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的,春光已经明媚。可是源氏面对着烂漫的春色,心里更加郁闷纷乱,他的悲伤之情丝毫未减。大家照例前来贺岁,但是源氏都以心情不佳为由,独自待在帘子里面。只是在萤兵部卿亲王来访时,才准备请他进来,安排在内室中和他见面。他先让侍者去通知萤兵部卿亲王:我家没有赏花人,

君为何事来探春?萤兵部卿亲王含泪答歌道:为寻幽香访仙居,

怎言寻常玩花人?源氏看到他从红梅树下悠闲信步而来,姿态异常的优雅,对此十分羡慕,心道除了他之外,再没有更合适的赏花人了。红梅才绽开了几分,显得娇媚艳丽、恰到好处。但是今年没有管弦之乐,大有今非昔比的感觉。长年伺候紫姫的侍女们都身穿深黑色的丧服,仍然满脸悲伤,怀念着故人之情而无有尽时。自从紫姫去世以后,源氏也都不去别的夫人那里,侍女们便得以天天陪伴左右,拜见他的姿容,心里稍得宽慰。有几名侍女,虽然并没有得到源氏的真正爱情,但是多年以来也时常深蒙青睐,现在源氏对她们却反而疏远,而自己孤寂独眠,同她们保持一般的关系。夜间值宿的时候,不管是哪位侍女,都会让她们到离屏障较远的地方去歇息。由于他寂寞无聊,源氏也经常同侍女们闲谈往事。现在他俗念顿消,求道之心也更加深笃,但是有时也会想起有过几次最终未能如愿的风流韵事,使得紫姫对此怨恨在心,并时常流露出来。不管是逢场作戏也好,还是被迫无奈也罢,为什么自己都会表现出那种轻佻好色之心呢?紫姫处世接物都十分练达圆熟,她善于洞察,能够看透人心,可是她并没有一味抱怨,只是时常的担心挂念,不知道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为他而操心不安。想起了这些,源氏对她便深感可怜,又感到懊悔莫及、心胸堵塞。他有的时候对现在留在身边的侍女中了解当时情况的人约略提起过这些往事。

现在已经出家的三公主当初嫁到六条院来的时候,紫姫感到心头不快,但也绝没有形诸颜色,只是有的时候会触景生情,显得精神很是萎靡的样子,让人觉得可怜。源氏记得那一天下雪的拂晓,自己回到了六条院,站到格子窗外,浑身被冻得几乎僵硬,而外面风雪交加。紫姫起身迎了他进去,态度十分温柔和蔼,她平心静气的,还极力将被泪水濡湿的衣袖藏起来,不想让自己发现,努力的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源氏彻夜的思念这些往事,真是不知道何生何世才能重逢,哪怕是在梦中相会也好。天色将晓的时候,可能是侍女回了自己的房间,他只听得她们的声音说道:“好厚的积雪啊!”源氏听到,仿佛又回到了那天的拂晓,但是身边已经没有了紫姫,寂寞孤独,自是难以言喻,他悲不自胜,便吟咏道:“常思岁月若雪融,

无奈苟活浮世中。”源氏为了排遣相思之苦,便照例起身,接着净手修行。侍女将烟灰里的炭火拨开,端上一个火钵送给他。中纳言君、中将君等贴身侍女们在他的身边,陪着他说话。源氏便说道:“一个人睡眠很是寂寞,昨晚更觉孤寂难耐。现在我已经可以清心寡欲地生活了,可是还有一些无聊的事情让我羁绊于俗世。”他说罢,看了一下这些侍女,陷入了沉思,心想着连自己也要把这些侍女们抛弃而出家,她们一定会更加悲伤的,实在是非常可怜。侍女们听着源氏平静地诵经念佛的声音,在旁人看来很普通的事情也会想要伤心落泪,更何况是源氏,他更是“衣袖栅栏岂能挡”,泪如雨下、不可阻挡。她们朝夕都看到源氏如此的痛苦,自己也都感觉无比悲伤。源氏同她们说道:“说起来我活在这世上,身份很高贵,享尽了荣华富贵,并没有任何不满意之处,但是同时也总觉得自己遭受了比一般世人更多更深的痛苦厄运。这大概是阿弥陀佛想让我感悟人生短暂、世道多难,才给我注定了这种命运的吧。我的心里明白这个道理,却假作不知,虚度了光阴,苟活于尘世,因此人到余生不多的晚年,还要经受这绝顶的悲痛。现在我知道了自己的命蹇运乖,知道了自己的愚拙和浅薄,也看清了自己,心里反倒要放松舒坦一些,出家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挂碍。可是,看到你们这些人,现在比从前对我更加的亲切,想到就要同你们分别,我心头犹如一团乱麻。这些都是过眼烟云啊!我实在太优柔寡断了。”他说罢,便举袖拭目,试图要掩饰,可是泪水还是顺着袖口掉落了下来。众侍女们见状,便更是泪如泉涌。她们都想向源氏诉说自己如果被主君抛弃的悲哀痛苦,可是谁也说不出来,只是都唏嘘啜泣。

如此的伤心悲叹,夜以继日的重复着,他日坐愁城,不觉得已是夕暮。每当到了傍晚寂寞之际,源氏常常会招来他曾经青睐的那些侍女谈论上述的事情。其中有一个名叫中将君的侍女,从小就在源氏的身边伺候,可能源氏对她私下里有过调情,但是中将君觉得这样对不起紫姫夫人,便一直都不肯与他亲近。现在紫姫已经故去,源氏对她格外的关爱,不过并不是出于色心,而是将她视为紫姫的遗爱,十分的疼爱她。这个中将君无论是相貌还是人品都很不错,源氏见到她就有如见到夫人的感觉,因此对她另眼看待,胜过了其他的侍女。

源氏对于不是亲近的人一律不见。亲密交往的公卿亲王等以及诸兄弟亲王们都经常登门前来拜访,但是也难得一见。他知道只有跟客人见面的时候,自己的情绪才能够平静下来,心态也会镇定,可是他在这几个月里神情昏迷,状态萎靡,同别人见面,难免会语无伦次、丑态百出,传了出去会被世人讥笑,甚至死后还会恶名远扬。假若外间传说自己因为丧妻而情绪败坏、心灰意懒,并且闭门拒客,虽然也是名声丑陋,可这只是大家听到传闻以后的想象,总比要让别人亲眼目睹自己的丑态强多了。因此,即使就是夕雾大将来访,他也都是隔着帘子同他谈话。虽然世人议论源氏丧妻之后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似的,他对此还是置若罔闻,努力的镇静自己,以忍耐度日,却最终不能抛弃俗世而毅然出家。偶尔他也到诸夫人处走动走动,可却都是人未到、泪先流,他悲不自胜,弄得大家也都陪着掉泪,极不合适,于是他无论对什么人都疏远了。

明石皇后回宫的时候,把三皇子留在了六条院,让他陪同源氏,以慰寂寞。三皇子非常爱护西配殿前面院子里的那一棵红梅树,他说是“外婆特地交代我看管的”,并对这棵树精心的照料。源氏见了,悲伤无比。百花都盛开了,而尚未绽开的树木,枝头上也都是含苞待放,仿佛罩着一片烟霞,看起来春意盎然。已经成为了紫姫遗爱的那棵红梅树上面,黄莺啼鸣,声音悠扬清脆。源氏听到莺声啁啾,就走出门外吟咏道:“手植赏花今无主,

黄莺不知依然来。”他一边吟咏,一边在院子中漫步。

此时春意渐浓,庭院里的景色同往昔无异。源氏并没有心情去欣赏满园的春色,他只是觉得心绪不安,并且触景伤情。不管是什么事情,他都情绪低沉,伤怀愁闷的,一直向往着仿佛同这个俗世无关的、就连鸟声也听不到的深山,而这种心情越来越强烈。棣棠花正开得绚烂而娇艳,可是源氏也是触目伤心,见花就落泪。其他庭院的花,总是到单瓣樱谢后,再开出八重樱,八重樱谢了以后,再会开山樱,然后才会是紫藤花,而这六条院中的花木,因为紫姫熟知各种花期的早晚长短,在种植的时候便会十分巧妙地配合交错,因此这里的花从不间断,看起来总是春色满园。三皇子便说道:“我的樱花开得十分漂亮。我想不要让它掉落,如果在树的周围拉起了帷帐,这样风就不会吹进来了。”他认为自己想出了一个好主意,那个兴高采烈的样子十分的可爱。源氏也不由得笑了起来,他说道:“从前有一个人说要用大袖子来遮住天空,不让狂风将春天的花吹落。你想出的办法已经比他高明多了。”他只是陪着三皇子玩耍。有一回,他跟三皇子说道:“我这么和你亲切玩耍,以后不会有很长的时间了。就算我暂时还能够活在这世上,恐怕也不能够和你见面。”三皇子听了之后很不高兴地说道:“外婆也这么说过,怎么连外公也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呢?”说完,他垂下眼睛,拉着衣袖抚弄了起来,心里十分难过的样子。

源氏倚靠着边屋的高栏,眺望着庭院的景色和帘子里面的室内,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只见侍女们有的依然身穿丧服,有的已经换上了平常的服装,不过也并不是华丽鲜艳的绫罗。而他自己身穿的便服长袍,虽然也是平时常常穿的,但还是挑选了朴素无纹的服装。室内的布置装饰也非常的简单。四周非常宁静,他觉得寂寞无聊,就吟咏道:“故人精心留春园,

我去之后定荒芜。”源氏从内心深处感到无比的悲伤。源氏实在是寂寞无聊,就到尼姑三公主那边去走访,三皇子也被侍女抱着一块儿过去了。到了那边,三皇子就和那个小公子高兴地奔跑玩耍了起来。此时,刚才他那种惜花的心情也不见了,毕竟还只是一个无知的幼儿。三公主正在佛前念着经,她对佛道不一定就有多深的感悟,可是她已经尘虑顿消,对世间也没有了任何爱恨,她只是心静如水、一心一意地勤勉修行,完全脱离了俗尘。源氏见到她这样,感到十分羡慕,又觉得遗憾,心想着自己的求佛之心还赶不上这个浅薄的女子了。他看着放在净水里供奉于佛前的鲜花在夕阳的映照之下显得异常美丽,就说道:“喜欢春花的人都已经不在了,花色也顿时觉得索然无味了,只有这佛前的供饰,仍然是非常美丽。”他接着又说道:“西配殿院落里的棣棠花开得非常艳丽,简直是世间罕见。花房非常的大,也非常漂亮。棣棠花算不得高雅,可是它裱艳华丽,这就饶有情趣了。种花的人已经不在人世,可是春不解情,今年开得比往年还要更加繁茂鲜艳,让人平添愁绪思情。”三公主不假思索地吟咏了一首古歌“山谷无阳光,与春亦无缘”,算作是对他的回答。源氏心里想着可以引用的和歌多得是,为什么就偏要说“无须空忧虑”这样的话呢?真是让人不快,想一想紫姫,自己不喜欢她做的事情,她就从不违背自己的意愿。她从小便具有什么样的人品呢?不管在什么时候,不管做什么事情,她都十分聪明机智,并且考虑周到、通情达理,又举止优雅。源氏想起了她的人品、态度和言行,脆弱的泪水便又禁不住夺眶而出,心情异常的痛苦。

天色渐晚,暮霭朦胧,情趣幽静。源氏从三公主那边告辞了出来,径直来到了明石姫的居处。源氏很久没有来访,忽然光临,明石姫感到十分惊讶,不过她仍然落落大方,殷勤的接待他,源氏觉得她果然是气质非凡,胜于常人一筹。可是想到紫姫的情趣又与她不同,她们别有风味,而两相比较,紫姫的面影仿佛还浮现在眼前,他顿时悲情剧增,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稍微宽慰一下自己的心情,于是实在情不自禁,难以自抑。他同明石姫平静地闲谈起了往事,他说道:“钟情于一个人,终究也不是好事。我从年轻的时候开始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不管是做什么事情,总是注意到对此俗世不留下任何执著之心。当年遭受到厄运,大家都以为我会从此一落千丈、一蹶不振时,我左思右想,觉得自己走投无路,可是既然如此,那就索性抛弃性命,暴尸于荒山野岭罢了,也不会有任何的障碍。可是却未能如愿,以致如今到了即将入土的晚年,还仍然有很多无聊的羁绊拖累着自己,这样苟活于尘世。我如此的意志薄弱,自己都觉得很没有出息。”他的话虽然并没有指明自己失去了紫姫后的悲伤心情,可是明石姫深知其意,觉得他痛苦的心情完全可以理解,也对他深怀同情,便回答道:“在世人的眼中认为出家并不足惜的人,本人自己心里也会产生诸多的障碍牵挂,更何况是你这样身份高贵的人,怎么能够轻易地抛却红尘呢?如果考虑欠周,匆忙的行事,反而会被世人讥讽为轻率,责难声四起,到时也许会后悔莫及。所以还是不要草率决定,应该要深思熟虑,这样出家之后才能够道心坚定,而不会反悔。先人的事例,我们也都有所耳闻。有一些心受刺激,难以自抑;有一些事与愿违,便萌生了厌世之意。可是,这样仓促的出家,未必就妥善。所以,希望你不要过于匆忙,凡事三思而行,等到皇子长大成人,确保了他坚如磐石的地位之后,如果出家之心仍然不变,我们亦可放心,也就皆大欢喜了。”明石姫说的这一番话十分在理,态度也非常诚恳。可是,源氏还是说道:“如此的拖延,这样的深思熟虑,或许还不如轻率的好。”他便将过去的种种悲伤经历告诉给她听,他还说道:“从前藤壶皇后亡故的那个春天,我看到春花烂漫,就想起了那首古歌‘深草野樱若有心’,悲伤的心情与此歌相通。她的姿容可称作是举世赞美,而我从小拜见她,深入了人心,因此与她生离死别,我悲伤的心情胜过了他人。可见刻骨铭心的悲哀,未必就一定出于对她的特殊爱情。现在那个与我长年相伴的人,也先我而去,我甚是心烦意乱,没有办法忘怀,悲情也很是难解,并不仅仅因为是夫妻的缘故。我想到她从小就是由我一手抚养长大的,想到我们了朝夕相处,而她临到暮年,却弃我于俗世,想到我跟她的生涯命运,才这样的黯然销魂、不堪回首。一个人的感情如果丰富,而且情趣优雅、善解风流,那么这些方面的记忆就会越多越广,悲伤之情自然也就会越深。”源氏同她回忆往事,闲聊起了世情,直到深夜。他心里想着今夜应该在此住宿,却还是起身回去了,明石姫必然伤心不快,自己对此也深感奇怪,觉得自己的心情已经完全变了样了。

源氏回到了居处,照例还是念经修行,到了半夜的时候,他就倚靠在白天的座位上休息。第二天早晨,他给明石姫写了一封信,信上附了一首和歌:“浮世终非常居地,

夜半只能饮泣归。”明石姫对于源氏昨夜的不宿归去心感不快,可是看到他神情悲迷的样子,同以前判若两人,又十分的同情,为他感到难过,就不再计较,也落下了辛酸之泪,她答歌道:“落雁秧田干涸后,

映水花影均不见。”明石姫的书法笔致仍然清雅如昔。源氏心想道紫姫生前起初讨嫌明石姫,而到了晚年两人互相理解,紫姫也觉得她心地善良、稳重诚实,是可以信赖之人,交往颇为亲密,可是,内心却还是有所顾虑,只是进行一些情趣优雅的应酬。而紫姫的这种深藏心底的良苦用心,除了源氏以外,别人谁都看不出来。在此之后,源氏每当感到寂寞的时候,就经常到明石姫那里去坐一坐,但是不像以前那样在她那边过夜了。

四月的更衣季节,六条院东北町的花散里给源氏送来了新做的夏装,并附了和歌道:“如今换穿初夏衣,

翻起旧悲添新愁。”源氏便答歌道:“现今换衣蝉翼薄,

蝉蜕斯世更堪悲。”贺茂祭的那一天,源氏感到不胜寂寥,便说道:“今日大家都要去观看祭典,一定会很高兴的吧。”他想象着贺茂神社热闹的景象,接着又说道:“侍女们该何等的寂寞啊!你们想要去的话,就自己悄悄地去看吧。”

中将君正在东面的一间居室里面睡觉,源氏走了进去一看,但见她身材娇小、姿态可爱。她立即起身,颊上两团红晕,看起来娇艳妩媚,她举袖掩脸,一头的青丝略显零乱,垂落了下来,异常的优美。她身着红黄色的裙裤和黑黄色的单衫,深灰色的衬衣同黑色的外衣搭配在一起,显得不是很整齐。裳、唐装都脱了下来,放在了一边,中将君把它们拿起来,正想要穿上,源氏看到她的身边放着一枝葵花,就拿在手中,说道:“这个是什么花?我连它的名字都已经忘记了。”中将君便吟咏道:“忘却此花名,

今日当插头。

佛前净水瓶,

已见水草长。”中将君脸带羞涩。源氏觉得果然是如此,感到很是可怜,便答歌道:“大体已弃此红尘,

恐又摘葵犯罪愆。”意思是说只是因为对中将君还没有心有所念。

到了梅雨时节,源氏仍然每天凝思冥想,寂寞的度日,实在是无所事事。十天过后的一个晚上,突然雨霁云散,月色十分皎洁,真的是难得的美好夜色。夕雾大将过来参见父亲。橘花在明亮的月光映照之下清晰可见,微风轻轻吹拂,送来了一缕淡淡的芳香,在夜空当中飘散,让人产生一种“千载听惯杜鹃声”的期待。可是,天公不作美,突然乌云密布,顿时便大雨如注,加上风声大作,将灯笼吹得摇摇晃晃,几乎吹熄了灯火。源氏便吟咏着“萧萧暗雨打窗声”,虽然所吟咏的是常见的古诗,但是大概与眼前的景象吻合之故,让人想起“与妹共赏疏篱旁”的古歌。源氏同夕雾说道:“我现在独居,其实跟以前的生活并没什么两样,却总是觉得异常的寂寞。可是这样也好,现在我先习惯了这种孤独生活,以后进入深山寺院,心情便会清静下来。”接着他又叫唤侍女:“女房在不在?快送点水果过来!这个时候就不要叫男仆人了。”可是,源氏的心里一直思念亡妻,夕雾见到他那种“凝眸挈长空”的悲伤模样,自己也觉得非常难过,心想道他如此的心烦意乱,恐怕也会难以静心修行吧,不过转念想到自己不过是多年前隐约窥见芳容,也会一直念念不忘,因此父亲如此思念,也自是情理之中。他请示父亲道:“回想起这件事,仿佛还发生在昨天,可是周年忌日渐次迫近。法事应该如何举行为好?”源氏回答道:“就按照世间的常规举行吧。不过,趁着这个机会,把她精心制作的极乐曼陀罗图绘供奉给神佛,还有很多的手抄经卷。某法师十分知晓她的遗愿,可以向他询问一下,看看还要增加什么,按照他说的去办就行了。”夕雾便说道:“这种功德,生前就已经安排妥当,后生必然无所忧虑。可是今生命薄缘浅,就连一个遗爱的后裔也没有留下,未免也遗憾之极。”源氏便说道:“不止是她,其他的几位今生缘深寿永之夫人,所生的子女也都不多。这正是我自身命运的缺憾。现在就期待你这一代会使家族兴旺,能够光耀门楣吧。”源氏近来感情十分的脆弱,不管说到什么事,他都会联想到紫姫,从而会万分感伤,因此夕雾就不再谈论往事。可是正在此时,似乎那只“千载听惯”的杜鹃在远处鸣叫了起来,让人想起“杜鹃怎知旧时事”的古歌,闻者都会心酸动容。源氏便吟咏道:“泪思亡人骤雨夜,

浸湿杜鹃山中来。”源氏一面吟咏,一面依然神情若失地凝视着天空。夕雾便答歌道:“杜鹃凭君传话语,

故乡橘花今盛开。”众位侍女也各有吟咏,这里便不加详述了。夕雾当晚便留在这里陪伴着他,他见到父亲独居寂寞的生活,觉得非常可怜。此后他便经常过来陪伴父亲。紫姫在世的时候,夕雾根本就没有办法接近这个地方,而现在居然离父亲的寝室这么近,他不由得回想起了种种往事。

到了天气溽热时节,源氏坐在清凉的水榭中,独自沉思着,他看着池塘里荷花盛开,不由得想起了“人世泪水何其多”的古歌,因此便意气消沉,怅然若失,独自坐到了日暮。这时茅蜩鸣噪,庭院中的瞿麦花映照着夕阳。他觉得独自观看这样的夏日傍晚景色,实在是兴味索然,就吟咏道:“夏日无聊哭晨昏,

茅蜩有心随我啼。”他见到许多萤火虫飞来飞去,便又低声吟咏起“夕殿萤飞思悄然”的诗句。此时的他所吟咏的,都是一些悼亡的古诗,接着他又吟咏道:“流萤知黑夜,

见之愈伤悲。

思念心火炽,

昼夜不停息。”七月七日的七夕夜,六条院和往年大不一样,也并不举行管弦之乐。源氏还是整日枯坐,沉思缅怀。众侍女们也都没有出来观看牛郎织女双星相会的景象。夜深的时候,源氏便独自起身,他打开便门,看到穿廊前面的庭院里,花草树木上面夜露浓重,就走到穿廊上,触景生情的吟咏道:“七夕云端外,

夫妇喜相逢。

别泪园中露,

更添相思痕。”夏去秋来,风声逐渐凄凉。这个时候源氏开始着手法事的各项准备,从八月上旬就开始忙碌起来。他回想这一年里,每天都沉浸在了悲伤当中,神志昏沉,茫然若失的,不知昏晓变换。紫姫的周年祭祀这一天,六条院的上上下下,所有人都是吃素,而且把那幅曼陀罗图供奉在了佛前。源氏照例在夜间修行时,中将君端着净水送了上去。源氏一眼看到她手中的扇子上题有一首和歌,拿过来看,上面道:“思君泪水终不止,

现今周忌何能消?”源氏看了,在后面赋诗一首:“哀故我身命无几,

只余相思泪水多。”到了九月的时候,见重阳节时丝棉覆盖在**上面,不禁吟咏着道:“往日共起吸菊露,

今秋泪湿我衣襟。”而到了十月,阴雨连绵的,寒气开始逼人。源氏的心情更加阴霾,他悲苦愁闷,怅望着暮色,心中的凄苦难诉,只得自言自语地吟咏“年年十月降寒雨”,他望见长空飞雁,整齐的列队,相互不分离,对此感到羡慕不已,凝视了良久,他又吟咏道:“方士翔太空,

请为觅行踪。

不知去何方,

梦中也不逢。”不管什么事情,都没有办法排遣源氏思念紫姫的悲哀情绪,并且这种情绪与日俱增。

十一月的时候要举行五节舞会,朝廷上下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夕雾大将的两个公子作了殿上童子,特地前来六条院参拜祖父。他们两个人年龄相当,容貌长得很是清秀。陪同前来的是他们的两个舅舅,头中将与藏人少将在新尝祭上担任小忌,他们身穿白地花蝶纹样的青色小忌衣,显得清爽而又潇洒。源氏见到他们无忧无虑的样子,不禁想起了自己过去在五节舞会上同筑紫五节相会、给她写信以及她戴冠起舞的情景,便吟咏道:“宫人忙赴丰明宴,

我自黯然孤独身。”今年这一年,源氏忍受着痛苦而没有出家,可是他断定自己舍弃俗世的时期已经迫近,不禁感到心情缭乱,感慨万分。他考虑着出家前必须进行的各项准备工作,取出了各种物品,按照侍女的身份高低和关系深浅等,分别赠送给她们。虽然源氏并没有明说这是作为最后的纪念,可是在他身边伺候的侍女们都明白了他即将实现出家的夙愿了,于是随着年关的来临,大家都觉得心情沉重,无限伤感。源氏在整理物品时,发现了昔日恋人写给他的一些情书,当时虽然也知道如果被人看见将会很难堪,但是又觉得“毁之甚可惜”,因此偷偷保留了一部分。现在他翻了出来,便让侍女烧毁。突然看见在他流放须磨期间各处女子寄来的情书当中,有紫姫写来的信函,并特地捆成了一束。这个是他亲手整理捆扎的,虽然已经是遥远的往事,但是观其墨迹,却依然崭新,果然是可以作为“千年留遗念”。可是,他心想道自己出家以后,可能再也不会翻看这些信札,即使留存也是枉然,就叫两三个亲信侍女当着自己的面把这些信函撕毁。虽然不是与自己关系特别亲密的人,可是只要一想到写信人已经故去,便会情不自禁地勾起很多感慨,更何况是紫姫的遗墨。源氏感到两眼昏花,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睛,一滴滴落了下来,使他看不清楚字迹。但是,他又担心侍女见到他依然泪水涟涟,会觉得他的意志脆弱,便强行抑制住感情,将这些信函推给她们,吟咏着道:“思慕欲随故人去,

观其遗墨乱我心。”侍女们并没有展读这些信函,但是能觉察出来是紫姫夫人的墨迹,因此无限悲伤。源氏想到当年被流放在须磨的期间,京都和须磨两地相隔并不很远,而紫姫的来信却充满离别伤感,如今重读这些情真意切的文字,哀伤比起昔日有过之而无不及,几乎无法**。但是他又担心这种悲不自胜的失态被侍女看见,因此也不敢细看,只在紫姫的一封长信的边上写下了一首和歌:“重睹遗物也枉然,

不如随君化云烟。”就命侍女拿去烧毁。

十二月九日开始进行三天佛名会。源氏也许觉得这是此生中的最后一次了,因此锡杖的触地声、诵唱偈文的声音在他听来也觉得格外悲怆。众僧侣们如此的祈祷自己延命长寿,神佛听起来会有什么样的想法呢?源氏觉得非常的不好意思。这个时候大雪纷飞,积雪很深。导师即将要退出,源氏召了他前来,向他敬酒,礼仪比起往常更加郑重,赏赐的物品又特别丰厚。这位导师多年来一直为六条院举行法事,也一直侍奉于朝廷,因此十分熟悉。现在他已经花白头发,还依然勤勤恳恳地侍奉,源氏对他感到十分同情。诸多公卿亲王们也都来参加佛名会。此时梅花已经有几分绽放,看起来情趣盎然,按照惯例本应举行管弦之会,但是今年心情悲伤,琴声笛声听起来犹如是幽泣呜咽,所以没有音乐之兴,只是朗诵一些与气氛相适应的诗歌。

如此的说来,刚才源氏向导师敬酒的时候,曾经吟咏一首和歌:“余命已无多,

不知到春否。

雪里梅着色,

今日摘簪头。导师答歌道:祝君寿千年,

岁岁赏春花。

贫僧头如雪,

老去空叹嗟。”其他诸人也各有吟咏,此处略去不述。这天源氏是紫姫逝去后第一次与众人见面,他的容貌比往昔更加风采光艳,十分的辉煌耀眼。而老僧导师亦感动得老泪纵横。

源氏想到今年已经是岁暮,便顿感寂寥。他忽然看见三皇子一边奔跑着一边叫喊:“今年驱鬼时,敲打什么才能够发出最大的声音?”源氏心想道自己出家以后,就再也看不见他这个孙子可爱的样子了。不管是什么事情,触景生情,都会让人伤心悲哀,难以自抑禁。他便吟咏道:“哀思不知岁月流,

如今岁尽命将倾。”源氏吩咐家臣,元旦对贺客的接待要比往年更加的隆重亲切,赠送给诸位亲王大臣们的礼物,也都按照他们各自的身份,准备得十分丰厚。