝毫不见起色,源氏如坐针毡般,心里想试着让她迁移住处也许会有点好处,就将她迁居到二条院。六条院中,为了紫姫夫人患病之事上下惊动,众人皆是叹息,对此不胜担忧。冷泉院得知此事,也是忧虑叹息。夕雾大将心想如果紫姫夫人去世,父亲定然会出家,以遂自己夙愿,因此尽心尽力地关照夫人,原定的祈祷法事等等自不待言,他又特地命令了要追加进行。紫姫神志稍微清醒一点的时候,总是抱怨说道:“我的愿望没有得到允许,真是好生痛苦!”但是源氏觉得同她死别是命中注定的话,那他是无可奈何,可是如果亲眼看见她改变成尼姑打扮的模样,那他片刻也无法忍受,为此会感到无比的悲哀惋惜,因此他便对紫姫说道:“我早就立下了出家的宏愿,只不过担心留下你一个人孤苦寂寞,虽然我心里苦恼,却也只好苟且至今。现在你反而打算要舍我而去了吗?”他虽然对紫姫的出家表示了劝阻,但是看到她病势沉重,似乎没有恢复的可能,数次以为濒于临终,就心软下来,犹豫着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而三公主那边,源氏连探望都不曾过去,对弹琴也已经兴趣索然,所有的琴都被收藏起来。六条院的人都集中到了二条院,只剩下了一些侍女,可见六条院的繁荣都系于紫姫夫人一身。
明石女御也搬到了二条院,同源氏一起照顾紫姫。紫姫强忍着身心的痛苦,同她说道:“你有了身孕,我这里恐怕有鬼怪,如果附身会十分可怕。你还是马上回到宫里去吧。”她看到明石女御幼小的孩子天真可爱,禁不住泪下如雨,说道:“我不能够看着这孩子长大成人了。他大概也记不得我了吧。”女御听了之后,感到悲痛难忍,也泣不成声。源氏对紫姫说道:“你不要有这种不吉利的念头。你的病情虽然很重,但是还不至于有生命危险。人的生死寿命取决于心。心胸广阔的人,幸福也随之增加;而心地狭隘得人,也有其现世的宿命,就算登上高位,也会缺少怡然舒坦的性情。性情急躁的人,不能够长久保持;而心态豁达者,才多为长寿。”就向神佛祈祷,说明紫姫夫人的人品高尚,心地也善良,性情也敦厚,不应该受到如此重罚,祈求让她早日康复。
执行法事的阿阁梨以及夜居僧等等在紫姫近旁伺候的高僧们见到源氏如此忧虑苦恼、一筹莫展的样子,都非常同情他,便更加抖擞精神地努力念经,诚恳的祈祷。紫姫的病情有五六天略见些好转,但过后便又加重了。她沉绵床席,久拖不愈。源氏认为此事不妙,不知道是何病,难道会是不治之症?他悲苦叹息,又怀疑是否鬼怪作祟,可是又没有任何的迹象。紫姫这身心痛苦的样子,究竟是身体的哪个部位的毛病,却也说不上来,只是眼见着她的身体一天天地衰弱下去。源氏更加悲伤难禁,他忧心忡忡,片刻也不得安宁。
却说柏木卫门督被提升为中纳言,深受皇上的信任,正是如日中天,大红大紫的时候。但是他虽然加官晋爵,声望日益显著,婚姻一事上却未能如愿以偿,感到悲伤苦恼。他最后娶了三公主的姐姐二公主。这位公主是一名身份低微的更衣所生,柏木对她多少有一些看轻。其实二公主的品貌俱佳,远比一般的女子要优秀,可是柏木还是对初恋的三公主情有独钟,对她念念不忘,因此觉得二公主如同“姨舍山上月”,“难以慰我心”,但是表面上还是以夫人相待,不至于要别人看不下去。柏木对于三公主的思念难以自抑,原先替他通风报信的那个小侍从是三公主的名叫侍从的乳母的女儿,而这位乳母的姐姐是柏木的乳母。因为有这层关系在,柏木对三公主的情况便多有所闻,比如她从小就是容貌漂亮,气质高雅的,并且受到朱雀帝的百般宠爱等等。
柏木心里想着源氏为了照顾紫姫的病情已经搬到了二条院居住,六条院里肯定是人少冷清,因此将小侍从叫来,非常诚恳地对她说道:“从三公主小的时候开始,我便对她一往情深了,这么多年来痴心不改,幸亏有像你这样的好心人能够向我传递三公主的各种消息,而且把我对她的刻骨铭心的思念也转告给了她。我本来以为夙愿能成,却没有想到事出意外,以至于意愿落空,我极度的沮丧失望。有人向朱雀院禀奏说道:‘六条院的夫人有很多,三公主在那里好像屈居人下,听说夜间多半是寂寞独眠,好生的孤独。’朱雀院听了之后,也觉得有些遗憾后悔,便说道:‘既然都是下嫁,如果在臣下挑选一个可以完全依靠的人做女婿,应该是能够真心诚意地照顾三公主的。’别人还告诉我,朱雀院还说:‘现在的二公主反而叫人放心了,看来她一辈子都能够幸福生活。’我对于三公主的处境深感同情忧虑,觉得她十分的可怜,对她也是日夜思念。我现在娶的二公主虽然同她是姐妹,但是其实两人不可同日而语。”小侍从便说道:“哎呀,你也太得寸进尺了吧。既然已经娶了二公主,却又说她同三公主不可同日而语,还想要打三公主的主意。你可真是贪得无厌啊!”柏木微笑着回答道:“事情本来就是这样的啊。从前我冒昧向三公主求婚的时候,朱雀院和皇上也都是知道的。有一回朱雀院还说遭:‘嫁给他有什么不好呢?!’其实那个时候你如果再多出点力气,事情就能成功的。”小侍从说道:“这件事情太难了。人生之万事归根到底,都是由于宿世因缘的安排啊。当年六条院曾经亲自开口向朱雀院恳求婚事的时候,你有资格也提出来同他竞争吗?不要看你现在稍微升官晋爵,官袍的颜色也加深了一些,可是那时不是这样的啊……”柏木被这位口齿伶俐、说话泼辣的小侍从抢白了一顿,对她无言以对,停顿了片刻,就说道:“好啦好啦,过去的事我们就不要再提了。但是趁着现在六条院人少的机会,你给我想个办法吧,让我接近一下她,让我能够向她倾诉我的思念之情,哪怕只是些许也行。只此而已,色胆包天的事——你看着吧——那的确太可怕了,我绝对没有那种念头。”小侍从不高兴地撅着嘴说道:“难道你偷偷接近她还不够色胆包天吗?真是亏你真能想出这么个可怕的主意来。我今天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啊?”柏木便说道:“瞧你说的话多难听啊。你将这种事看得过分认真,世上的男女缘分原本就是无法预料的。就是连女御、皇后这样身份高贵的人,因为某种原因,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的。更何况那个三公主现在的处境,按理说应该享受着无与伦比的荣华富贵才对,可是她的内心有多少痛苦啊!朱雀院在众多的公主中最疼爱的就是这位三公主了,对她精心抚育教养,现在她却和那些身份低微的妇人为伍,肯定心里有很多伤心委屈之处。这些事情我都听说过了。世事无常,你别固执己见、不通情理、冷漠拒绝好不好?”小侍从便说道:“莫非因为三公主屈居人下,就可以让她改嫁给一个对她更加好的人吗?她和源氏主君的关系并非世间一般的夫妻关系。只是因为与其没有保护人关照她,而无依无靠地待在家里,还不如让源氏主君像父亲一样照顾她,才将她让给主君的。他们两个人对此心领神会。你可别信口雌黄说人家的坏话!”小侍从说到最后的时候,真的生气起来了。柏木急忙好言相劝,对她说道:“老实说吧,我其实心里明白,三公主已经看惯了六条院无比优美高雅的姿容,所以根本就没有指望她看一眼我这个低贱之人的丑陋猥琐的外貌。可是,我只是想隔着帷帘向三公主倾诉一点心思,这对她又有什么损害呢?就算对神佛诉说自己的心事,那也是无罪的啊。”于是,柏木便向小侍从郑重的发誓,绝不做非礼之事。小侍从刚开始认为这种事太不像样,一味的拒绝,但是也许因为毕竟年轻,思虑也不深,她觉得拒绝柏木的苦苦哀求,于心不忍,就说道:“倘若有合适的机会,我就会替你想办法。主君不在六条院的期间,夜里有很多侍女们在三公主的屏障四周伺候,她的座位旁边也都有人陪伴着,所以想要找机会实在很难的。”她觉得这件事情很麻烦,就回六条院去了。
之后,柏木天天都催问小侍从有无机会,使她不胜其烦,后来她终于发现一个合适的时机,就向柏木通报。柏木顿时喜出望外,赶快换上不引人注目的衣服,悄悄地溜进了六条院中。他自己也觉得这种行为实在是很荒唐,所以做梦都没有想到接近三公主之后反而会使自己陷入不能自拔的极度苦恼之中。因为那年春天的傍晚窥见过从帘子的下端露出来的三公主的美丽衣襟,一直萦绕在他的心里,久久不能忘怀,这次只不过是想稍微靠近她一点,能得以窥见芳容,并倾诉自己的思念之情,他心里想着或许能够得到她的只言片语,对自己表示一下怜悯同情,自己也就心满意足了。
四月十日过后的有一天,因为第二天就要举行贺茂祭的祓禊仪式,三公主派了十二个女房去斋院帮忙,留在六条院里的身份不高的年轻侍女和女童们也都在一心一意地缝制衣服,还有梳妆打扮,忙着为了第二天出去观看祓禊仪式做准备,因此三公主的室内十分宁静,她的贴身侍女按察君被时常前来幽会的情人源中将硬是给叫走了,因此只有小侍从一个人在三公主的身边伺候。小侍从觉得正是个好机会,就让柏木悄悄地坐在三公主屏障东边的座位上。其实无须这样安排。
三公主对此一无所知,此时正在无忧无虑地睡觉,她在朦胧之中觉得似乎有人坐在自己旁边,她还以为是源氏主君回来了呢。突然这个男人极其恭谦惶恐地走近前来,将她抱到了屏障下面。三公主还以为自己是在做噩梦,便拼命睁开眼睛一看,原来竟然是一个陌生人,这个人的嘴里还叽里咕噜地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三公主对此大吃一惊,她心里害怕,连忙叫唤侍女,可是身边没有人,没有人听到她的叫喊声。三公主被吓得浑身发抖、冷汗直流。她几乎要昏厥过去,这副模样十分令人怜爱。柏木跟她说道:“我虽然身份低微,但是也并非被公主瞧不上的无名之辈。这么多年以来,我自不量力的私心一直恋慕公主。如果将这种感情深埋心底,势必会腐朽湮灭。所以曾经不揣冒昧,向朱雀院上皇流露过心迹,当时上皇并没有斥臣为非分之想。本来以为好事将成,没想到只因为身份低微,虽然我对公主的爱情比任何人都要更加的深厚,美好的愿望也化为了泡影。事已至此,我十分沮丧绝望,感到无限悲凉,虽然知道已经无可挽回,却仍然痴心不改,并将其深藏胸中。可是经年累月,越发觉得痛惜郁闷,对公主可恨可怨之心和思念眷爱之情,一日胜过一日,难以自制。今天终于忍无可忍,贸然前来求见,做出如此的非礼之举,自知实在荒唐可耻,可是却断无轻薄犯罪之妄念。”三公主听了他的这一番话,才逐渐明白过来原来他就是柏木中纳言。她又惊又怕之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柏木便继续说道:“你的心情我非常理解,可是世间并不是无此先例。如果你冷漠无情,使我怨气顿生,反而会做出轻率狂妄的举动来。你至少也要讲一句话吧,对我表示一下可怜同情,我便立刻退出。”他对三公主诉说着种种心头的思念。他原本想象三公主定然是端庄威严,难以接近的,即使能够同她见面,也只能是诚惶诚恐地诉说些许自己的思念之情,哪里敢存非分色情之想?可是和她见面以后,发现三公主并没有尊贵高傲得让自己产生卑谦低眉的感觉,她的美丽是在温顺娇柔的姿态中透出高贵优雅的气质,而她优美之神态无与伦比。因此柏木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竟然想要把三公主带出六条院,自己也抛弃了这个世间躲藏起来,同她共同隐居生活。他的思绪已然狂乱。
柏木感觉迷迷糊糊地打了一个盹,他竟然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饲养的那只中国猫娇声叫着非常可爱地朝他走来。他觉得它是自己带来送给三公主的,不过为什么要送给她呢?他正在寻思的时候,便从梦中醒了过来。他捉摸这个梦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因为事出意外,三公主很是胆战心惊,仿佛并不是现实中发生的事,她柔肠百转,看起来茫然若失。柏木便对她说道:“你我之间的宿世缘分如此之深,无法逃避,你应该想开一点。我也觉得这件事情不可思议呢。”于是,他将几年前的那一天傍晚猫被绳子绊住掀开帘子一角而使得他窥见芳容的事说给她听。三公主听闻此事,深感自己的命苦,而事已至此,自己还有何面目再见源氏主君?她想到这里,感到忧伤悲凄,竟然像小孩子一样嘤嘤地哭泣起来。柏木觉得她十分可怜,自己的心里也十分难过,那一只袖子就又擦自己的眼泪,又擦着三公主的泪水,被弄得湿漉漉的。
天色即将明亮起来,柏木对公主恋恋不舍,不愿离去,想着相见不如不见,觉得如此还不如不来。他就对三公主说道:“我应当如何是好呢?你对我如此的厌恶,恐怕我们以后再也无缘相见倾诉心曲了。今天我只求你说一句话以慰我之心怀。”柏木千言万语、苦苦地央求着,实在强人所难,三公主心里感到厌烦,更加默然不语:柏木顿觉颓然扫兴,对她说道:“你现在这个样子,简直要我感到害怕。这世上大概没有像你这么固执的人了。”他觉得自己受了委屈,便又说道:“这么看来,我活在这世上已经毫无意义了,倒还不如死了呢。而我之所以没有去死,就是想要听到你的只言片语,才会一直忍耐至今。想到今宵是我们之间的最后一面,我就心如刀割。只要你跟我说一句话,哪怕就是些许同情的话,我也就死而无憾了啊。”说罢,他便抱着三公主往外走。三公主并不清楚他有什么打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柏木将房间角上的屏风拉开,推开了屏风背后的门一看,只见昨天晚上自己进来时经过的穿廊的南门还开着,这个时候天色未明,四周还很昏暗,他很想清楚地看一眼三公主的芳容,便将格子窗轻轻拉上去,便用着威胁的口吻对她说道:“你这么冷酷无情,都已经把我气得失去理智了。要是不想惹得我冲动,你至少就说一句可怜我的话吧!”三公主觉得这简直就是岂有此理,她虽然也想要说些什么,但是身体不由自主地瑟瑟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个样子完全像一个小孩子。
天色越来越亮了,柏木很是着急,他感到心慌意乱,便说道:“我昨晚做了一个令人吃惊的梦,本来想细细地告诉你。可是你这般厌恶我,我也没有这种心情了。可是,梦里的事情大概你很快就会想象得到的。”他行色匆匆,心急火燎的,拂晓临近的时候苍茫昏黑的天色仿佛比秋空更加令人感伤。柏木便吟咏道:晨起天暗迷去向,
何以露水袖湿透?他一边吟咏着,一边将衣袖伸出去给三公主看,悲伤叹息着。三公主看到他即将离去,心里稍感宽松,便勉强答歌道:贱躯消失黑天里,
昨宵只当一梦看。她的声音听起来柔弱纤细,却又娇嫩悦耳。柏木还没来得及仔细听清,便匆忙出门离去,可是仿佛灵魂离开肉体,留在了三公主的身边。
柏木回到家中,并没有进入夫人的房间,而是悄悄地走进父亲的屋子里。他躺了下来,但是无法入睡,寻思着昨晚做的那个梦,不知道是否真的很灵验,回忆起梦里所见的那只猫,觉得非常的亲切。他心里想着自己犯下了弥天大罪,以后有什么面目活在人世间?之后他又是羞愧,又是害怕的,觉得自己没脸见人,几乎不敢出门。设身处地地为三公主考虑,她的伤心痛苦自是不待言,他自己也觉得此事实在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不由得心惊胆战。如果对方是皇妃,事情败露之后,固然也是万分痛苦,但是他自知罪孽深重,应当受极刑,也是无怨无悔。可是如今虽然罪不及诛,却又被源氏所仇恨,真是感到恐惧可耻。
有那么一种女子,虽然身份极其高贵,却又怀着些许水性杨花之心,表面上看起来端庄优雅,并且文静沉稳,其实她们的内心深藏轻浮之情,只要有合适的机会的话,便会经受不住男子的**,而勾搭私通。这种例子不是没有,当然三公主并不是这样的人。她做事固然缺乏思考,并且生性胆怯,十分谨小慎微。现在他们之间发生了这种苟且之事,便觉得已经众人都知道自己羞愧难当,一个人躲到阴暗的角落里;整日悔恨交加,独叹自己的命苦。
源氏本来是在二条院伺候重病的紫姫,又听说三公主的身体不适,他大吃一惊,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真是觉得雪上加霜,便赶紧回六条院探望。可是又看不出三公主哪里有什么大毛病,她只是羞愧,看起来情绪低沉,并且默不作声,甚至都不敢正眼看一眼源氏。源氏心里想着大概是自己很久未到这边来,让她心生怨气,觉得她非常可怜,便将紫姫的病情告诉她,并说道:“我担心她恐怕已经不行了。然而此时我自然不能对她态度冷淡、不闻不问的,她从小便是由我一手抚养长大的,所以现在不能够弃之不顾。这几个月来我把别的任何事情都放在了一边,一心一意地照顾她。再过了一段日子,你便会明白我的真心。”三公主见到源氏对那件事情一无所知,觉得自己很是对不起他,只好背着人偷偷地抹眼泪。
柏木却比三公主更加的痛苦,他觉得相见不如不见,便寝食不安,日夜的哀叹,没精打采,意气也消沉了下来。贺茂祭的那一天,诸公子们都兴高采烈地争相前去观看,就前来柏木处相邀,但是他推托身体不适,一概予以拒绝,有气无力地躺在那里,胡思乱想着。对于自己的夫人二公主,他表面上相敬如宾,非常尊重,实际上并没有同她和睦相处,只是关在自己的房间当中,百无聊赖地左思右想着。这个时候,他看到一个侍女手持贺茂祭的插头葵走进来,就吟咏道:私摘葵草当头簪,
未得神许悔罪愆。吟罢,他更是悲不自胜。因为是贺茂祭,此时的门外人声鼎沸,车如流水马如龙,热闹喧嚣得非凡,可是柏木觉得这一切都和自己没有关系,他满腹心事而又无所倾诉,简直就是在自作自受的寂寞痛苦中度过了这一天。他的夫人二公主看到丈夫如此的忧郁烦恼,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可是她一直为自己受到疏远冷遇而感到羞耻怨恨,因此也并不过问,只不过暗自郁郁不乐。众侍女们都已经出去观看贺茂祭,室内的人少,非常宁静。二公主的心里很是郁闷,她怅然若失,便拿过了筝来轻弹一曲,以慰情怀。她所弹奏出来的筝声婉转悦耳,而她弹奏的姿态优美高雅。可是,柏木却并不以为然,心里想道这两人同为公主,自己却没有能娶得三公主,就差那么一点点,这真是前世的命中注定。于是便吟咏道:葵桂为何拾落叶?
簪头空有和睦名。他又将这首和歌随手写在了一张纸上。而这样侮辱二公主,也实在太过失礼了。
因为源氏已经很久没回六条院,这次偶尔回来看望了一下三公主,所以不便立即就回到二条院去,但是他的心里一直惦念着紫姫。这天,突然二条院派人急报:“夫人刚才没气了!”源氏听闻之后大惊,他丧魂失魄,心里面一团漆黑,便不顾一切地奔回了二条院。他一路上心急如焚,来到二条院附近的大路上的时候,只见聚集了很多的人,大家都显得惊恐慌乱。寝殿里面传出了一片哭声;源氏对此深感不祥,大步流星地跨了进去。侍女跟他说道:“这几天病情已经略见好转了,想不到今天又急转直下。”所有的侍女们都在哭哭啼啼,诉说着自己要追随夫人而去了,其混乱嘈杂之状难以言喻。而举行祈祷法事的坛都已经拆除,大多数僧侣正要准备离去,只留下了一些必要的僧侣。源氏看见如此混乱的场面,明白大限已至,他不由得悲从中来、肝肠寸断。他便说道:“既然事已至此,一定是鬼魂作祟。你们不许这样号啕哭闹!”他命令大家镇静下来,亲自向神佛发誓自己前所未有的宏愿;又延请了所有道行高深的法师们,让他们重新进行祈祷。于是众高僧们百倍努力地向神佛祈祷:“就算命中注定阳寿已尽,也请再延缓些许时日吧。不动尊菩萨也发誓有本愿,至少也请延命这些天数吧。”他们就如同不动尊菩萨头冒黑烟一样万分虔诚的祈祷着。源氏心想自己至少也得和紫姫再见一面。这样匆匆的死去,假若都不能为她送终,岂不是要抱恨终天?他感觉五内俱焚,几乎痛不欲生。大家看到了,悲恸的心情也可想而知。
也许是源氏的一片大悲大恸的真诚之心感动了神佛吧,这几个月来从来没有出现的一个鬼魂忽然间附在了一个女童身上,只见她大声地叫嚷怒吼,而紫姫却逐渐苏醒了过来。源氏见状,又是高兴又是害怕的,几近心神昏乱。鬼魂被法力所降服,借着女童的嘴叫嚷道:“别的人都给我出去,只留下源氏一个人听我说话!这几个月来你大肆举行法事,将我折磨得好生痛苦。我对此怨恨交加,本来想索性也做出同样的事情,要你知道我心中的仇恨,可是看到你为她如此的悲伤操劳,甚至于不惜身家性命,才觉得于心不忍。现在我虽然身入鬼簿,面貌可憎,可是却依然心怀生前对你的旧情,因此才特地前来与你相见。我不忍心见你如此悲戚忧伤的样子,觉得甚是可怜,才这样显灵跟你说话。我本来不想要你知道究竟是谁作祟的。”女童甩动着头发,又哭又叫的,那个样子和昔日附在葵姫身上的鬼魂一模一样。源氏不由得感到毛骨悚然,而这种惶恐惊惧的感觉和昔日也完全一样。他预感到了不祥之兆,就紧紧拉住女童的手,不让她做出可怕的动作来,对她说道:“你真的是那个人吗?我听说狐狸精发了疯,也是会诽谤死者,损害死者的名声的。你究竟是谁啊?报出真名实姓来!你还要说出别人不知道、只有我能清楚回忆起来的事情。只有你说得出来,我才会有所相信。”那个鬼魂听罢,不禁泪如雨下,号啕大哭起来,她吟咏道:“我身进鬼簿,
已非昔时身。
君仍昔时身,
佯装陌生人。你真的是可恨啊!真的是可恨啊!”
她虽然又哭又叫的,可是略显羞愧之态跟过去之六条妃子一模一样。源氏断定这果然是六条妃子的鬼魂,心里面反而觉得厌恶可怕,就不想她再说些什么。谁知道这鬼魂继续说道:“你关照我的女儿成为皇后,我的阴魂在天空中飞翔,也觉得深感欣喜。可是生死异道,我对子女的事情已不甚思量。只不过生前怨恨未解,仍然固执在心头。我在生前被人蔑视,遭人遗弃,自然是痛苦不堪的,可是比这个更加令我痛恨怒妒的是,在我死了以后,你们两个人亲热私语的时候,你竟然还对我恶语相加、贬损讨嫌。现在我已是阴间之鬼,我本来以为你对死者会有宽容之心,至少在听到别人说死者坏话时,应当出来为死者辩护,以扬善惩恶。我对此心怀怨恨,才会这样附体显灵,搞得天翻地覆。其实我对她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只不过因为你有神佛护佑,觉得和你相隔遥远,让我无法接近你的身边,就连你的声音也只能够微弱地听见,所以只好附身于她的。既然这样,请你替我举行法事,以减轻我的业障。你之前举行的各种祈祷降鬼的法事,让僧侣大声地诵经修法,使我犹如烈焰焚身,苦不堪言。我从来都没有听到过大慈大悲的梵音,这实在令我伤心。另外,还要麻烦你转告皇后:侍奉宫中,切记不可心怀嫉妒,与人相争,要多做功课,积德行善,才能减轻斋宫期间的罪孽。那时节疏离佛事,让人心痛。”这个鬼魂说得滔滔不绝,源氏认为与鬼魂对话不成体统,就把她关闭在房间里,然后悄悄地将紫姫转移到了别的房间。
而这个时候,紫姫夫人病故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众人都有所耳闻。竟然有许多人前来吊唁。源氏认为很不吉利,非常厌烦。这一天是贺茂祭的第二天,那些观看斋宫归来行列的高官显贵们在回来的途中听到了这个消息,有的人便即景发挥道:“这件事了不得啊!这么一个一生荣华富贵的洪福齐天的人过世,就如同日月无光,怪不得刚才下起了小雨呢。”还有的人低声说道:“这样万物具备之人必然不能长生,就如同古歌所云:‘何能眷恋惜樱花’,这样的完人假若长生在世,享尽了人间幸福,别的人便要为她受累。从今往后,那位二品公主就能受到本来应有的专宠了。长年以来屈居于人下,受气又压抑,真的是难为了她。”
柏木卫门督前一天闭居家中,觉得寂寞无聊,今天就和左大弁、藤宰相等各个弟弟们一起出去观看贺茂祭斋宫归来的行列。他坐在车子的后面,听见大家议论紫姫去世的消息,大吃了一惊,自言自语地吟咏起“尘世多烦忧,何物常久存?”就和大家一起来到二条院。因为还只是未经证实的流言,如果说是前来吊唁,担心会让对方觉得不吉利,所以只说是前来看望病人。可是他们一进二条院,听到里面哭声连天,大家便以为传言是实,都不由得感到了震惊。
紫姫的父亲式部卿亲王也来到了二条院,并显得精神恍惚,都无法跟他转达大家的哀悼之意。夕雾大将抹着眼泪从里屋走了出来,柏木迎上前去问道:“怎么样了呀?究竟是怎么样了呀?外面传说的不祥的消息,我们都难以相信。只不过听说尊堂罹恙日久,不胜牵挂,所以特地前来探望。”夕雾回答:“她重症缠绵已有多日了,今天拂晓的时候一时气绝,是鬼魂作祟。听说现在已经逐渐苏醒过来,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可是,其病状还不能令人完全放心,实在是不敢大意。”而看夕雾的样子,确实哭得很伤心,眼睛都有一些红肿。柏木因为自己做过苟且之事,就以己度人,心想着夕雾为什么对这个并不十分亲热的继母如此伤心动情?便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源氏听说很多人前来探望,便令人传言道:“病势危险,今日早晨忽然气绝。众侍女们惊慌失措,号哭纷乱。我也坐立难安,心绪缭乱。承蒙大家前来探望,容我改日致谢。”柏木不由得感到心惊肉跳,心想如果不是这种紧急事由,自己实在没脸迈进此门,环顾了一下四周,他深感羞耻,这是由于他心中有鬼、心虚胆怯的缘故。
紫姫死而复生以后,源氏更加觉得恐惧心悸,因此便重新举办各种法事,其规模的盛大隆重程度几乎是前所未有。源氏想到六条妃子在世时,样子就十分可怕,况且现在变成了面目狰狞的恶鬼,更加令人震悚丧胆,这一阵子也无心对秋好皇后细心的照顾。再仔细一想,他感觉女人都是罪孽的根源。再接着推而思之,感觉这世间的一切都让人讨厌。自己和紫姫两个人之间的私房话,稍微提到了六条妃子之事,绝对不会有旁人听见,可是这个鬼魂居然能够说出来,看来这真的是六条妃子的鬼魂无疑了。想到这儿,源氏觉得更加烦恼。
紫姫热切地希望削发为尼,源氏想着受戒也许能够恢复健康,于是就象征性地把她头顶上的头发剪下来了一绺,可还是让她受了五戒。受戒法师在佛前诵读了愿文,表明了遵守戒律、行善积德之诚意,非常的庄重肃穆。可是源氏不顾体统,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直紧紧地靠在紫姫身旁坐着,几次擦拭泪水,同她一道念经祈祷。可见不管是多么高贵贤明的人,碰到这种生死攸关的悲痛大事,也是会心慌意乱的。只要可以救命延年,不管是什么方法,源氏都会尽力而为。他日夜的操劳,悲哀叹息着,以至于神思恍惚,脸庞也都消瘦了下来。
而到了五月,梅雨连绵的,天色也阴晦。紫姫的病情虽然略有一些好转,可还是时常发作,心身俱苦。源氏为了帮六条妃子的鬼魂赎罪,每天都诵读一部《法华经》,以此作供养,并且还举行各种庄严的法会。连紫姫的枕头旁边,也特地选了声音澄亮的僧侣昼夜不停地念经。那鬼魂自从显灵之后,后来又接二连三地出现过,诉说着自己过去种种悲伤之事,总是不愿离去。天气渐渐炎热起来了,紫姫又发生了几次昏死,身体越发的衰弱。源氏为此伤心忧愁难以言表。紫姫病危的时候,看到源氏如此忧伤焦虑,心中过意不去,想道就算自己与世长辞,也已经是死而无憾了,可源氏为了自己这般凄怆哀戚,如果自己弃他而去,岂不是对不起他。因此她努力的振作起来,也喝些汤药。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六月之后,竟然能够时常抬起头来。源氏的心里十分高兴,可病情仍然沉重,丝毫都不敢掉以轻心,因此六条院那边根本没有回去。
三公主自从那天夜晚发生了苟且之事以后,她心情忧郁,近来突然觉得身体异常,情绪也不佳,却也并没什么大病。而从上个月开始,她食欲大减,脸色苍白,精神也萎靡不振。柏木没有办法忍受相思之苦,就时常偷偷前来幽会,三公主对此不胜其烦。这个三公主原来非常害怕源氏,更何况无论是从相貌还是人品上来说,柏木都没有办法跟源氏相提并论。按理说柏木也长得优雅俊俏,在一般人的眼中,应该也算是一个出类拔萃的美男子,可三公主自幼看惯了源氏那天下无双的美貌,因此对柏木看不上眼,而现在却为这个人身心受苦,这实在是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